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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沈林二 ...

  •   沈林二人正说着话,猛地听见明镜台中传来一阵丝竹之声,悠扬动人,在喧闹的人群中一丝不乱,足见奏乐者功力精深。沈谢当即一拉林非,笑道:“走,咱们也上去。”说罢,一手揽在林非腰间,脚下一点,借着湖边柳树的反弹之力,轻轻松松跃上了高台。他高大俊美,一身纱衣裳在风中鼓荡如清晨江面上的白帆,更难得手中还抱了一个人,当下便有人高声赞叹。
      来参加英雄会的人大多都有二三十岁,混江湖久了,身上脸上难免带着粗鄙戾气,独独沈谢自幼在清静地长大,从小听的都是纶音佛语,眉目间总带着平和的笑意,在这一群人中格外显得独特。林非见众人这般,不禁低头一笑,沈谢全看在眼里,瞧他那忍不住得意的模样,突然不好意思,红着脸拉了他就要往角落里去。
      然而不等他们俩躲开,沈谢便听见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小沈公子,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沈谢一回头,见是个丰神俊朗的中年人,正微笑着看着自己,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唐叔叔……”说着便抢上前去与他见礼,笑道:“后来张叔叔给我写过信,说你原来一直在等我,结果我……我真是对不起你……”
      那人正是六年前在沈宅门口给了沈谢一包银子的唐远,如今见沈谢从一个孱弱的小毛孩子长成了如此出众的少年,心中欢喜,轻轻一拳砸在他肩上,笑道:“老张还专门写信骂我,我懒得解释,就让他骂去好了。你这些年在少林寺住着也好,跟着我就只能打打杀杀的,连书都念不了几句——你没真做和尚吧?”“没有。”沈谢噗嗤一声笑了,道:“看我头皮上没戒疤的。”说罢,当真低下头给唐远看。
      这种把脖颈命门大开于人前,任人宰割的行为,在唐远看来不是愚蠢至极,就是信任至极,忙扶起沈谢说道:“你这孩子,小时候还知道戒备,怎么长大了反而这样笨?我要存心害你,一掌便能将你脖子打断了。”沈谢摇头道:“不,不会的。你若切我后颈,我顺着力道向下,可用‘杨柳观音’的左手势击你小腹;待你侧身或者后退避开,我便可以用‘罗摩探路’攻你下盘;再……”唐远不待他说完便哈哈笑起来,点头道:“你也是跟着释然师父学的吧?他半夜会去后山吃狗肉火锅,你知不知道?”
      沈谢愣了一愣,心道,你一定是跟苏慎行一伙的。
      不知不觉,丝竹之声渐渐淡了,明镜台也安静下来。唐远轻声道:“那位就是苏少主。”沈谢顺着他目光看去,见一个斯斯文文的书生正从一张七弦琴旁站起来,想必方才那段曲子就是他弹的了。这人面貌清秀,柔柔弱弱的模样,若不是露了那一手传音千里的功夫,当真看不出他是个人物。
      苏谨言起身后,先向旁边的人团团作揖一回,方脚步轻快地走到中央空地上,朗声道:“苏谨言恭迎各位英雄,座下今日蓬荜生辉。”
      “苏公子,你这明镜台没遮没拦的,何来蓬?何来荜?”人群中一个尖锐男声蓦然响起。这本来是一句挑字眼的玩笑话,可从那人嘴里说出来,就带着点说不出的尖酸刻薄味道,沈谢听了,不禁摇了摇头。
      苏谨言神色不变,接口道:“明镜本非台,形状随心转。唐老三你自己没皮没脸,当然看什么都没遮没拦的。”
      沈谢闻言暗惊,原来这便是杀死林非姐姐的唐老三了。他看不见唐老三本人,但听他声音和说话的口气,便觉得此人应当是尖嘴猴腮之容、形影相吊之命,不由得叹了口气。林非站在他身边,听他声音大有悲悯之意,冷笑道:“苏谨言这句话倒挺机灵。”沈谢摇头低声道:“在这种事上斗气有什么意思。”他见苏谨言伶牙俐齿,不是个善茬,便悄悄握住林非的手,防他待会儿万一与苏谨言起了冲突,一个冲动便撞上去找人家麻烦,平白添乱。
      林非自幼懂得察言观色,见沈谢这个态度,如何不知他深意?他虽刁蛮任性,却不是不懂道理的人,知道沈谢是真心为自己好,也微微一笑,回手与沈谢十指相扣。
      明镜台上众人谁不知道唐老三杀害了苏少主的未婚妻,苏少主恨他恨到骨子里,却还是听从妻子的意思,放了他一条生路,日常往来也不多刁难。今天唐老三率先发难,简直是自讨苦吃,不得好死。于是大伙儿都不做声。
      苏谨言见唐老三暂时不说话了,和颜悦色地继续说道:“今年的东西不比往年,是从古籍里抄出来删改而成的一个方子,大伙儿只看看罢,这回可不能在我身上试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盒子,托在掌心与众人看。
      沈谢仔细看去,见是个印泥盒子似的东西,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半透明的一层,好像煮得半熟的鸡蛋一样,一层清油裹着颤颤巍巍的凝脂。苏谨言揭开盒盖,随手将盒子丢在明镜台中央捧盘金人掌中的磁盘里,示意大伙儿可以上前围观。
      沈谢刚要上前,右手上感到一紧,回头看林非正摇头抿嘴,意思是不教自己上前去看。沈谢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好奇……”林非笑道:“我知道。”旋即又换了阴凉凉的口吻:“那是‘黄泉’,刻骨寒毒,沾上一点,教你活活冻死。待会儿苏谨言必然要拿个什么演示给人看,你看着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沈谢早知林非身手虽一般,但见识不凡,现下他一看盒子就知道内容,更是教人钦佩不已。
      林非冷笑一声,道:“林是的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也不知众人看出了什么名堂,沈谢只见大伙儿退到一旁,苏谨言牵了一匹矫健骏马上来,长叹一声,用一支小刀从盒子里挑起一抹药,刺进骏马颈上动脉。
      过了一刻,那样一匹高头大马全身结满冰霜,僵立而死。
      见此情形,林非都不由得感叹了一声,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沈谢却只觉得愤怒,手下一用力,听见林非咬牙喝问道:“你又怎么了?”沈谢道:“你们难道没有一点同情之心?眼见着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林非奇道:“又不是人,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沈谢不在乎旁人看法,听见林非这样说,登时气得说不出话来,转过头去默念《往生咒》,自觉气息平稳了,才抬起头看台上情形。
      死去的马匹已经被带走,苏谨垂手肃立,正说到:“……所以苏某今日与各位演示完毕,也当着各位的面,毁去这毒物,免得遗祸江湖。”
      “毁了这一盒,你自然能配出新的来,做什么给人看呢。”唐老三这一番话正是众人心中所想之事,但大伙儿跟苏谨言没仇,犯不着当中冒犯,唐老三本来就是苏家的死对头,说他是来观礼的,还不如说他就是来找麻烦的,因此他说这些话再合适不过,连沈谢都不由得感激这妖里妖气的唐老三替自己张了嘴。
      苏谨言淡淡一笑,说道:“今日来的都是在江湖上说得上话的英雄好汉,苏某当众销毁‘薄荷精’的事,难道还怕人不知道?日后若薄荷精重现江湖,那岂不是人人都知道苏某不要脸了么?且不说苏某有没有这个胆子不要脸,单说我苏家百年基业,也用不着凭借这么点奇淫巧术增光。”
      沈谢听了这话,不以为然,摇头道:“你不珍惜他人之命,就够不要脸的。”林非听见这痴话,忍俊不禁,抬头笑道:“他说得不错,姓苏的承诺了不用‘黄泉’,以后黄泉现世,众人打不死他也骂死他了,他们一家子都是君子,担不起骂名儿。”
      沈谢刚要答话,就觉得身边一空,林非已经跃出人群,轻轻巧巧地站在苏谨言面前,笑道:“苏公子先别忙,我问你,你这毒的解药在哪里?”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纷纷觉得自己疏忽了,竟忘了苏家一贯的传统,有毒药必有解药。
      “所以说今年不比往年——薄荷精无解。”苏谨言脸色一沉,语速也快了,说话间就要把盒子往火堆里扔。
      林非见状,左手一搭一转,使出沈谢教他的“一苇渡江”,借力打力,想夺下盒子。然而这一招要想发出威力,出招者腕力臂力都要有根基才行,林非基本功不好,本来就不是学少林武功的料子,因此这一招发出去,反被苏谨言硬挡了回去,直推得他脚下一个踉跄。
      苏谨言冷笑一声,正要把盒子丢进火里,就见眼前一抹白烟飞过,手上突然一空,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白衣少年,一手搂了自己那小舅子,一手拈着白玉盒,一脸云淡风轻的微笑,正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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