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Lesson.2 can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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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可是年轻的优秀钢琴教师和新来的管理员之间表面上也再没有发生过什么摩擦。唯一的交集便是上课前楚天舒在门口和梁禹墨匆匆的对视，以及下课时被打开的门扉和两人之间平板的对话：
“楚老师，我进来了。”
“嗯。”
“请在这里签到。”
“……给。”
“你的杯子在教师休息室桌上，晚饭一共10元。”
“谢了。”
平淡无奇，毫无波澜。
虽说这样的和平对话一直在进行，不过细心的人也能慢慢察觉，风平浪静下的暗潮汹涌。
课堂上的楚天舒仍然对孩子严厉刻薄——
“无名指力度不够！”
“这里的F应该是两阶升调！！”
“手腕多余动作太多了！！！”
下课后的梁禹墨仍然对楚天舒冷眼相待——
“楚老师，孩子又哭了。”
“楚老师，整个走廊都能听到你的大嗓门。”
“楚老师，你到底喜不喜欢学生？”
终于在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下课后，楚天舒爆发了。
“梁禹墨，下次上课的时候别再让我看到学生嘴里含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楚天舒冲进管理员办公室，冲正在整理签到表的梁禹墨喊道。
“楚老师，要不是我能用糖哄住孩子，你的课也基本上可以停掉了。”梁禹墨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工作。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才是专业的钢琴老师！”
“是啊是啊，我看过你的简历。A市音乐学院大四的高材生，是很专业，不过就凭你对孩子那样也配当老师？”
“对对对我不配，就你配！”楚天舒狠狠吸了一下鼻子，脑子一热，“不过是个小小的管理员，也配对我指手画脚？你是哪里毕业的？大专还是中专？也不过就是个幼儿园阿姨的水平！”
梁禹墨停笔，手指有些颤抖，抬起头来冷冷地瞪着楚天舒，“就算是幼儿园阿姨对待孩子的态度都比你强！”
“……”楚天舒被这句话噎住，扔下一个眼刀，摔门而去。
楼下的门厅里便有自动贩卖机。楚天舒摸出四个硬币投进去，按下按钮。“咕咚”一声，一罐温暖的咖啡滚了出来。
楚天舒弯下腰去拿出咖啡，系好衣服扣子，抱着咖啡走出门厅。门外是一个小广场，音乐教室的三层小楼便静静地伫立在广场旁边。新沃尔夫音乐教室的地段极好，处于A市新开辟的商业区，然而独立的广场又将这座三层小楼与交通干道和那些商业街分割开来，是闹市中难得的僻静地点。
楚天舒在楼前的台阶上坐下。虽说才入秋不久，可是A市的夜风已经隐约有了寒意。冷风毫不留情地扑上他的脸，可是楚天舒不在乎，因为他需要借助这冰凉的风，让自己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不过是个小小的管理员，也配对我指手画脚？你是哪里毕业的？大专还是中专？也不过就是个幼儿园阿姨的水平！】
还有梁禹墨冷冷的眼神和颤抖的手指。
打开手中的咖啡，楚天舒喝了一口，叹气。
“无论究竟谁对谁错，说出那些话也确实太不应该……去道歉吧……”想到这里，楚天舒没来由地红了脸。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虽然自视甚高了些，但内心也绝无恶意。刚才说出的那番话，仅仅是因为头脑发热——没错，就是头脑发热。生于四月的楚天舒什么都好，就是白羊座特有的枪药脑袋和毫无耐心让周围的人总是有些惧怕。
“可是，的确是她先刺激我的！”虽然知道自己错了，然而死要面子也是大多数男生的特性吧。楚天舒举起咖啡一饮而尽，接着捏扁了罐子，“道什么歉啊！就算是我们扯平了吧！”
“当啷”一声，空罐子被准确地投入了不远处的垃圾桶，“不想了不想了，回家！”
可是才刚走出几步，身后的楼上便传来了几声和弦的声音。弹琴的人似乎只是为了有趣，在不断地按着某几个音符，而后又是重复的和弦。
楚天舒停下，好奇地转身：“调琴师？不过这时候哪来的调琴师啊……”他抬头看了看管理员办公室的窗户，灯已经黑了，于是皱眉：“切……真不负责，估计是还有那个学生没有回家吧。”
本着做一个好老师的原则，楚天舒又折回二楼的琴房。
琴声越来越响。走廊尽头的琴房门虚掩着，白色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
“喂，”楚天舒大力推门，“该回家了……”
“咚！！”
门内和门外的两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震得同时抬头。
“怎么是你……”
“你小心点啊！！”楚天舒还来不及惊讶，声音就被无情地打断了，手上仍拿着校音器的梁禹墨又生气又焦急地从琴凳上跳下来冲向门口，“琴盖都被你撞坏了！”
楚天舒吓了一跳，急忙看向自己脚下。果然，门板正和平放在门边的琴盖亲密接触着。他赶紧合了合门，侧身走进房间，和女孩一起扶起沉重的琴盖。
“哎呀哎呀……”梁禹墨用手指来回摩擦着琴盖平滑烤漆上的一处碰伤，“这下可麻烦大了……”再一抬头，手中的校音器直指楚天舒：“你怎么这么莽撞啊？！”
“我……”楚天舒看着那处碰伤也十分后悔，他自知理亏，但还是梗着脖子：“谁知到……谁知到你会把拆下来的琴盖板放在门口啊？！”
“你慢点开门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梁禹墨有点气急败坏了，“都当老师了！”
“当老师了就不能犯错啊？！”真该死！楚天舒的脸微微红了。
两人之间就这样尴尬的静默下来。女孩紧皱着眉头，盯着那块碰伤，接着重新坐回琴凳上，用扳手扣住调音钉，按下一个和弦。
“你会调琴？”楚天舒看着梁禹墨娴熟的动作，有些惊讶。
“嗯。”梁禹墨背向着他，楚天舒看不见她的表情。
“……那个缺口补不好的。”
“……”女孩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知道。”
“我……”
“用不着你赔偿，”梁禹墨终于校完最后一个音，起身去拿琴盖板，“这是我的失误，我会负责赔偿……还有，已经九点了，楚老师明天还要上课吧？太晚了快回吧。”
从周一开始，相保侠教授就觉得自己的爱徒状态不佳。他看着面前有些病怏怏的楚天舒，清了清嗓子。
“小楚，把情绪好好调整一下，《悲怆》第二乐章重新开始。”
于是重新调整姿态，楚天舒闭上双眼，手指缓缓落下。
贝多芬①《悲怆奏鸣曲》②第二乐章，如歌的慢板。极为动听的旋律，温馨而虔敬，如同抒情的无词歌。单从技术上讲它并非很难的曲子，但是要能够打动听众就没那么简单了。既然为慢板，显而易见这首曲子对手指的控制与对音色的感觉要求很高。
最后的轻音落下，一曲终了。
“那时的贝多芬正值壮年，却为自己的作品加上这样一个标题，真是造化弄人。”相教授感慨道，“知道为什么吗？”
“‘痛苦已在叩门，它一朝住在他的身上之后就永远不再退隐……1796年至1800年间，耳聋已开始他的酷刑。③’”楚天舒缓缓开口，“罗曼•罗兰，《贝多芬传》。”
“真是个好学生，这种东西连我这个教授都不会记得这么清楚啊。”相教授感慨道，“你觉得第二乐章表达了什么？”
“表达了……深切的悲伤？”
“先别急着说，我再弹一遍，你仔细听。”
老人的手指轻如落羽，指尖温柔，像划过情人脸颊那样划过键盘，“我的琴音和你的琴音相比较，有什么不同？”
“……音色……音色不同。”楚天舒合上眼睛仔细品味。“您弹出的，是教堂的音色。”
身边老者在这首曲子上没有过分倾注特点与技巧，朴实无华，然而被岁月打磨出的属于老人的质感却在琴键中不断徘徊。
“你是个聪明的学生，一下就能听出不同，”第一部分结束，相教授放下手，转身面向面前的楚天舒，“这首曲子对你来说太容易，但也很难。贝多芬前期的曲子很少有特别注重技巧的，但是音乐性却极强。古人讲过‘刚中带柔，柔中带刚，刚柔并济’，意思你肯定懂，但是凭你的目前的性格却很难做到。”
“目前的性格？”楚天舒急忙端坐起来，“老师，你的意思是我脾气不好啊？”
相教授愣了一下，避重就轻：“没有年龄的沉淀你弹出来的贝多芬也不会好听的。你的性格还是比较适合演奏舒伯特或者肖邦……那种想要极力表达出自己内心感受的……”
“老师你就明说吧……”楚天舒黑线。
“收敛！”相教授提高了嗓音，“这章真的表达的是深切的悲伤吗？你都大四了啊~~回去多听听其他大师的演奏，再好好体会！下课！”
“哦……收敛。”楚天舒收起琴谱，合上琴盖，“那老师我先走了……”
“等等等等~~”相教授叫住正要出门的楚天舒，“待会儿还有小提琴课吧？给我捎包芙蓉王。”
“在学生面前抽烟不太好吧？这可是您教我的。”楚天舒背起琴箱，向着面前的老头摊手，露出一口白牙：“盛惠三十元，谢谢。”
“臭小子，我可是推荐你去新沃尔夫任教了啊，工资挺高的嘛，一包烟钱还这么吝啬……”
“哈哈~~开玩笑的~~”楚天舒挥了挥手，“说到钢琴教室那边……相教授，你之前和钢琴教室的管理员聊过吗？”
“嗯？啊……你说小梁啊，聊过的聊过的。”相教授点点头，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叼在嘴里，“挺不错的小姑娘。”
“是啊是啊，标准的幼儿园阿姨~~”听到老师的赞许，楚天舒皱了皱眉。
“瞎说，人家可是S省师范大学毕业的。”
“S省师大？”那可是几个省范围内最好的师范院校了。大男孩眉毛一挑，“也不过是个高级的幼儿园阿姨而已……”
“人家学的那叫学前教育……”相老头扶额，“小子啊，你到底对人家有什么意见啊？人家辛辛苦苦当个管理员没招你也没惹你……”
明明招惹我了好吧！还已经很多次了！！楚天舒在心里默默呐喊。
“相老师，小梁有没有给你提起过她学过音乐？”
“这还用提啊，学前教育专业本来就要学音乐舞蹈美术什么的啊……快走快走，”教授挥手赶他，“赶紧上来给我带包烟！”
最后一个漂亮的长弓滑下，钢琴与小提琴的声音同时终止在乐句的最后一刻，天衣无缝。
“啪啪啪~~~”钢琴边的女人拍了拍掌，赞许地点头：“不错嘛，天舒，看来一定又是泡在琴房里练习了很久吧？”
“谢谢啦，席老师。虽说是辅修，不过我也有好好在努力的。”楚天舒放下琴弓，甩了甩右边的胳膊，嘿嘿地笑着。
“才夸了一句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席瑾有些无奈地笑了。年逾五十的席老师身材修长，保养得当，看着也就像四十多岁。虽说楚天舒不是弦乐专业的学生，不过对于这个在学校内口碑相当好的键盘系精英学生，她还是相当的厚爱。
于是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琴架上的曲谱，“第十六小节，弓法错了。虽然在后面调整过来了，但还是有些牵强。”
楚天舒挠头：“这都能被您听出来~~太可怕了~~”
“所以以后不要拉得那么随心所欲，速度和技巧都能够跟上了，但是你最近的音色还是有点浮躁，”席瑾转身，“天舒啊，是快板不是急板。是《春天奏鸣曲》第一乐章，不是你最擅长的《暴风雨》④第三。”
贝多芬第五号F大调小提琴奏鸣曲，作品24号，因为这首曲子第一乐章洋溢的青春气息，被人们恰当地称为《春天奏鸣曲》。第一乐章，Allegro，奏鸣曲式的快板，小提琴奏出最著名的那段抒情歌唱主题。在经过一个远关系调的简短连接部以后，进入副部主题。这段主题与第一主体□□相呼应，充满着蓬勃的朝气，刚健，生机盎然。
按照楚天舒自己的说法——“青春的电闪雷鸣，置身于花田中的幸福感。”
“明明是春天田园式的感觉，偏偏被你拉成夏日的暴风雨，”席老师叹气，“这样的话你让正确理解的钢琴部分怎么配合啊。”
“那就我来弹钢琴……”楚天舒依旧笑嘻嘻的。
“年轻是好事，不过天舒啊，在理解曲谱的时候还是稍稍收敛一些为好。”
【收敛。】
“怎么又来……”
加黑加粗的两个大字重重砸在大男生头上，压得他在老师面前直不起腰来。
楚天舒头上的黑线足以染黑整个键盘。
“知道了……”黑紫色的低气压爬满楚天舒全身，“我会再回去好好感受下……”
“对了，三周后，辅修课小测试，这次我可没办法给你伴奏了，”席老师起身，“曲子就定这首吧，赶紧去找一个合适的钢琴搭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Lesson.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