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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脉脉不得语(二) 小王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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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爷沈梦阑,被这个枯瘦蜡黄的男人带走了,虽然他很害怕这个干瘪的男人。这个男人带他走了很远的路,又坐了很久的马车,一直走到了中缅交界的滇南地区。现在,沈梦阑总算明白,为什么他要买下一个哑巴。
因为他要贩鸦片。这是说不得的大事。
沈梦阑住在了这个男人的家里。这个男人对邻居们说,家中可怜的小哑巴是自己的远房侄子,而自己,则是他的二表叔。从此,没有人再叫他小王爷,没有人知道他叫沈梦阑。在这个穷乡僻壤,村里的人都叫他哑巴。
二表叔带着他去贩鸦片,逼着他拿出去卖。他卖鸦片时,若是价钱出的高些,买主便不忿,动手就给他一顿好打,打得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打得重时,他甚至几天都起不了床;若是价钱出的低了,将鸦片便宜卖掉,回去了二表叔那里,也是一顿打。更为艰难的是,官府总是三天两头来查缉鸦片贩子,每当他一听说官府的人到了本地,就要带着货没命地逃跑:抓住了,就要被处死啊!
过着这样的生活,他没有其余的选择:因为他要活下去。
虽然不能说话,他柔美的眼睛里,隐隐有着怨恨。
八年过去了。
那一年,他十三岁。
一天,他在滇缅的交界游荡着,等待着买鸦片的买主上门。衣衫破旧,很多处破洞都露出了皮肤;长发凌乱,好几天都没有梳洗: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鸦片贩子,肮脏又落拓。然而,那一双柔美清亮的眼睛,却不失一丝温柔。四周的一切,都那样灰暗而不起眼:破败的房屋,尘土飞扬的小路,偶尔有几个朴素瘦弱的农人走过。虽然这里荒凉而偏僻,但是购买鸦片的行家心中都清楚,要想买到大量便宜的鸦片,只能到这少人管辖的滇缅边境。
他抬起头,天空是一如既往的铅灰色,仿佛在与这地面上的肮脏破败相呼应。这颜色,如同他的生活一样压抑而肮脏。还没有买主,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地平线附近的某个灰暗的点。
忽然,就在一瞬间,在那一片灰暗中,他看见一点亮色。是白色。
是那种光鲜明亮的白,白得透明发亮,一尘不染,将周围所有的光芒都反射进他的瞳孔,激烈的光让他的眼球应接不暇。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如此干净耀眼的白色。在这个灰暗的破败的世界中,那一抹白色,勾魂噬魄,让他为之神夺。
随着那点白色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那是个穿白衣的女孩子,脸色也微微的苍白,乌黑发亮的长发散发着水一样的光泽,是她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奔跑,并且,渐渐地跑近了他。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慌乱了,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转过身,拼命地逃走了。
那个白衣的女孩子跑着跑着,仿佛已追不上他,只好停了下来,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大声喊着:
“喂,喂!你停下!”中原的口音,声音清脆,银铃般响亮,叮叮当当,撞击着他灵敏的耳膜。
他听见女孩子的中原口音,忽然一怔:中原,不就是自己的家乡?是自己当初……当初……他脚下踉跄了一下,又手足无措地疾跑两步,却已经步子不稳,一个不小心,倒在了路上,膝盖擦破了偌大的一块。
他咬牙忍住疼,急急地想要爬起来,而方才的白衣女孩子,却早已追上了他,站到了他的面前,向他伸出手,想要扶他起来。他看见她的手苍白而瘦弱,隐隐看出她掌骨细长。
“喂,你跑什么啊,听不懂我讲话么?”
他低着头,没有敢去拉面前那只小手——生怕自己这肮脏的鸦片贩子的手弄脏了面前白得耀眼的少女——只是自己笨拙地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了看对面清秀的女孩子,旋即又低下头,柔美明亮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地面。
“哎,我问你,你有芙蓉膏没有?”怕他听不懂,女孩一边问,一边做出吸大烟的怪样子:“知道你们这些边境人肯定都有芙蓉膏的!”
鸦片?他的脑海中“嗡”的一声响,仿佛烈烈风声呼啸而过。这个女孩子,光鲜洁净,一尘不染,而她居然要鸦片?他疑惑地抬了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白衣刺眼的少女。中原吸食鸦片的名门望族,均称鸦片叫做芙蓉膏的。难道,这女孩竟是抽大烟的贵族小姐么?他迟疑着,略略点了点头。
似乎是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女孩子微微笑了,说:“是我二娘要抽芙蓉膏的,二娘有头痛病,离了芙蓉膏难受的很。爹爹外出不在,二娘遣我出来买。”她顿了顿,又笑着说:“这里的芙蓉膏便宜得很,二娘多给的银子省下来能买好多上等兵器呢!”
他也笑了。不知为什么,听见她不抽鸦片,他的心中一阵没来由地放松。尘土跟汗水纵横的脸颊上有淡淡羞涩的红晕,十三岁的俊美少年用手比划着问:“你要多少?”
那女孩子稍稍沉吟:“二十斤吧!”
他一愣,随即“噗”地笑出了声:她居然是论斤买鸦片呢!
“身上没有这么多,你跟我回去拿?”他尽力用手比划着,眼光柔和得如同天上白云,水面鸿影,仿佛瞳仁中盛开千朵罂粟花一般粲然。
她看懂了他的手语,点了点头。他向着村庄走去,她蹦跳着跟在他的身后。一个是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边境少年,而另一个,却是白裳明灿,俊俏活泼的富家小姐:是那样鲜明的对比。
然而,她忽然说:“喂,你的眼睛好美呢!”
他的心头,猛然激烈地悸动起来,久久不能平息。她在赞美我么?这个一尘不染的女孩子,白衣的精灵,在赞美我赞美一个鸦片贩子!恍然间,他听见自己的胸腔中,急剧的心跳声的掩盖之下,逸出一声甜美的叹息。
十三岁,滇缅边界,那个眼波浮动的少年人,在刹那间,将心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