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休对故人思故国 ...
-
夜幕低垂,阴云密布,锦官城浸润在了无声的黑暗里。
苏幕对着漆黑的夜色眺望,心里空荡荡的,愕然了许久。战场之上他是所向披靡的苏将军,可是换做平时,还也只不过是个想法优柔的文弱书生,会对着风月折扇吟诗,缱绻出无尽的风情,填补往日空虚。
他依旧是心事重重的。
自昨夜皙水亭一事后,他或许是释然了,但仔细想来,却不是如此。先前的心底还存在一些期冀与幻想,愿把每一丝飘渺的希望放大回味,但如今他最执著的事物抛弃了自己,以难以预料的方式,粉碎了任何一种可能。他无法做到无牵无挂,他只能于破碎中啜息不已。
自己守候多年的天下平定之愿,与这实实在在的感情相比,却是显得虚无了。
百转千回的叹息中,流露出的是不能言明的思念之苦,一寸寸的凄凉在心底蔓延出来,爬满了寂寞的墙壁,他开始怀疑开始无奈,他甚至有些后悔了。
当日之时明知会换来此般结果,他仍旧是决定要孤注一掷,他舍弃不了自己守候的天下。昨日之事不可留,今日之事多烦忧。若有酒,何不空杯?
他身旁的副将在一旁伫立着,将军却已原地无动地静站了两个时辰,原因却无人知晓,他们甚至不知道将军现今是有伤在身。
可是归根到底,苏幕仍是忘却不了五朝时百姓的颠沛流离,忘不了那个萧条的秋天,忘不了自己幼时看到的秋叶中依偎在一起的那对母女,他心中悲悯的情愫,却总是被这样清澈地点燃。
不论是在怎样的时机。
此时一个驿兵从远处加急来报,马匹在他的抽打下不时发出痛苦的嘶叫。那人到了苏幕跟前,直接跳马跪下,言道:“圣上金牌加急,令速速进攻。”
他微微地颔首,连皇上也等不及了。
他知道事到如今一切都成了徒劳,自己再努力弥补,结果仍将是相去甚远。既如此,莫不如将错就错,听命于命运的安排。
他终于还是决定了,一步步地走向了祭天台。
伸手可摘星的祭天台上晚风凄冷,带走了一切温度。
世宗紧皱的眉头自从宋军行至祭坛之下后就未曾松开过,两眉之间是愁绪堆积的深渊,难以逾越,难以排遣。
他一直眺望着台下,细数着自己依稀可识的武将,他们潜伏多年,为的是能有一朝使后周重振声威,可他们等不到那一天了,他以及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成了徒劳。这些人的愿望承担在他的身上,却在一刹那间分崩离析,化作灰尘淹没了自己的存在。
他有些不释重负了。
苏幕一步步地向前走,谑灵扶在脚下拖开一溜锺音,积重难返。
他不知道会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祭天台上的守将嗔视着青石板上孑然行走的苏幕,脚底已是蠢蠢欲动,他们已然明了复国无望,因而对这宋军将领充满了仇恨,而他们却不知道,苏幕流淌着与他们一样的鲜血。
那个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似乎又回来了,那个淡漠着一切人的生死只求战场之上能赢得胜利的苏将军又回来了,如今,他要以一人之力冲杀眼前的千人之军。苏幕身后的随从兵士跟于十丈之外,他们知道将军的脾气,他自己能办到的事情绝不会累以他人。
祭天台上涌下无数周军,金戈铁衣,皆是慨然赴死的神情。
苏幕在心底默默涌下了泪,他竟是要与最后的族人拼杀了,此般地赶尽杀绝,连谑灵扶上的光芒也变得有些叵测难言,黯然失色。
他却立不语,任由数百的敌军将自己包围,与副将之间隔阂开来。
苏幕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收放气息,神情神圣而端庄,目空一切,恰若佛性的大度化。
他终于刺出了一剑,半斜着指向天空,极为缓慢怡然,似在用朱砂点画着丹青的色泽,似在用手势来临摹出山岳的风景。而百尺之内的青石板上却突然生出了无尽的风霜,自下往上袭卷不止,万千的冰雪之刃突而出现,又随即覆灭,壮丽难言。漆黑的夜色被这雪光照亮,胜过了祭天台上的灯火。
苏幕的无尽情绪,却都释放在了这一剑里。那一瞬间无数人都有这样的错觉,苏幕已经飞了起来,如龙之朝天啸,似凤之九天舞,众生莫不俯首称臣。
而百尺之内的周军,却都僵死在了这无双的剑气里,面容安然,手中动作还未停落。浩然正气竟如此克制这凶戾之气!这一剑的剑势终于停缓下来,晚风和着风霜吹过,数百人全部颓然倒下,不留一丝生气。
他只是微微地叹息了一声,似在遗憾什么。
苏幕收剑开始登向祭天台,余下的半数周军竟再也无人敢上前,自动让出道路,只是颤抖着用金戈指向他,眼神中露出的是无以言明的恐惧。
他的心口突然一阵撕裂的剧痛,血液飞快地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又滴淌下渗在石板的缝隙间,他蹲伏在地,痛苦地捂住胸口。想必是刚才的那一剑耗力甚巨,因而导致了伤口的崩裂。他呆了好一会,终于站起,踉跄地攀向祭天台。后周的兵将停下了脚步,纷纷缴械,在他们眼里,苏幕苏将军早已是可望而不可即及。
祭天台有三百石阶,每上一百既有一个平台。台阶高一尺,苏幕此时登来,却是甚费气力。一步一步艰难若深。
他已不知道自己为何执意要登上此台,只是有一股情绪在他身体里翻涌,让他觉得自己此刻就是应该这样做。
他知道后周最后的王者就在祭天台的最顶端。
终于到达了第一个平台,黑夜因合着心中的未知,隐隐跃动。
他看到了北堂雪。
北堂雪静静伫立在风里,轻拂起的衣衫更显现出来北戎之人的粗犷豪放,一如他直直入天的剑眉。他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期待着黎明与花开,期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两个人对立着,像是隔着一道楚河汉界,他们都是身不由己的卒子。
依旧是苏幕先说了话,那句礼节性的话语:“出剑吧。”尽管他现在连走路都困难,尽管他对阵北堂没有一丝的胜算。
北堂将剑一横,徐然不语,良久终于说道:“我们终于要做出最后的决斗了。”
苏幕苦笑一声,调侃着说道:“还不是你偷懒耽误了时机。”
说完也是将谑灵扶直直指出,剑指天南。
北堂雪一怔,尴尬一笑,道:“苏将军刚刚在台下的那一剑气势伟岸,定是于佛教密经中参透而出,寺庙之中向来无剑,也便只有你,才能够有这等造诣吧。”
苏幕将剑一舞,琉璃宫灯内的火焰更明亮了几分,示意北堂出剑。
北堂雪深提一口气,大步跨前冲杀而去。而苏幕身后的副将早已蠢蠢欲动,苏幕用眼神示意他们不许再前进,转过头后即刻承受住了巨力的一劈,手臂感到一阵麻痹,胸口不断翻涌。北堂雪的剑连连劈下,他苦苦地支撑,仗着招式的巧妙抵抗着,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下一招。
北堂雪不懈余力地砍下最后一剑,空间被他的剑气搅动成了盘旋向前的漩涡,风雪凛然其中,剑势巍峨。苏幕竭尽全力一挡,脸色已苍白如雪,他突然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染红一片青石砖,而手中的谑灵扶在击打下飘忽飞了出去,顺着风飞向了祭天台下,黑夜中一线金光明灭。
苏幕的手依旧举着,像是谑灵扶还在他手中,他咧开嘴一笑,鲜血让他原本俊朗的面容显得狰狞。
“将军!”却是身后的副将们齐声喊道,有些按捺不住的意味。
“别过来!”苏幕愤怒的喊道。
他看着眼前目空一切的北堂雪,倏尔又笑了出来,江湖剑客所谓的“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终究是要再自己身上发生了吗?
一刹那,往事已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他脑前闪现,只不过瞬间,他却思虑过了所有的事情。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么?
灵台清明,他突然想起自己回答师傅的一段话:只要持有一颗豁达而宽广的心胸,无论何时何地,正气自会弥漫相济,津泽天下,既其出而势不可当。
他默默吐纳,于手心间用剑气塑造出了一把光芒之剑,金光烁闪,宛如正午时的太阳一般耀眼,点亮了整个夜空。
一剑天下,是天下相与的胸怀创造的这一剑,苏幕也突然明白,若胸中没有了苍生,没有了天下,剑法也就无从使出。
他苍然向前一刺,恍若隔世,而季节,仿佛又回到了冬天。那个闭门不出雪夜一灯的冬天,于心底小心抚摸着仅存的温暖的冬天,那个风雪凛冽朔风呼啸的冬天。风霜之刃一寸寸地向前推进,摧毁了一切事物,琉璃宫灯瞬时熄灭,青石板被狂风卷成齑粉,随风飘散,难以捉摸。北堂雪看着呼啸而来的剑气,不知如何躲闪,愣在了当地。
一丈,三尺,一寸,鼻尖。北堂雪已然闭好了双眼,等待着死亡的临幸。
剑气却在这一刻衰靡下来,于夜色中化作粉亮细尘,融解在了不堪的命运里。
而苏幕又是一大口鲜血,手中之剑瞬时消融虚无,脸色已如死人一般苍白。他摇摇欲坠地站立着,不肯倒下,不肯做丝毫的退缩与避让。
空气中只有寂静在跳动。
北堂雪略一叹息,提着墨隳向前走去,近身之时,剑罡一舞,已是血肉撕裂之声,再而却是骨碎之声。
北堂雪狞笑着:“除非我死了,否则你无法上前…”
苏幕没有任何办法阻拦,只能痛苦地闭上眼睛,低声叹道:“为什么?”
北堂雪微微一笑:“或许你是对的,后周与天下比起来实在是小我,而我个人的痛苦,与天下的痛苦比起来,也不再是痛苦。”
北堂雪将剑从自己的胸膛中拔出,血流无禁止地涌出来,他瘫倒在地上,犹如带血的蔷薇的盛开。
苏幕失声喊道:“兄弟!你为何又要这样做!”
北堂轻轻摇头,说道:“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么华丽的剑法,此生无憾。”他将墨隳递给了苏幕,用手指向了更高处的祭天台,虚软地说道:“去吧,他们在等你…等..等..”话未说完,已瘫倒在了苏幕的怀里,瞳孔涣散,失去了先有的光泽。
苏幕紧紧抱住了北堂雪,在一片狼藉之中失声痛哭起来,他仿佛看到了北堂雪在北国雪原上策马奔腾,那么地自由自在,骏马在他身下如同不羁的浮云,他疾驰着向自己走来,又疾驰着离自己而去。他知道北堂为自己所作出的牺牲无疑是巨大的,这已经超脱出了爱与伤害,因为这已经超脱出了生命。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强加概括的话,他能想到的只有兄弟二字。二人认识多年,却少有接触,但他依旧可以为自己献出一切。这大概就是北方的豪侠,一生驰骋,马不停蹄,然后为了一个轻描淡写的理由做出永生的停顿,不管你会不会记住他。就像是庄子所说的那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擦干眼泪,叮嘱副将们好好安葬北堂,且不许再跟从自己,随而踉跄着继续向上爬去。
夜色中弥漫着无数血腥,他艰难地呼吸着,每走一步都极为困难。
他到了第二个平台,晚风飘过,高地之上显得有些清冷。
他看到了可儿。
他似已料到一般,挤出了一个唯美的微笑。
可儿对着他也是一笑,尽态极妍般的美好。
他支吾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为何而来。
“公子,对不起。”可儿低垂下眼睫,语气里有千百个惭愧。
“呵,没事的,若不是当日你刺了那一剑,我怕是早已死在别人的剑下了。”他浑不在意地说道。
“可我一直都是为了族人才潜伏在你的身边,我…”可儿还要说些什么,却无从下口。
苏幕的脸色一下阴沉起来,似是在极力回避这个话题,但事实即在眼前,他浅浅地说:“我不怪你,毕竟你为了做了这么多年的军师。”
可儿苦笑一下,说道:“公子还记得三年前那一场大战吗?宋军的十万大军身死八万,其实…”可儿略作停顿,“那时的宋军殊少伤亡就可以取得那场战斗的胜利,只是我当初收到命令才这样做的,为的是使宋军大伤元气,届时便可一举发动政变。只是由于族内产生了分歧,事情才以不了了之。”
苏幕听在耳里,心中却颤抖愤怒了起来,三年前那一战,自己死去了袍泽无数,这无形之中为他生命戴上了镣铐,让他不能轻易地脱离战争,誓为兄弟报仇雪恨。而这一切,竟出自可儿在战场上的几个命令。数万人的生命,竟是做了如此无谓的死亡。他不禁气息翻涌,脸色更是苍白难言,险而就要吐出鲜血。
可儿看着生气的苏幕,眼里不禁泛出泪光,迷离如镜花水月,她只能说:“公子,对不起,对不起。”
苏幕忍住气血的翻腾,别过脸去,继续踉跄向前,宛如多酒的岁月,他不想再在这里多呆一刻了。
“如果。”可儿说,“如果我说不要再向上走了,你能停下来吗?”
苏幕不理会,继续向前走着。
可儿轻咬了一下嘴唇:“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爱着你,你还会继续走下去么?”
苏幕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随即又义无反顾地走了起来,脸上已是一片怆然。
可儿的眼泪划过俊美的脸庞,滴答地洒了一地,竟不再说话。
苏幕前去约有一丈,她忽的将一枚精致的小瓶收起,问道:“公子可有听说过鹤顶红吗?”
苏幕身形先是一颤停,随即不可置信地扭过头来,飞也似地跑到可儿的身前,拖住了她的脸庞,一阵狼狈。
可儿脸色倏地变得苍白,秋水般的眸子里神采变得聚散不已,像是一世的挣扎,却依旧笑着,那么美好,那么令人心碎。
苏幕泛着泪光望向可儿,柔声说道:“可儿,你这又为何呢?”一切的过错,在死亡面前就显得微不足道。
可儿浅笑,说道:“我没想到自己的想法已经左右不了公子了,很恐慌的感觉。后周即殁,我也不再有活着的意义了。”她泪光凄凄,脸蛋哭得姗红,侧脸垂下的几许发缕飘拂不已。
苏幕捂住她的云鬓,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感觉凄凉已经把整个世界灌满,而自己已经无法再喘息了。他感到可儿一丝一毫正在消逝的温度,却不知该怎么办,他只是觉得如果自己能一辈子像这样抱着她该多好。
可儿在他的怀里依偎着,缓缓对苏幕倾诉着。
“公子,那一剑我真的是不忍刺下去的,请忘记吧…”
“我好想念北国的日子,过了夏天,那里又要下雪了。”
“毒药有千百种,唯独选了鹤顶红,是想像公子一样,做个如仙鹤般遗世独立的人。”
“不要想我…如果我能想你的话,会经常想你的。”
“我会,永远珍惜与你在一起的日子。”
苏幕一一点头应答,啜泣着夜的孤独,也不知是否听清。
可儿脸上闪现出幸福的微笑,随而挚情地看着苏幕。
“公子,继续上前吧,你要好好地…”却停息了话语。
苏幕低垂望去,可儿已是香消玉殒,但她嘴角的笑意还未曾消退。苏幕想笑一下,但瞬时却有无数的感伤在他的心底崩塌,他失声痛苦起来,一寸寸的断肠之声。
他想起自己醉酒后无论多晚都是可儿掌灯等他夜归,他想起与她经历的上百次战役,他想起他们在草原上一起赛马一起做云禅,他想起她弹起昔雪琴时的端庄模样以及她恍惚一笑里有冬雪融为春的美好。
却都于此刻消失了。
这就是两个人的曾经,一生的时间都未有提及到爱与不爱,直至死亡也未曾提起,未曾改变,没有任何信物相留,或许是遗憾,或许是逃脱不了的命途。
又或许,可儿是无法落墨定论的爱与不爱。
她的一生都是在为别人而活,为了后周而来到苏幕身边,又因为苏幕而舍弃了自己的生命,她的命途卑微而又关键,她自愿舍弃一切,为了更重大的理由而活着。她像是一支遗世独立的桔梗,随风漂泊,到任何地方去传递幸福。
可儿不属于任何人。
而他对可儿的感觉,连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了。
苏幕脑子已变得一片混乱,他再也思考不了任何东西,他只是一味地痛哭,不知惋惜着什么。
青石之上,血迹铺展开来,一大片一大片地湿漉着,映红了这个季节。
苏幕已经有些无所适从了。
乌云连绵,在天穹上隔离天日。剪不断,理还乱。
苏幕依旧踉跄而艰难地走着,他来到了祭天台顶,晚风凄冷。俯瞰台下,锦官城的一切尽收眼底。
恍惚中有着什么预感,他不知道,他只是有些恐惧。
一个在偌大的台顶上伫立着,分毫不动,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成了雕像。
出乎意料,那个人竟然先开口说话了,语调苍老稳重:“幕儿,你来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灯火明灭之中,苏幕一眼就看出了那个人是谁,那个人与自己有着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庞,只不过多了几许岁月的苍老。
“父亲?”他支吾着,不知该说什么。
他或许想到过这个人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但他没想到他真的出现在了这里。
他只能问道:“为什么不走呢?”
世宗僵硬的身形未有变化,只是说道:“即使逃离,面对失不复得的天下,与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如此一问一答,苏幕竟不知再说什么了。
世宗走上前来,抚摸着苏幕地面颊,岁月自他的手心里流淌开,他轻声说道:“你竟然都这么大了,上天催人老啊。”
苏幕默默点头,泪珠在苍白的脸色上渲染开。他感觉父亲是如此的苍老,一身黑袍几乎与夜色融在了一起,他不禁更心酸了。
这就是他二十余年都未曾见到的父亲,而见面之时,却又是生死之际,必将有一个人死亡。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但如今看来,却像是被什么欺骗了一般。
是师傅!定歆方丈造出的局势让他感觉到世宗已经死了,但他又是为何这样做呢?
世宗将手臂划过锦官城下,指着堆积如山的尸体,说道:“天下,如此苍白的字眼真的支撑不起生命的厚重。我帐下的那些武将,如今都为此而死的干干净净了。”他看着苏幕,继续说道:“我也该随他们去了。”
“好好地活着,你还年轻,还有许多事情不曾办到。只要活着,就仍然有希望做成任何事情。”他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继而又说道:“只是我所想做的事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苏幕先是点头,随而察觉出了什么,想要跨上前去,双腿却再无丝毫的力气跨动,只能向前伸出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不要这么做,不要…”
世宗微微一笑,一切的感情都蕴含在这里面,他跨出去了最后一步,轻轻地离开了祭天台,黑色长袍忽的展开,呼啸之声簌簌作响。
他坠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浸入到夜的黑色旋涡之中。
苏幕低下头去,缓缓地攥紧了伸出去的右手,一道冰纹在他心里炸开。如今,他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他一直以为父亲死了,如果知道父亲没死的话,他又该做怎样的抉择呢?
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叛变宋朝,转而投向后周?会不会仍然和北堂雪是兄弟?会不会,会不会和可儿仍然在一起。
这是他最后的亲情,也是一根导火索,是无法判断的一枚暗子。
他突然明白,定歆也是如自己一般将天下的安宁看的更重,他没有告诉自己真相,怕的是自己会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师傅明白自己性格中的矛盾。
天下,两个简单的字,只有七画,却涵盖了无数人的生死。
后半夜到了,凄凉了然于胸。
新霜点鬓须,寒光照铁衣。
那些人,最终仍是因为自己而死去。他们付出了如此多,甚至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只留下自己苟活于世。
最初的那么多的设想,以及现在的这么多的失望。
台下突然传来了宋军的呐喊之声,排山倒海。大概是胜利的喜悦,苏幕听到这声音,觉得对自己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自己为了虚无缥缈的天下安宁,舍弃了自己至亲至爱的人的生命,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后悔,他只是心痛,以及难以言明的愧疚。幸福是个经过,生命像是划了一个圆周,他又回到了起点,而于今世,这些人,竟都是马不停蹄地错过了。
苏幕痛哭了起来,他可以为天下苍生献出一切,但却无法为至亲至爱的人做些什么。将军一泪,泪眼朦胧处是对岁月不公的叹息。
雷声滚滚,隔日蔽天。而这年的夏天的雨,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宛如北国的落雪。
是的,你拯救了天下,但你却失去了整个世界。
最终章将军白发征夫泪
水取西山清泉,茶用武夷红袍,水沸火三分后顺着新摘竹管缓缓沏入紫砂提壶中。
杯要用蓝田玉石的盈透短杯,少一指未满。
他缓缓地勾勒出那一模一样的风景,轻挑出无限弦音,昔雪琴竟微带着哽咽,沉入了华光一片。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年少的一切来等待他检阅。
在梦的尽头,有一条长而又长的夕阳古道。
两架背道相驰的马车,他在一辆上,而可儿在另一辆上。
两辆车飞快地奔驰着,而他们之间却有着拉不开的距离。
他伸出手,急切地向可儿喊着:过来,可儿,我在这里。
可儿却一脸漠然地望向前方,看着不远处的风景,似乎眼前根本就没有自己,又似乎自己根本就不曾在她的世界里出现过。他是那样的着急,几乎都要跳起来了,可是他站不起来。他挥着手不停喊不停喊,两个人之间的一米是最遥远的距离,是无法逾越的鸿沟。他的手就那样一直向前伸着,等待着什么,却无法等到。他看着一无所动的可儿,心底泛起一阵悲凉。他在心底喊,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无动于衷,为什么明明就在你眼前你却还是如同没有看到一样。他要哭了,他的眼圈开始泛红,心中一阵酸痛,眼泪已经溢了出来。
他却在下一刻。
眼泪触及地面之前,他的手臂弛然划过了那一米的哀伤。
他醒了。
这样的一个梦,让他有些恍惚,醒来后不知如何是好。
他发现自己是在书房中,青灯古卷荏苒了无数的光阴,一轮皓月朗照夜空,却是个赏月的好日子。
他取出墨隳,用一段丝绸缓缓擦拭着那一段剑身,镂刻的墨隳二字平仄地分明,分明得感动。
月光透着西窗映入屋内,他恍惚地看到苍白月色构成的他们和她们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对自己笑着,连他也不禁笑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以前会经常哭,不知为了什么,而今后,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掉泪了。他是天下人的镇西将军。
不会有人以战争为生,他触摸着这一段来之不易的平稳年月,心中泛起了无限的感动,他知道每段和平都是由太多人的鲜血换来的,他要竭力守住这段岁月。
有关可儿,北堂雪,乃至自己的父亲,已然在头脑中印刻若深,他知道这是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遗忘的东西。
而他突然想起自己很久前做的一首词来,他觉得用在这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夜游宫晚
夜春肆寒,卷帙离散铅字繁
轻轻叹心绪难言,一袭青衫,强作带笑颜
想得老来落魄时,百酒千杯莫成眠,嗡嗡唇蠕双字念
无奈人远,寻得梦里见
“无奈人远,寻得梦里见。”他说,眼睛里却早已挂满了叹息。
全文完
苏幕 953-?五代十国后期人
北堂雪949-979
苏幕父亲/周世宗 921-9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