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记》忆悠思

1、第 1 章

　　高大的城墙锁住了乡情，锁住了记忆，锁住了红尘中的一切。
　　铜镜莹莹，脂粉妆点了脸颊，红砂点红了唇，珍珠玛瑙饰品挂上青丝云鬓，美艳的妆容却妆点不了满心的愁。
　　画师的手轻柔灵巧，淡淡的笔墨勾勒出一位绝色的容颜，画上印有两个字:纤默，正是我的名字。千幅万幅春风笑语图上都是笑靥妖艳的娇容，而那张图上的女子却多了份愁伤。
　　夜幕降临，笛音绕梁，孤阁中的软榻上我的嘴角却泛起一丝笑，身穿银色衣袍的人出现在阁中的一角，是我一天当中期盼的面容，我踮起脚尖，轻跃地跑下床铺，抱住了他伟岸的身躯，微笑淡淡的，却是真心的。将军的手臂轻柔，搂着我的腰间飞向高高的城墙，墙外缤纷的世界尽显眼中，我痴痴地望着，眼角飘下一颗泪。一旁的将军默默叹息；深宫千段恨，红尘万丈泪，纤默你不该来这里。我微微伏下身子，心中的痛竟让我一时语闭。
　　将军为我披上了他身上的银色外套，陪我一同沉默着，清飔飞扬，月色朦胧，月光下两个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却没有交集。
　　太阳红了，阳光柔了，寂寞院落的我，总喜欢一个人，看天，看天空中自由飘逸的云朵，大院的上空偶尔飞过一两只鸟儿，那一刻，我总会双手合一，轻轻祈祷：小小鸟儿，千万别误落了深宫，这里不是你们的天堂。同一院落的刘烟儿总会在这一时刻从房中笑着探身出来，开玩笑的说: 姐姐怎会担忧起鸟儿了呢？刘烟儿是刚刚来到这里的，娇小的她总保持着微笑，像个无忧的天使。开心的她总会相劝：姐姐，可不可笑一个呢，只对烟儿笑个呢？
　　深宫后院的无数妖艳的秀女。整天冥思苦想地如何讨好太监宫女，好让它们助自己飞上枝头，闲暇时候便忙禄着学习书法作画，只因有人传闻当今圣上钟爱书画。后宫的女子只是一心想取悦皇上，完全为一个男人活着，可悲可叹！
　　我却从不参与。安静的我喜欢伏下身子踏遍后院每一处草地，去寻找其中最嫩绿的一束，然后去喂饥饿的小兔，看着兔儿静静吃食，心中会生出一丝喜悦，小兔是将军送来的，他说：小兔会在你孤单时陪着你。为将军的一句话我竟抱枕哭了一个晚上，泪水湿透了枕巾。
　　不会忘记那个夜晚，细雨如丝，城墙下有一团漆黑的影子。进朝面圣的将军路过此地，看到躲在角落的女子，停下了脚步，轻声问：这么晚了，姑娘为何一人在此我回眸，眼角的泪水在凝固，泪眼中的他星眉朗目，气宇轩昂。他看着我，眼底顿生出一抹浅浅的关切之色。将军递给我一块手帕，匆匆走了。望着银色铠甲的背影，久在深宫的我第一次感到一丝慰藉……此后的每个夜晚，将军会准时来到我的孤阁，带我去俯观宫外的世界。这像是个约定，将军从未失约。
　　还有些时候，我会偷偷的隐觅到大榕树后，自讨乐趣的帮蚂蚁搬食。烟儿翻衣捣柜的寻找，最终她疲倦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时，我才从大树后悄悄探身出来，紧紧地抱住她。
　　与烟儿一同生活的日子很快过去了，只记得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烟儿抱着我，哭湿了我的外衣，细细的叫着：姐姐，一定要好好的，如果烟儿得宠了，一定会求皇上还姐姐自由的。烟儿被召走了。
　　后院中，少了一个天真少女的微笑，很长时间也没有适应过来。月光下，总会独自一人真诚祈祷：烟儿，希望你现在是幸福的。
　　忽然的一天，我听到了一个传闻，两个后宫宫女的议论。一个宫女说，听说一个刚刚得宠的妃子被打入了冷宫。另一个轻蔑的笑答，谁让她不知好歹，得罪了皇后呀。不死便是福了。无情的宫女谈笑着走开了，却引起了我一丝担忧。烟儿，千万不要是烟儿。
　　几天中，我不停地打探着烟儿的消息，却始终没有任何收获，烟儿就像一缕青烟，消散，没了音信。为此我请将军帮忙。几日后，将军带回了厄运，烟儿正是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我的泪顿时盈满眼眶。将军安慰我说会尽量想办法。
　　暮色降临，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忽闻院外有了动静，于是警惕地坐起，凭窗眺望，借着灯笼的光，看见几个太监拖着一个麻袋走进来，把麻袋丢在一个角落便匆匆离开了。后院门被紧紧关闭。
　　待安静下来，我赤着足跑去打开房门，冲出门外，金钗悄悄溜下，头发瞬间披散下来，不去整理，焦急的性子只是想要知道麻袋中是什么？其实早以猜想到了……
　　烟儿静静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足足呆站了很久后，我才俯下身子轻轻地搂起她，顿感一阵冰冷，内心也如六月飞雪，寒彻心扉。我紧紧地抱着她，轻柔地念着：烟儿，快起来，躺在地上会着凉的……可是一向听我话的烟儿却紧闭着双眼，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淘气的喊着姐姐，顽皮的说：姐姐，只对烟儿笑一个吧。我怀中那个曾经一直快乐的女孩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身子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小小的身躯就如一个冰娃娃，无论我怎么暖都不再暖热。泪水再次袭来，烟儿，你就这么走了吗？你不是说要你会幸福的吗，当初的诺言你忘了吗？
　　一个花季的生命就这么结束。像一朵脆弱的花朵，盛开一时，凋零一世。
　　哭了一场又一场，泪已没了尽头。我用双手一点点的为烟儿挖出一个住所，指甲中不断渗出血。
　　忽感肩膀有一双手的温度，回头是将军担忧的面容。他说:对不起！我摇摇头，没有说话。仍继续挖着，将军俯下身子帮我……
　　烟儿留在了大地的怀抱中，大地的温厚足以保护烟儿瘦小的身体。大地，我放心地把妹妹交于你了。
　　我久久的跪在地面上眼神空洞的望向漆黑的夜，眼泪凝在睫毛上，晶莹剔透，然后我说：无数进入宫中的女子就像深宫中五颜六色的花朵，盛开，即凋零。大地是百花的归处，深宫是女人的坟墓。
　　将军走来，把满身泥土且瑟瑟发抖的我搂在怀里，坚毅的说：纤默，跟我走，我带你离开。
　　我推开他：不，纤默不能连累了将军。将军疑惑的眼神中满是期盼：纤默，我不能在让你再呆在这个冰冷的后宫了。
　　将军的话让我感动，但我满眼泪水的摇摇头：将军回去吧，纤默累了，想休息了。脚步后退着后退着，冲回房间。将军久久的在大院中停留，直到黎明才离开。
　　今日，孤寂的大院热闹起来，不断有宫女送来珍珠宝器、绫罗绸缎等，状娘笑脸相迎：纤默姑娘啊，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呀，皇上召你明晚侍寝。我说是吗？状娘细细的为我梳着长发，笑着叮咛：纤默啊，把皇上伺候好了，你就飞上枝头了，到时别忘了状娘我呀。我说好。
　　今夜，我抚琴长弹，将军静静听着。
　　琴声悠扬，如潺潺流动的小溪。我轻轻吟唱：
　　冷风乱烟雨闹小窗独自悲独自醉
　　花开花落几回春月残月满几度归
　　泪眼离肠碎残阳几分悲
　　寒月冰离人泪红颜衰色独憔悴
　　独饮几千杯梦里梦外醉了几多回
　　望断天涯借问故人：何时归
　　一曲完毕，将军叹道：纤默，别折磨自己，跟我走吧。
　　我冲将军一笑，将军，纤默为你跳支舞吧。
　　将军没有说话。
　　于是，我轻悬舞衣，旋转身体，衣带飘飘，纱衣轻绕，舞出我最美的姿态。
　　我今夜的反常将军看在眼里，却未曾问起，只是留下一句话便走了。他说：明天我会用我的官衔换取你的自由。
　　将军，谢谢。心中默默念着，但是不用了。
　　黎明如染，层层侵透了黑暗，坐在妆镜前，竟发现短短三年中容颜憔悴苍老了许多，回想当初入宫的娇容，心中顿感一片忧伤。
　　是什么让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心境苍老，容颜憔悴！
　　忽然，镜中出现一个笑靥灿烂的面容，是烟儿，只见她笑唇微启，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姐姐，一定要好好的。
　　我抱着妆镜再次哭红了双眼，我不停地抽泣：烟儿，我的好妹妹，姐姐陪你好不好？
　　于是，我手中的刀刺入胸口，鲜血迅速涌出，染红衣衫。
　　疼痛蔓延至全身直到麻木。我无力的倒在血泊中，嘴角保持着一种圣洁的笑。
　　弥留之际，我感到一双臂膀搂住了我，似乎还看到将军眼角飘下的泪水。久战沙场，流血不流泪的将军竟为一个深宫女子落泪，值吗？我笑了，艰难的露出人生中最后一个笑。
　　我的身体被埋入了深宫大院的一片土地，与湿润的大地一起长眠，小小的坟冢上点缀了零星的白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偌大的后宫，没人会注意到曾经那个安静的姑娘的离去。她们依旧忙碌着，为皇上忙碌着。
　　无数的脚步穿越，毫不留情地踏起盖在我身上的小小花儿，白色的花瓣缭绕飞旋，似一种淡淡的忧伤，挥之不去。没有人会追忆留恋深宫中孤单守望三年的满是忧郁的后宫女子。
　　不知多少个春秋，不知多少个晴天雨后。终于，我的身体离开了后宫大地，飞向了红尘世间。我的身边热闹起来，有花香有虫鸣，还有那个守望的面容。是将军把我送到了山村百花间。从此，我的脸上在没有悲伤，我终于离开了那个困了我三年青春的后宫，那个地狱。
　　将军，谢谢你对纤默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