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帝惊》冬眠的蜜蜡

1、游龙被困

　　二月初二，龙抬头，漫天飞雪。
　　四更时分，芾宁被又一次剧烈的头痛弄醒了。天还没有亮，屋子里黑漆漆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被顺着窗户上破洞吹进来的北风吹灭了。
　　胸口似被压了巨石一般的憋闷，那根被踹断的肋骨总会在午夜噩梦惊醒的时候提醒他，他还活着。
　　想挪动一下已经站了一夜的双腿，可是两条腿根本不听他的指挥，这一用力反而引发了他的咳嗽。
　　守在屋门口的两个看守听见声音，举着油灯开门进来。
　　“醒过来了？外面又下雪了，你这脚底下……更凉了吧。”一个看守走近关着芾宁的铁笼，麻木的看着他脚下踩着的青石砖地面。
　　芾宁听着看守的话，才能感觉到他的双脚赤裸着踩在冰冷刺骨的青石砖上，他的整个下半身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为了防着他这位轻功高手逃脱，给他灌了散功毒药之后，全身第一处被动刑的地方就是双脚。芾宁没记错的话，自从关进这里，他就再也没穿过鞋子。
　　“你还是不肯说？这站笼的滋味不好受吧，这可是第二天了，喝水吗……”另一名看守端着冒着热气的一碗水，放到了芾宁已经全是血痂的唇边。
　　芾宁没有说出一个字，眼神放空的看着对面窗外隐隐约约的雪景。
　　“咱们真是多余，他关在这里三个月了，一句话也没有说过，难道今天就开口了……一会天一亮，太子爷要亲自提审他，据说已经有了能让他开口的办法，咱们等着看好戏吧，走，出去再眯会，天可快亮了。”
　　“哐当”一声过后，屋子里又陷入了黑暗，芾宁试着又动了动昨夜受刑的左手，还有感觉，被竹签掀掉指甲的两根手指有些肿了起来，一片血糊糊的。
　　屋子里的寒冷，多少削弱了酷刑带来的剧痛，芾宁能感觉到身上这件单薄的黑色袍子又开始有些部分和身上的伤口粘在了一起。他不能做太大的动作，这个站笼里根本没有让他移动身体的空暇，他就像是被一根根铁棒架着站立，只能保持一个姿势直立站着。
　　站笼，是半个月前送进来的新玩意，从两天前起，芾宁每日的审讯结束后都被押回这里面站着。他的身体已经快负荷不住这样的折磨了，昨天夜里，第二片指甲被掀掉时，他就昏过去了。
　　已经三个月了——刚刚听见那两个看守说话，芾宁才知道自己被关押的日子原来这么久了。
　　天亮以后，太子要过来审讯他，芾宁微微皱眉，缓缓闭上了疲倦的双眼，等待着车轮战的审讯到来……

　　赫绩太子卫晏宏坤披着银狐大氅走进牢房时，芾宁刚被看守押出了站笼，他的双腿已经不能打弯了，看守只好架着他站到了太子面前。
　　“芾宁兄，我们多久没见了……这半个月里你还是不肯开口，何苦呢，北郈已经昭告天下，你是他们的被废皇子……你却还在这里受苦，替他们保护着安在这里的钉子。你父皇那把龙椅，是不可能传给你来坐的。”太子走到芾宁身前，轻轻拉起他的左手看着，叹口气说道：“你看看，这双手还能持剑，还能打出袖针吗？你的左手，可是天下第一的左手……还有你的脚，这种伤势恐怕就算复原了也不能完全恢复以前的功力了吧？你的身子如今废在我赫绩天牢了，可是脑子还没废掉……想想，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让抹微见了……”
　　芾宁一直垂着头听赫绩太子说的话，依旧一声不吭。
　　“她还不知道你一直还在赫绩呢，以为你已经回了北郈。赫绩书院被封以后，抹微已经渐渐发觉不对了，问了我几次。我想，你也不希望她知道你的真正身份吧？其实呢，身份是什么不可怕，可怕的是……”太子顿了顿，见面前的犯人毫无反应，皱眉接着道：“可怕的是，四公主若是知道你一直在利用她的身份做些事情，甚至借着陪她去见闺阁密友的机会暗杀了赫绩的密谍头目，这……这可叫公主情何以堪啊。咱们还是做个交易吧，我绝不在皇妹面前说出你的真实身份，你呢，写出北郈潜在赫绩的钉子名单，交出那本诗集。芾宁兄，北郈你是回不去了，不如留在这里。只要你肯，就可以娶了抹微，那样你就是赫绩驸马爷，再也不是什么北郈被废皇子了。”太子爷在芾宁面前慢慢踱步说着，等了许久还是听不到对方有任何回应。
　　芾宁在三个月前被俘的时候就知道，拿卫晏抹微，赫绩四公主威胁他的时刻，最终是会来的。
　　“我不会……交出什么名单，我什么都不知道。诗集……我可，可以……给你默背抄写一份。我的身份，你随时可以告诉公主，我并不在乎。”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的芾宁，极其艰难的说完这句话，嘴唇上扯开的几条裂口泛着血迹。
　　太子的眼神突地寒芒尽显，用力的扯着芾宁的左手晃了晃，手的主人痛苦扭曲的表情让他很是解恨。
　　“不在乎！不在乎，你会隔了三个月终于又开口说话！受了那么多刑你都不肯出声，听见我说到她的名字，还是忍不住了……一年前抹微遇袭，你舍命救她时我就知道皇妹于你而言绝不是徒弟那般简单。好啊，你可以不说任何事，我会把抹微带过来，然后当着你的面，仔仔细细的讲给她听，关于一个北郈钉子头目是如何利用他的公主徒弟来安插钉子，暗杀要员的故事……嗯，故事很精彩的，你的公主徒弟不是很爱听你讲故事嘛。来人，去把四公主请到这里来。”太子冲架着芾宁的人挥挥手，示意他们把人架到这间地下刑房之上的那个房间里。
　　芾宁被两个人拖进一间形同书房的屋子里。这里和那个放着站笼的屋子就是人间和地狱的差别。
　　他被拖到屋子书案后的一把宽大的紫檀椅子上坐下，两只脚被分别绑在了椅子腿上，双手被一副镣铐锁上，一系列的拉扯之后，芾宁感觉到身上许多个地方的伤口都迸裂了，他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
　　芾宁相信太子说的话，他真的会把四公主带过来，带过来看自己如今这幅摸样。可是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太子，除非按他说的做，而那又是根本不可能的。更让他焦虑的是太子所说自己已经被北郈昭告天下成了被废的皇子。他突然在赫绩暴露被俘那一刻想过，应该是自己人那边出了问题，可没想过会如此严重。只有父皇才有权利下旨废了他，可父皇怎会如此呢……
　　心里一急，芾宁再也压不住一直盘旋在心口的那股血腥之气，“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血水喷溅到书案上的白色宣纸上，分外刺目。他整个人朝着书案倒了下来，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太子爷，他又昏过去了……”刚刚进得屋子的太子正好看见芾宁吐血，阴沉着脸对身边人说：“今天开始，不要再用刑了，让他缓一缓……去弄张床过来，今天起还是押回这里。”
　　“是……那，四公主还要请过来吗？”身边人试探的问着。
　　“不用了，让他养两日，你们不要在吃的上面难为他……我要的是他嘴里的秘密，不是要他死。给这屋子里弄个火盆进来，看他的样子不能再挨冻了。”太子沉声说完，看了一眼昏倒在书案上的芾宁，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