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逸华年

2、第二章 当你离开的

　　“我今天碰到崔灿真了。”顾宥忽然想起来之前的事情。

　　“崔思密达？”简邵阳睁大了眼睛问道。

　　顾宥忍俊不禁，点头：“你别这样叫别人的诨名好不好。”浑然已经忘记了自己刚刚对着当事人也说了同样的话。

　　“只是当年一直以为他是韩国人而已，印象太深刻，那哥们当年傻得可爱。”简邵阳端起一杯茶还没有含着口里，就含含糊糊的接话。

　　“别人哪有你傻？”许芊芊在一旁嗤之以鼻。

　　简邵阳气绝，急急忙忙的吞了茶，不小心还呛到了，咳着嗓子说：“我怎么傻了？”

　　“人家本来就是半个韩国人，说汉语当然不利索了。”许芊芊翻了翻白眼。

　　“什么？”简邵阳又再度瞪大了他的眼睛。

　　“你这都不知道，当年多少低年级的小女生暗恋他，追在身后‘欧巴’‘欧巴’的叫，人家性格内向，脸皮薄从来显摆声张，哪像某人。更何况，人家当年可是暗恋过顾宥。”

　　许芊芊一副八卦的傲娇面孔。

　　“啊？”顾宥忽然被点到名，有些意外，不可能吧，她好像没有跟他接触多少。

　　“某人？某人怎么了？我跟我媳妇有了第一次难道还不许我在我兄弟面前显摆显摆啊。”简邵阳站起身来，有些争锋相对的意思。

　　那边许芊芊一张白皙的脸红了起来，站起来捂住简邵阳的嘴，瞪着他：“简邵阳。”

　　简邵阳看到顾宥还在一旁，咳嗽了两声，理了理衣衫：“咳，我是个懂文明有修的人。”然后顺势做了下来。

　　许芊芊瞪着简邵阳，杀气毕现。简邵阳有些害怕许芊芊的气场，但碍于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低头，便梗着脖子埋头吃饭。

　　顾宥在一旁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原来他们两个早就奸情不浅，记得当年刚上大学的时候，许芊芊跟简邵阳一句话都不说，一个好脸色也没有给，可是简邵阳却是跟在许芊芊屁股后头，弯腰伺候着，一句刺话都不敢说，简直就是李莲英与慈禧的翻版。

　　一顿饭吃下来，吵吵闹闹的，基本上都是许芊芊跟简邵阳在一旁逗哏捧哏.。

　　“今天上午面试如何？”

　　“waiting——”

　　顾宥是第三天后的一天早晨接到入职电话的，整装出发，镜子里的女子面容精致，她画的淡妆，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领一样，眉目之间的活泼灵气收敛了一些。

　　到了那幢商务楼前，顾宥顿了顿，走了进去。与她同时入职的还有另外两名年轻的男孩子，年纪不大，朝气蓬勃的模样，看得人也精神了不少。

　　他们所处的楼层在九楼，坐电梯直通向上，顾宥在外跑惯了，看着四周匆匆忙忙的人群，心中感慨万分。走进杂志社，前台亲切的招呼他们，让他们等待了一会，不久，只见一个身着粉白色套装的女人走了出来。她带着一副黑色金属半框的眼镜，妆容得体，镜片反光，走到他们面前，面上并无多少表情。

　　“你们三个跟我进来。”

　　顾宥心想，这人恐怕将会是她的上司。

　　跟着那她走到了一间房间中，顾宥看了一眼那门牌，心中默默的记下。

　　那女人坐到办公桌后面，抚了抚眼镜框，没有理会他们，翻了翻手中的几页A4纸。才抬起头来。

　　“你们刚进到杂志社，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姓范，是国内旅游版的栏目主编。你们先在我这边实习半个月，实习通过，就可以进行岗位培训了。社里的情况，我会发给你们一本册子，福利休假等你们都能看到。大概就是这么多了，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范主编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麻利，他们三人听得清楚，齐齐的点头。

　　“范主编，请问我们平常都需要干些什么？”站在顾宥一旁的年轻男孩有些局促的问道。

　　范主编微微仰头，镜片反光。空气一阵静默。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什么都做。”

　　顾宥感觉到旁边的男孩子就原本有些紧张，问完话后整个人都不可抑止的抖了起来，心中叹气，“灭绝师太”神马的，果然比较厉害，那一个眼神，便能让这些蓬勃年轻的生命缩回半截去。

　　他们三人出了房间后，便分别分配到三个方格之中，那刚刚问话的男孩子擦了擦汗，满手心的汗，站在他一旁的另外一个男孩子拍着他的肩膀，以做鼓励。

　　说是有了工作，顾宥每天都是给人端茶送水，不在这种公司惯例文化之中熏陶的顾宥开始以为从前许芊芊只是跟她开玩笑的，哪有想到这就是真相。顾宥在许芊芊那里吐槽，她回来的本质没有变，仍旧擦地抹桌，只是地点从家里转移到了公司，好在顾宥又算是乐知天命，随遇而安的人，这一切才将将开始嘛，任何事情只有经历磨砺，等到拔鞘时，刀剑才能锃亮锋利。

　　过了一个礼拜，顾宥仍旧端茶送水，她也察言观色的做了点事，范主编没有说什么，只将一切看在了眼里。今天天气不太好，顾宥起床时，有些晚了，匆忙的拾掇了一番，急急忙忙的赶到公司时，端茶送水的活已经被两个年轻的男孩子干了。

　　“看他的年纪也不大，能让主编点头哈腰，真是不简单，我有天要是能这样就好了。”那天安慰一旁的“紧张男孩”的男孩说道。

　　“我听说过他，他老爹在立往可是一把手，他原本也是弃政从商的。”那“紧张男孩”带着羡慕的口吻。

　　“也是有后台的啊·····”那男孩摸着下巴，心思琢磨不定的样子。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忽然打开，从屋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便是主编，还有一个年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旁玻璃反射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微微有些刺眼，顾宥眯了眯眼，才看清。

　　肖若清。

　　顾宥心中浮印起这三个字。

　　“既然肖总监这样说，那我们就这么定了。”主编看着肖若清笑说道。

　　肖若清浅笑，与主编握手：“多谢。”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落在她的身上，顾宥挑眉，对着肖若清的方向无声的笑了笑，心中却比了个中指。

　　“装作不认识？谁不会啊，将来他肖若清有朝一日落在我的手中，我要他求生不能。”顾宥坐在“雕刻”愤懑说道，然后豪饮下一杯咖啡。还未咽下，喉间便一片苦涩，呛得她噎着嗓子咳嗽。

　　“你当是喝酒啊，好好的一杯黑咖啡让你毁了。”依旧是软糯温厚的声音。

　　“我要的是布丁啊。”顾宥埋怨道。

　　“你喝的，是我的。”杨姐无奈的看着她。难道是年代相差久远，顾宥离婚后的状态跟她们那个时候的完全不同。

　　“······”顾宥黑了黑脸，闷声说，“我今晚不想回家做饭，我跟你一起吃吧杨姐。”

　　杨姐见她无精打采的样子，点了点头。

　　九点，店里打样关灯，只余了一盏昏黄的暗灯，隐隐绰绰的照着吧台。

　　杨姐没有在外面租房子，她住的地方就是雕刻时光的后屋。打开灯，顾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要说，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到杨姐的屋子里。一张软椅，整整两面墙的咖啡罐，各式各样的罐子，墙后是乱七八糟的涂鸦，颜色艳丽。一个小小的厨卫空间，一面的咖啡墙之上有一间小小的开放式阁楼，一旁一道铁艺的阶梯，连接阶梯的便是一张床。

　　见一旁的杨姐挽起衣袖，穿上围裙，顾宥上前要帮忙，杨姐拦下她的手。

　　“这样的环境，很喜欢是不是？”

　　顾宥笑了笑，满意的点头。

　　“允许你参观，独一份哦。”台湾人的原因，说话总是带着些娇宠的味道，这样的女子，顾宥看着都不禁满心温暖。

　　既然杨姐这样说，顾宥也不客气，一旁的杨姐开始洗洗刷刷，顾宥便走上了那道蜿蜒的阶梯，楼梯并不结实，顾宥走在上面颤颤巍巍的，但也完全不必担心掉下来。那阶梯安排合理，顾宥发现上了楼梯，她既能走到阁楼上，又可以取那些架得足够高的咖啡罐。像是走进了一个收藏室，看着那些瓶瓶罐罐，顾宥回首看了看在灯光之下的杨姐，温和柔软的样子。

　　走到了阁楼之上，顾宥倒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上去了，除了床上，那满地都是书与杂志，各种各样的书籍都有，顾宥一时不知该如何下脚。

　　“你走上去吧，没有关系，不用收拾。”楼下传来杨姐的声音。

　　顾宥听后，还是弯腰将书挪了挪，以便自己有“一席之地”可站。可是挪了书之后，她发现那地板上贴着的也是一些书页。因为是阁楼的关系灯光比较昏暗，顾宥有些好奇的凑上前看了看，是一页从心理学上撕下来的纸，那上面有一个很正的标题——《情绪心理学》。

　　顾宥看看刚刚被自己捡到一旁的书，是一本破旧了的欧洲时尚杂志。放眼望去，五花八门的书籍，涉及范围之广，顾宥走上阁楼，阁楼之上没有灯，只在床头有一个按钮，床头摆了一本康熙字典，顾宥翻看了一点，心中对杨姐又不禁佩服了几分。
　　窝腿坐在阁楼地上，顾宥抱着康熙字典问杨姐。

　　“杨姐，《康熙字典》你看到哪里来了？”

　　“看完了，正在背，你翻到的那一页就是啦。”

　　“( ⊙ o ⊙)杨姐你好厉害。”顾宥真心佩服她。

　　“闲来无事，便翻翻喏。”

　　顾宥咬唇，想到原来有一次，她偶然间看到肖若清正在背《新华字典》时也异常吃惊。她问他，你背这干什么？

　　“防老年痴呆。”肖若清翻着字典，口中敷衍道。

　　顾宥好笑：“肖先生，您老风华正茂，青春年少，防什么老年痴呆啊。”

　　结果肖若清很正经的同她解释：“女性比男性长寿，将来若我提前老了，你还活的了吗？”

　　那一句话，有很多意思，顾宥愣了愣，擦了擦口水，最后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嗯了一声。

　　“还有我到底是‘您老’，还是‘青春年少’啊？”

　　“肖先生，你好啰嗦啊······”

　　他说，我比你年长，你又那么活泼好动，我怕我老了，有朝一日，会忘了你啊，傻瓜，他在向你表白啊，傻瓜。那时即便你不在身边，仰躺在某个小岛晒阳光浴，他将来清醒的久一些，也好等到你回来，再看一看，记一记你的脸啊，傻瓜。

　　不过是年轻的时候么，谁又想得到那么多遥远的以后呢。

　　“面拿出去，我煮咖啡给你喝。”杨姐擦了擦手，走到铁艺阶梯上从顶高的咖啡墙上拿出一罐平常的咖啡。

　　顾宥端着两份面走到咖啡厅吧台那里，幽暗昏黄的灯照在吧台上，泛着清冷温和的光。杨姐拿着那罐咖啡，边挑出咖啡豆，放在咖啡机里慢慢煮，边与顾宥说：

　　“这咖啡豆是我跟他一起种出来的，年轻的时候，他带我去哥伦比亚的麦德林，在那里有许许多多的咖啡树，不知道他与那看管一片农场的人说了什么，他讲了很久，他们才允许我们在这里种一颗我们自己的咖啡树，他给那些农场主钱，也没有什么约定，每年我们都会去那里看咖啡树的成长，树长大了，慢慢结出了一颗颗淡绿色的咖啡豆，那里交通不便，每次去到那里我们都坐吉普车过去，有的时候，还坐驴去到那里。后来，我们分开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里，直到有一日，电视里在讲咖啡的生产，我才忽然回忆起来，我原来还有那一颗咖啡树。自己去到麦德林，那农场主已经退休，是他的女儿和女婿在管，我那颗树，也被他们砍伐掉了，据他们说，是经过同意的，我那个时候跋山涉水，满怀希望最后却带着失望而归，心情很失落，却没有想到，他们从屋子里拿出一罐咖啡豆，还是青涩的咖啡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我的人生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请求他们帮我一起烘焙好咖啡豆，然后将豆子带了回来。”

　　杨姐缓缓的说道，面上的表情很柔和，像是在叙述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顾宥绞着面的速度降了下来，觉得浪漫又心酸。

　　过了一会，杨姐笑了笑：“给你煮的是中度烘焙的豆子，赔偿你下午的布丁？”

　　顾宥笑了笑，觉得窝心。

　　咖啡香味一出来，杨姐便将咖啡放在一旁。然后又将牛奶加热，放入咖啡和糖直到全部融化
　　，将琼脂放在热水中化开，等到琼脂化开，便将它，迅速倒入热牛奶中，搅拌均匀后迅速倒入模具中。等待冷却。

　　空气中飘着咖啡的香味与糖的甜味，丝丝入扣。

　　等待期间，杨姐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然后开始吃意面。

　　等到二人吃完，杨姐将布丁放在透明玻璃杯之中，往布丁上抹一点点奶油，浇上焦糖。递给顾宥。

　　顾宥眯着眼，都想砸吧嘴了。

　　“尝尝？”杨姐将杯子推到顾宥的面前，然后埋头吃起面来。

　　入口带着香醇的酸度与苦味，可是很快，又被牛奶与琼脂的甜蜜还有本身咖啡豆的甜度给霸占了。
　　那一瞬间的酸苦似乎只是一个错觉而已。

　　“很好吃。”顾宥吸了吸鼻子，说。

　　杨姐笑：“这世间最好的事情，莫过于，你做的事，有人肯定，会歌唱，有人倾听，会画画，有人欣赏，所为知己便是如此。”

　　“杨姐，我真想像你一样。”顾宥有些羡慕她。这样洒脱，活着，有多少是为了自己。

　　“傻姑娘，我不值得羡慕，你所看到的每一个我，背后都是一个悲伤与困顿的故事。”

　　顾宥吃完离开打的回家，下到小区，慢慢埋头走路，有些散漫，漫不经心。街旁的路段投射着光，照着她的背影，孤单也骄傲。
　　打开门，清脆的“咔嚓”声，推开门，一室的光辉空旷。

　　顾宥脱下鞋，踏着拖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这屋有人来过的感觉，打开灯，四处查看了一番，东西都不曾动过。不禁一瞥，看到厨房门口的垃圾箱里有一盘倒扣着的剩饭，顾宥奇怪，她今天有在家里吃过饭吗？

　　在杂志社干了半个月的顾宥算是顺利的度过了实习期，从明天起就可以成为正式员工的顾宥对此到并没有觉得很高兴。倒不是这半个月来的端茶送水，复印打印文件让她觉得不公平，只是她发现自己实在是不习惯于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在一间办公室，一做就是一天，这让她觉得浑身难受。

　　“你真不打算做了？”那边的许芊芊含糊的问她。

　　“大概是外面野惯了罢，一时间做办公室倒是真的不习惯。”

　　“这样啊，那你帮我一个忙吧，好吧。”

　　“什么？”

　　“帮我带一周的俄语课。”

　　“我早已经忘得差不多·····”顾宥蹙眉说。俄语，都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没有关系啊，混个一个星期就行了，我有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很重要的。”

　　“······”

　　“跟简绍阳有关的。”顾宥听到手机那边的许芊芊颇有些咬牙切齿。

　　“学校会答应吗？”

　　“会，你放心吧。学校我都已经说好了。”

　　“那行吧。”顾宥按了按额角。

　　“晚上我把讲义发给你，就这样，谢谢你啊，亲爱的。”许芊芊谄媚的笑道。

　　挂了电话，许芊芊转身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肖若清心中腹诽，面上狗腿：“肖总监，满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