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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 何姑又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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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姑又踏上了梦里的那节车厢。五年了,从她被迫离开家乡踏上通向康城的火车后,她再也没能下来。
当何姑把注意力从黑洞洞的窗外收回时,才感觉到自己的右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她艰难地端正姿势,悄悄地将两手握拳撑在身体两侧,借以抬高臀部来驱逐身体里的麻痹之感。
她的这趟车厢里人并不多,或者说从来都没有多过,她猜测。与它破旧的外壳不同,车厢内部一派温暖整洁做派。座位都铺上枚红色的软垫,座位间的桌子甚至还铺了白色蕾丝桌布,风从游客腿间穿进,带的蕾丝边上长长的流苏摇摇晃晃。顶灯也不是常见白色节能灯,而是浓郁的有色光,何姑现在也分不清这是什么颜色,灯光辉映的好像这是一次浪漫而短暂的旅游。
她对面坐了个身着紫色洋装的小姐,肉色丝袜和黑色低跟尖嘴鞋,再佐以惊心打理的卷发,整个人就像早年海报上的风情女郎。这女郎却不疏离,她脸上不施粉黛,眉眼将疲倦写的很明显。但她这疲倦明显和何姑不同:何姑是未至之客,撇去她的强作镇定后只剩下对未来的不安了;而她周身的气息无不说明这是一个羁旅回乡的游子,一个未来世界的主人。
女郎此刻正热切地与身旁另一个明显是同类人交谈,声音不大不小,坦荡地衬得旁听都会显得猥琐。何姑僵硬地将自己的视线调整向窗外,却阻挡不了多事的耳朵。他们的话题五花八门,却无一不关系康城,也不一不激起何姑心里悲哀。她在这一面惶恐一面悲伤的思绪里跌跌荡荡最终倦极睡去。
睁眼却又是另一番情景。这是她现在已经陌生的地方了,或者说是被陌生的地方了,她曾经领略过十七年的风景,可此时在这样的梦里,院子仍显出十七岁以前的样子,墙角老槐树落叶满地,旁边的井口石早被磨光滑,它泛着的青黑色的光仍然没有忘记,不然为何这样的夜里又被翻起。奶奶呢,哦,奶奶还在屋子忙。突然天空扭曲,心里被注入一股逆流,上一秒还满满光亮的院子消失了,何姑恍然尖叫:奶奶,猛地从床上坐起,梦醒来了。
有那么一刻,眼前似乎还有场景不断涌入,最后终于消停下来了。何姑没有打开床头灯,只愣愣地坐着。窗外呜呜的响着,不知那家的夜归人驾着机车从她屋角呼啸而过,灯光穿过磨砂玻璃,映着墙角她新采的梅花。一股冷香也正好此时闯到鼻端。何姑突然冲下床,鞋子也不顾,跌跌撞撞的跑到窗边奋力推开窗户,冷气铺面打得她一哆嗦,她拉长脖子去追那声音,只看见那背影慢慢变成个黑点,然后在街头转弯,连黑点也不见了。只留下雪地里一道长长地黑线。
何姑现在才发现下雪了,外面隐隐的一片纯色,窗楹也被她摁出两个手印,掌心又湿又冷,是被她捂化的雪。冷意被她重新感知到了,她又跌跌撞撞地跑回床上钻进被子里。以前这个时候她几乎都会掉几串眼泪才算作罢,可这次她没有。真好她感叹,她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在这个黎明之际,同太阳一同升起的还有她的信念,她终于知道:再没有人会来了。
早晨起床时她知道自己感冒了,她站在窗前远眺,看见世界一片白,窗边沁湿一片,原来是忘了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