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歌尘》莫倒是

4、往昔今夕（一） 我努力往前

　　那场惨烈大火从那天早上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清晨。铺天盖地的烈火，浓烟滚滚，满地打翻的金樽玉器，人们纷纷抱头仓皇逃窜，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尖叫求饶声、大火烧毁屋梁的断裂声，三世繁华一朝尽，昔日贝阙珠宫、碧瓦朱甍的宫殿一时比修罗地狱还惨了三分。

　　我总是在想，一杯毒酒或是三尺白绫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为何要选择自焚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来告别，还连累了数以无计无辜的旁人。后来死里逃生才懂得，原来不过是痛有多深，活着的人恨便有多深，他想让我们记着的，是活着每一天深入骨髓的痛和从此不能卸下的枷锁。

　　那天本是我及笄的好日子，宫里的芙蕖开的格外的好，红粉相间，清风拂过，满是淡淡荷香。母后说我因身体不好及笄特意推迟了一年，是以格外的隆重。宫人哄着我套上繁复的锦裙覆上面纱，将我簇拥到了正殿。母后头一天晚上叮嘱过我，众人面前要少说话，做的好便给我做最爱吃的点心。我起初很开心，可是进了大殿后，两排黑压压的人直直盯着我，这和我的姐姐们看着我以前养的一只五条腿的兔子眼神无异，我心里憋得慌 ，索性眼睛紧闭，不再看他们，谁知这一闭竟睡了过去。待到我醒时，却只见我躺在殿堂角落的柱子旁，大殿里刚刚还站着的人一个个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看见殿外红光满天，似乎有很多人挤在一起尖叫。

　　我望了一眼睡在地上的人，没有母后，于是我跨过他们，从大殿逆着人群奔走的相反方向一直走，我只想找到我的母后。大烟呛的我不停流泪，平时只要我一不高兴，一群人蜂拥而上问我需要什么，可是现在，我伸出手，摸到的是擦身而过的衣角，没有人停下来问我去往哪里。直至我跌跌撞撞走到了冥仙观，这里还没有烧起来。我看见门口对峙站着母后和一个穿着道袍的陌生人。我偷偷瞅了一眼那个人，面容苍白，满头银丝白发，道袍被勾坏了，隐隐可以看见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条龙。而母后也比平时起床时还要懒，头发全披在了头上。

　　此时我见着母后，忘了之前的不开心，立即高兴地叫了一声：“母后，你怎么在这里？我到处找你不到。”

　　母后看见我似乎满脸诧异，连连奔过来一把搂住我，：“苑儿，你怎么还在这里？你王兄没把你接出去吗？”

　　我看见母后一脸紧张，语气似有责怪，我立马垂下头，双手相互揉搓有些无措了：“母后，你说今天是我及笄的好日子，好多人都会来看我。我看到好多人了，可是他们好像不是很高兴，一把火把大殿烧了。”我停了一下，指了指那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那个道士，小声贴着母后的耳朵说：“母后，你说过，在衣服上绣龙的是我的父皇，我看到他有，他是我的父皇吗？怎么这么老？”

　　母后听了似颤了一颤，她没有回答我，头却扭向一边，声音听起来比我平时摔倒痛苦还要难受：“你看见了吗？你的女儿，被你害成什么样了。”眼神是我从未看过的怨恨。

　　那道士听了浑身抖了一抖，忽又哈哈大笑，脸像麻花拧成一团：“女儿？我让他的女儿在朝堂之上享了十六年的公主头衔，可惜她福气不够，攀不上。”

　　母后抓着我的手生疼，我不惊叫出了声：“疼，母后。”

　　母后却也没管我，直把我往那个道士前拉：“攀不上？你从未信过我一回，自己的女儿竟也忍心下毒将她毒成傻子。这十六年她有可有一天真正过得平安快乐？”

　　母后说罢又痴痴看着我，满脸爱怜：“苑儿，如今我只希望你可以一世平安，长乐无忧。以后你跟你王兄在一起，记得要听你王兄的话，不许再耍小孩脾气了可好？不答应母后，以后母后都不来看你了。”

　　我只觉母后眼神哀怨凄清，心里一时闷的慌，连忙急急抱住她：“苑儿一向听母后的话，只要不要苑儿不见你。”

　　母后紧紧抱了抱我，声调恢复了平静：“楚晏，如今这下场不过是你一手造成，你要殉国我陪你便是，何苦伤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抚上我的颈，忽的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不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浑身火辣辣的疼，我睁眼看见衣服也不知何时烧起来了，仙冥观内火光满天，屋内隐隐传来母后清丽婉转的声音：
　　“结尽同心缔尽缘,此生虽短意缠绵,与卿再世相逢日,玉树临风一少年。”

　　我心里只觉百爪挠心，身上皮肤烧的啪啪作响，终于忍不住，仰前吐了一口黑血，当我以为我就这样被烧死在这里时，我的王兄赶到了。他一脸惊痛的扑灭我身上的火，对着我耳边说：“别怕，有王兄在。”我再度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我恍若置身于无休止的黑暗中 ，胸口钻心的疼，我茫然无措，只有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直不停的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忽的看到不远处有微弱的光，我一下欣喜若狂忘了疼痛，拼命似的往光口跑去。跑的近了，忽然看到光口背光站了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见他伸出手，用我从未听过的好听的声音说：“佑儿，到我这来，我以后会一直保护你。”似乎比母亲的叫唤还多了三分宠溺，两分柔情。

　　这是谁？有人叫我子苑，有人唤我苑儿，有人尊我天佑公主，现在别人唤我紫鸢，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口气叫我“佑儿”。

　　我努力往前走，想看清他的脸，胸口却再次传来火烧般的灼痛，我终于疼痛难忍，一把坐了起来。我抓着胸口大口呼吸，徐徐睁开眼，正对上哥哥、辟疆、卿玉三双又喜又忧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