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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 ...

  •   永远有多远?
      你伸出手,刚好够不着的地方就是永远。
      我回过头,看见你就在那片灯火阑珊处,却可望不可即。
      那一日,我选择站在原地等你回来,就这么让我们隔了永远的距离。
      如果可以,这一次,换我追寻你的足迹而去,可好?

      01
      又是一年樱花纷飞。
      他说,夜樱花期的最后一日,他便会回来。
      我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他才能从沉眠中醒来,但我知道,他终究是会回来的,指不定,在这个花期的最后一日,他便会回来。
      静静立在树下看着那淡粉的花瓣和着风悠悠然的下坠,今年的樱花开得恰到好处,像极了分别那日。
      我想,闭眼,再睁开,说不定就可以看见他像往日归来时,伴着三月的风,沿着沾染上几瓣淡粉的青石方阶,拾级而上,玄色的长袍在晚风中张扬翻飞,橘色的晚霞穿过满树烟霞,斜斜的拢着他细碎的发丝,好看的眉眼透着淡淡的笑,一步一步,缓缓的,踏出云淡风轻的味道,待他走近,可以闻到空气里,薄薄的樱花芬芳夹杂着属于他的暗暗药香,甜蜜中渗出苦涩。
      他那凉薄的唇会勾出好看的弧度,他会说,“若水,我回来了。”
      如画景致依旧,可惜,早已物是人非。
      天际,沉醉的残阳氤氲了时间,暧昧了残留余温。
      “若水,回去吧。”
      回过头,我看见叶素言正站在神社木门前,静静的,半掩的木门,沉重厚实中透着肃穆,他墨竹颜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动。
      这一年,他,又来了。
      灵巫山没有客人,而叶素言,是唯一。
      我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灵巫山的客人,在每一年的夜樱花期。
      “再等会儿。”我转回头,继续望向石阶蜿蜒的远处,“说不定过会儿他就回来了。”
      “如果慕子夜他不会回来,你怎么办?”
      “不会的,我们约定好的。”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重复这样的对话了,一年又一年,分不清是执著还是麻木,我只觉得,若子夜他再也不回来,我便一直等下去,人生不长,终有再遇见的一刻,那,便足够了。
      斜斜的光影透着悠悠凋落的樱瓣拢上我的发顶,叶素言想要替我拂开发顶残瓣的手被我下意识的躲开,似曾相识的情景让人有些恍惚。
      记得分别那日,一如此刻,我问他,“会回来吗?”
      他目光淡淡,凝着我的眼眸,却是那般认真,似乎用了将这般风景印画入脑的光景,才淡淡开口,“嗯。”
      如烟的樱瓣踏风而舞,“那……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抚过我发顶,拂落几枚花瓣,“夜樱花期的最后一日,我便回来。”
      “嗯,我等你。” 周身包裹在他的气息里,我贪婪的呼吸着他衣袖间药的苦香味儿,指尖,缠绕上了他衣衫的温度。
      似是过了良久,天际已黯淡一片。
      “他已经死了。”光影间,叶素言依旧静静站着,双眼发出的光却将人灼的生疼。
      低头,再抬头时,嘴角已噙起了一个盈盈的笑,“没有,他只是睡着了罢。”
      “你疯了。”
      “是疯狂。”缓缓走到他身旁,顿了脚步,侧过头抬眼望向他,他的眼神,藏着痛心,是我看不懂的情绪,伸手掰开他紧握成拳的手,然后,与他擦肩而过,
      推门而入时,我微微转过头,眼角的余光看见他站在那片黯淡中,修长的身影微微前倾,说不出的落寞。

      木质的长廊上,银色月华洒了一地,屋前软竹挽帘微扬,碎瓷风铃下,矮几上摆放着占卜用的物什。止水跪坐在长廊上,紫色长袍下的她,尽显雍容华贵,两鬓银丝也掩盖不了她举手投足间的绝代风华,摆弄茶具的姿势形如流水,淡然优雅的宛如艺术。
      我静静站在止水身后看着她,曾经,我想成为止水一样的女人,便循着她的步调,之后,才明白,原来,你不是她,终究不会成为她,因为你只是你自己,独一无二,一个人的人生从来就学不会旁人的轨迹。
      待我回过神时,她正望着我笑,“又走神了,怎么就长不大了。” 嘴角勾起的宠溺弧度,好看又矜持,“喝茶吧。”
      “嗯。”
      时光就像今晚的月华,看似静止,却慢慢流逝,止水似乎看见我望着矮桌发呆,过了半晌。
      “你不好奇我卜了什么卦吗?”
      顿了顿,我回过神摇头,“人各有命,既然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何必好奇?”
      “曾经,我也问过慕子夜相同的问题。”止水望向悠悠然打着旋的樱花,“他也说了与你相似的话……”
      “你想知道当初我为你与慕子夜卜了什么卦吗?”不待我回答,止水的眼风轻轻扫过我,慢悠悠的开口,“你是他的劫,而他是你永远的殇。”
      我的手颤了颤,有液体顺着青瓷的杯身勾勒出饱满的弧度,缓缓滑落,像极了眼泪,终究,我放下手中茶盏,将手拢在膝前。
      “若水,你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样的等待是徒劳。”修长纤细的指尖点上我心脏的位置,“你放不下的是你的执念,你……想再见见他吗?”
      我对上她的眼眸,止水的眼眸,深邃又空明,像潭幽静的湖水,让人看不懂透,我点了点头。
      “那便去追寻他的足迹吧。说不定,便遇见了。”
      三月的晚风带着点寒意,止水伸手温柔的替我抚着被风吹起的发丝,一如儿时,碎瓷的风铃碰撞出悠久的声音,院中,一湖池水,映着漫天樱花飞舞。
      “若水,下山吧。”静静的,止水凝着我轻轻的说。
      我看着她,记起很久以前,止水也曾在这般的夜晚对我说,“若水,下山吧。”
      一如那日,像被什么蛊惑了似的,混着悠扬铃声,唇瓣开阖,我轻轻道,“好。”

      02
      入夜,凉如水。
      斜倚在樱树枝干上,悠悠然的望着淡粉的花瓣随风飞舞,手中的茶盏残留暖意,沿着盏口,轻轻把玩,褐色的茶水像极了流动的翡翠。
      “睡不着,便与我一同饮盏酒罢。”一坛陈酿带着一抹墨竹颜色在我眼前晃了晃,叶素言静静站在树下,静穆中渗了丝柔和。
      我低头对上他的眼,默了默,翻身下地,“好啊。”
      月夜如水,樱舞漫天,树下对酌。
      “下一年的这个时候,止水上年酿的药酒应该便可以喝了,到时我们再一起品酒,如何?”素言细细端详着酒盏,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静静笑开,“就像小时候一样。”
      “素言……”
      “嗯?”
      “我恐怕等不到下一个花期了。”停了下,终是开口,“止水,让我下山。”
      可以看见他的举着酒盏的手颤了颤,“你确定,和六年前一样?”
      “止水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拥有强大灵力的灵女,她怕是已经卜到什么,才会让我下山罢。”仰头,天阶繁星,璀璨的不似人间,“止水说,这一次,说不定我便可与子夜再次相遇了。”
      “是你这个身体快撑不住了?还是你想早点去见他?”他蹙起眉捏住我的左手手腕,力气大的好像可以将手腕捏碎般,声音里却可以嗅出几分紧张,几分怒气,“这就是以封赢银羽’为媒,启用禁术替慕子夜续命的代价吗?你明知道如果不是靠着灵力和‘银羽’,你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六年,足够了,如果不是12年前年止水救了我,这个世上恐怕早已没有若水这个人了。”我顿了顿,低低的笑,“也不完全对,我是付出代价的,我不是什么若水,我将自己12年的记忆作为代价成为了若水。还好,记忆会遗忘,感觉却深刻骨髓。”
      还好,子夜,即使忘记了你的容颜样貌,仍旧忘不了记忆深处的那份悸动。
      小池轻泛涟漪,空气中弥散哀伤。
      素言的眼神暗了暗,沉默良久方静静开口,“你后悔吗?”
      “如果是这个问题,六年前我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我轻轻笑开,“万物既然存在于世间,自然有存在的意义,反之,亦然。而我,从不做后悔的事情。”
      银光挥洒,朦胧中,看见他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他凝着我的瞳,眼眸深深,“若水……如果有一天你累了,便停下来,回一回头,我就站在你的身后等你。”
      我笑着起身,“素言,你知道吗,你像极初夏的竹,沉静肃穆,总是将心思埋在心底不说出口,即便如此,我都懂,可我终给不了你回应,你不是他,也无法成为他。”随后转身回房。
      凉凉晚风中,有声音若有若无,缥缈如烟,“明日,一路顺风。”
      闭一闭眼,我望着月色,淡淡笑,“好。”

      今夜,我梦见了子夜,梦中情景好似记忆的倒带,那是他最后一次离开的第二年,樱花翩跹的三月。
      我收到了一封信笺,血色的曼珠沙华斜斜刺穿它插入木质地板上,渗着死亡的味道。信笺宣纸上,静染几点水墨:
      如若相见,极北之地。
      当我找到止水时,她正静静沐浴于月华之下,周身仿似蒙了层银色面纱,身后的矮几,摆放着占卜用的物什,她看到我慌神的面庞,只是笑的淡然,轻柔的勾手替我理顺额前发丝,悠悠道,“成大事者,处处为忍,然,人生不长,疯狂一次也无妨。”
      隔了许久,我看见她朱唇在朦胧中轻启,她说,“若水,下山吧。”
      那一年,夜樱花期的第六日傍晚,我终于行至极北之地的边缘。
      极北之地,冷杉林间,银装素裹之下,一派苍凉,天际,一轮冷月凉如霜。
      冷杉林的尽头处,我看见子夜静静倒在松软雪中,玄色衣衫蒙着薄雪,他的手仍紧紧握住身侧插入松雪之中的断剑上,似乎是想挣扎爬起继续向前前行,远方封冻湖旁,躺着十多具暗杀客的尸体,惨烈的好似修罗场。
      雪中的子夜,那样的安静,他只是睡着了罢,我想,他是那般的厉害,不论受了多重的伤,总会以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向我远远走来,然后,笑的温柔,“若水,我回来了。”
      许是这天太冷,许是自己只是身处一场噩梦久久未醒,我想要努力迈开步子,却僵硬了手脚。不知用了多久的时间,也不知自己是怎样来到他身前,让他枕上膝间。
      我看见他胸前刀伤,鲜红的血滴被寒冰冻结,艳丽的好似妖娆绽放的花朵,颤抖着将手放在他的鼻端,还有隐隐呼吸,微弱的几不可见。
      闭上眼,努力将情绪摒弃,凝起神丝,伸手覆上他的伤口,淡淡碎金光芒从指间溢出。
      月白银光之中,他的指腹擦过我的脸颊,匆忙睁开眼,他凝着我的眸淡漠里渗着温柔,他叹息着说,“若水,别哭。”
      他的手轻轻的划过我的眉眼,似乎是不愿我看见远处的死亡,接着拉下我的头,以额抵额,他的唇畔划开一个好看的弧,他说,“对不起,好好活下去。”
      我闭上眼,然后感觉到他的手再也没有力气似的滑落,有水雾又蒙了眼,我将脸埋入他结实的胸膛,他的衣衫上还有残留余温,鼻尖,还可以闻到那苦涩药香……曾经,他说过,“你的眼,本便不该看见死亡。”
      现今,可如此待我的人又在何方?
      原来,是我忘了,再厉害的人,终也逃不过死亡的宿命。
      眼泪像断了线的无根水,我抓皱了他的衣衫,哽咽出声,我多想告诉他,我记不得曾经与他一起走过的时光,可是没关系,我一直将他的感觉深刻入骨髓。其实,曾经只是回忆,再相遇,拥有现在和未来方是将幸福握紧在手啊。
      静默中,我看见朦胧中,灵巫山上,樱花一瓣又一瓣悠悠转落,安详又静谧,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笑的温柔,伸着手对我说,“夜樱花期的最后一日,我便回来。”
      “子夜,你听,最后一瓣樱花落地的声音,你从来都没有失约。”
      “子夜,欢迎回来……对不起……”我握住他的断剑,划破左手指尖,血顺着手腕轮廓缓缓滑落,沁湿手腕处封印“银羽”的银链,然后轻轻抚上他的额,低低的呤起上古咒文,星辰般的萤火幽光慢慢将我与他缠绕,慢慢扩散,划地为圆,再包裹成茧……
      灵巫山,樱花枝头,最后一瓣淡粉悠悠的飘坠,然后,落地。

      梦中的我,以封印“银羽”为媒,萤火朦胧间,身着月白华服的少年望着我,笑的淡然如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事已至此,我不后悔,也不回头。”
      “不愧是当年封印我的灵巫山若水。”他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话语中却透着凌厉,“你想用我来救慕子夜,不过,我消失了,你也活不了多久,你很清楚,你是靠着我和你自身的灵力才能活到现在的。”
      嘴角勾起一丝笑,“已经足够了。”
      伸出手,指尖血滴滴落在薄雾中,轻轻呤唱咒文,幽光中,月白衣衫的少年在如歌的呤唱中渐渐消失散落成灰。
      “你会后悔的,若水。”
      在一切光晕消散过后,子夜僵冷的身躯下,可以感受到重新跳动的心脏和平稳的呼吸,可是,不论怎样呼唤他,他终是无法醒来。
      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不曾畏惧过死亡,原来,我畏惧的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最亲近之人的死亡。
      我想我是自私的,被恐惧冲昏了头,以封印的“银羽”为媒,替子夜续命,将他冰封在极北之地。
      不老不死,容颜不变,永久沉眠。
      他最后对我说的话,不是我爱你,而是活下去。
      泪水滑过枕畔,我抚上眼,一夜无眠。
      子夜,这一次,换我追寻你的足迹而去,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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