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践踏》正印

61、第六十章异神

　　美女说的是大陆通用语，她的仪态虽然恭敬，骨子里却透出一股对生死的漠然，敏锐的佣兵队员们甚至能隐隐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种高等生物带着对低等生物的俯瞰之意。
　　基德神情凝重起来，他上前一步挡在弱水前面，对美女弯下腰行礼：“美丽的女郎，您的出现让人倍感荣幸。沙海的暴风与命运的莫测，驱赶着我们走入您主人的领地，请相信我们毫无恶意。我们只是一群疲惫的迷途之人，之中并没有您希望的洞察者。”
　　美女笑了，声音比银铃还要悦耳：“狡诈的人类啊，这一次我允许你的放肆。在错乱之域内，每一点魔法气息的波动，每一颗沙粒的起落，都逃不过主人的感知。你以为你那拙劣的谎言能蒙混过关？”
　　大家的心沉了下去，涌起不好的的预感。
　　基德脸上神色不变，只彬彬有礼的再次弯腰施礼，招牌式的温和笑容愈发真诚：“仁慈的女郎，感谢您的宽宏。出于对强者的尊敬，是否能告知，您的名讳。以及您那无所不知主人的尊称。”
　　“名称不重要，我只是一具主人用路边白骨随手捏就的傀儡。”女郎注视着基德，美丽的大眼里滑过一丝讥诮，“而沙地上的小小爬虫，也没有必要知道天上星辰的尊称。你只需要知道这片混乱之域就是我主背负的囚笼。”
　　她口中的主人就被诸神放逐的异界怪兽？
　　这时就体现出基德的心理素质了，咋闻这惊天噩耗，面对傀儡女郎的揶揄，他依旧笑得温文：“美丽的女郎，您能否告诉我，对于您主人的问题，如果我的洞察者无法回答，会导致什么后果？”
　　“怎么会无法回答啊。”傀儡女郎笑得不怀好意，“命运女神诺恩斯掌管万物的命运，她对命运的判词就是诸神也得服从的，甚至诸神大人也时常亲自到命运井边听取她的忠告。洞察者是她的跟随者，是她在凡间的眼睛和耳朵，怎会回答不了我主人询问的小小问题？”
　　听女郎这口气和强盗逻辑，弱水判断这傀儡女郎的主人恐怕是在戏耍大家。能力有深浅，天赋有高低，凡俗的洞察者不可能拥有命运女神的全部神威。可这神秘的主人却蛮横的非要把它们混为一谈。而且弱水很怀疑，这神秘的主人恐怕也知道在错乱之域里，因为时空的交错混乱，命运洞察者无法使用天赋窥视别人的命运。
　　既然错乱之域是牢笼，也许这个主人就像个在囚牢里无聊度日的人，几只偶尔钻进铁笼的爬虫，他也能玩出其乐无穷。回答问题只是一个幌子，他真正的用意并不在于洞察者能不能回答问题，而是能不能让他玩得开心。
　　弱水先整理了一下仪容，从基德背后走出来，平静的对女郎道：“我准备好了，请提出您的问题。”
　　女郎盈盈杏眼波光一闪，脸色郑重了几分：“当年，桀骜不驯的主人在诸神之地，拒绝了主神的征召，结果被震怒的主神放逐在这片荒漠，并以错乱之域囚禁，让他每时每刻深受时空乱流之苦。”
　　“错乱之域于凡俗生物来说，只是一片容易迷失、充满幻影的不毛地，你们对时空的判断不外是根据地形和星辰。在这无垠的沙海上，风时时刻刻改变着沙丘的形状，天空中的星辰是以往时空的幻象。一步迈出后是否已穿越数里，你们根本分辨不出。但这一切对你们又有什么影响呢，你们那混沌迟钝的感知，根本无法体会到在其中交错缠绕的时空乱流的威力，就算是偶尔经过了一小段改变时空的曲径也无知无觉。”
　　美女傀儡语音里带出一股悲凉的怒意：“但对于我的主人这种天生的空间生物来说，混乱之域就如同地狱一样可怕！”
　　“在絮乱的时空乱流中，他无时无刻不在感知着日月的飞速更迭，星辰在他眼中变成旋转的线条，时间忽而往前跃迁，忽而往后回溯，千百万年此地累积的影象在眼前重叠出没，耳边的噪音从不止歇，他所见所闻所嗅，感知触碰的一切全是无序！他的能力被禁锢，他的意志被消磨，这可怕的地狱如跗骨之蛆，让他辗转反侧不得解脱！”
　　美女停了停，四周一片静默。这一刻仿佛风都为之屏息。
　　良久。她抬眼凝视弱水，目光寒凉如水：“尊敬的洞察者，既然命运女神掌握着万物的命运，我主人请你回答，这混乱之域何时才会消失？”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主人立刻不爱听这种回答。”美女傀儡变脸如翻书，一转眼就笑靥如花，“当然，我主人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他也许不会跟卑微的爬虫计较，但他却会袖手旁观，任你们在这混乱之域里无头苍蝇般的乱撞，怜悯的听着你们渴死前的哀号，直到你们悲惨吐出最后一口气。”
　　“这么说，其实您那仁慈的主人是在给我们一个机会？”基德眼里闪过一抹嘲讽。
　　“这是当然。你们其实运气还是满好，居然还没有走散。要知道曾经有一阵，有很多大小不一的时空曲径就在你们身边盘旋呢。”美女仿佛根本就没从他那温和的口气中听出讥讽之意。
　　“我在这混乱之域里来来去去行走了千百年，常有凡人误入此地。这也不怪他们，主神虽然在放逐我主人的时候，曾假惺惺的在沙漠土著中，播散过关于混乱之域的警告，让他们在看到沙漠深处出现景物扭曲的景象时，最好扭头离开那个地方。因为那是混乱之域的边界。”
　　美女傀儡估计也是寂寞坏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其实那个老混蛋根本就没在这上面操半点心，他降下的神谕太含糊，边界的光膜也实在是不容易分辨，凡人稍不注意就会把它和黄沙上蒸腾的热气相混淆。等他们进来再想出去可就完了，在时空乱流的曲径中，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没有人能走出去吗？”红衣捏着拳头问。
　　美女俏皮的一偏头：“这么多年以来，能凭一己之力从混乱之域走出的人只有一个。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商队里领路的盲眼老汉。”
　　“盲眼的领路人？这倒是新鲜。”威化冷哼道。
　　美女傀儡横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奇怪的，在这诡秘的大沙漠腹地里，行路靠的是经验和直觉，所以人不如骆驼，明眼的不如盲者。据说他一辈子都在沙漠里讨生活，自从被焚风灸瞎了眼睛之后，反而感觉更加灵敏，许多商队出重金聘他当领队，横越沙漠到这片大陆西边的无归洋去。”
　　“结果，他们不小心进入了混乱之域。那盲者很机敏，一进入领域就感觉到不对劲，他摒弃自己的感官，用腊封住自己的耳朵，想凭着直觉带着商队往回走。可惜惊慌失措的人们，不愿意再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又瞎又聋的领路人。他们分给他几匹满载补给的骆驼，任他自生自灭。”
　　“出于无聊，我一直注视着这个老盲者，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他黧黑的脸膛，以及上面那些如同沟壑般的皱纹，还有他那双满是裂口，牢牢握着木棍的手。我很奇怪，一个又盲又老的残破之躯，怎么会有那么坚定的意志！他每走一步记一个数，途中，不少时空曲径，将他向里或向外跃迁，把他的所有努力化为乌有。但终于在他走到第八十三万步的时候，恰巧一个时空曲径，将他送到领域边缘，他颤巍巍的再跨出一步，就神奇的走出了混乱之域。”
　　美女傀儡扫了一眼佣兵们狼狈的外表，笑吟吟的道：“你们或许可能有这个盲人的幸运，也可能具有他的坚韧，但是他可是随身携带着大量补给才支撑到了最后，你们呢？好像你们已经断水断粮好几天了吧？”
　　她面向弱水：“所以，洞察者，我再问一遍，这混乱之域何时才会消失？你最好想清楚才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只有一次机会，不要妄图侥幸。”
　　侥幸？什么是侥幸。弱水紧张的思索着，额上的汗慢慢渗了出来。”
　　后面几个佣兵凑到一起嘀咕，红衣低声说出自己的看法：“应该回答无限，说这个混乱之地永远不会消失，反正无法查证这个说法的错误。”
　　劳伦瞪了她一样：“懂不懂心理学，你这样回答会让囚徒抓狂，应该安慰他，说很快就会消失，最多等个百八十年，说不定他一开心就把我们给放了。”
　　“既然是安慰，那还不如告诉他数年之间混乱之域就会崩塌，岂不是更妙!”阿麦很冒进。
　　威化阴测测的道：“如果说出这些答案后，这位大爷要让我们等着验证呢？说满意了，说对了，他才放我们走，但这些答案一出，不论怎么回答我们都得就留下啊!”
　　三人一起哑口，只能希望老天开眼，必死中给一线生机。
　　这个包藏着祸心的问题可以说是极难，也可以说是极简单。简单在于，因为错乱之域的不可预测性，回答者其可以信口雌黄；难在于，如果对方要求，你如何去论证它。
　　弱水先一动不动的站了很久，然后再坐下来抱着膝盖苦思冥想。远处斜阳已西沉，启明星开始闪烁，沙漠的夜晚快要降临。
　　美女傀儡也不催促弱水，她极有耐心的矗立一旁，只是在夕阳沉下去之后，她的纱笼下伸出一根长长的蛇尾，在身后无聊的扫来扫去。那条蛇尾由无数细小的白骨交错拼接而成，最外面的一层被悉心排布成蛇鳞一样的花纹。
　　见弱水观察自己的尾巴，美女冲她灿烂一笑：“主人新给我装上的，上面的新骨还没长好，暂时还不能见阳光，只有晚上才能放出来透透气。”
　　“您的主人真万能。”弱水由衷的道。
　　“有答案了吗”长尾美人问，眼里戏谑之味甚浓。
　　弱水站起来，抖了抖衣褶里的沙：“有答案了。”
　　几双眼睛一起聚焦在她身上。她给他们一个安抚的目光。
　　既然是存心耍弄，那就越挣扎越绝望，不如以绝境之心以对，看能不能获得一线生机。
　　“这混乱之域既然是为囚禁您主人而生，您主人就是混乱之域生存的根源，当您主人灭亡时，它也将随着你主人的死亡而消失。”弱水轻声补充道，“需要验证一下吗？”呵呵，自尽吧。
　　如果要证明弱水说的是错的，傀儡的主人就必须做出行动。如果不行动，他无法驳斥弱水的答案。但关键是，傀儡的主人怎么会为了证明弱水的答案自尽呢！这个回答将他推到了两难之地。
　　傀儡美女惊讶于这个凡人的大胆，一时间竟忘了生气。佣兵队员们也没想到弱水竟会给出如此答案。只有基德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众人一起认命的等待裁决。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乎一个世纪那么久，连空气都似乎被凝固。紧接着，天地间忽然传来一阵莫名的威压，傀儡美女忽然垮塌，从肉身变为骷髅，再飞快的湮灭成飞灰。
　　弱水只觉得双眼暴突，呼吸困难，身体一阵锐疼，似有细密的汗液涌出。她低头，只见身上的衣物迅速洇开一片鲜红。翻过手背，只见无数细密的血珠从毛孔中沁出，那是皮肤表面的的毛细血管在压力之下炸裂开来的缘故。她颤抖着抹了把脸，抹到一掌比汗更滑腻的液体，红得刺目。
　　威化几乎是本能的挥杖给整个团队加上一道治愈的恩宠。弱水缓了口气，发现其余几人也好不到哪去，只是他们的抗压能力比弱水强上很多，还没有变成血人。
　　“怎么也得拼一拼！”红衣咬牙从背上抽出长剑。
　　就在此时，一阵长笑声由远及近而来。风暴乍起，漫天黄沙中，隐约可见一庞然大物：来者身高数十丈，上半身似乎是人，有着肌肉贲张的胸与臂，看起来雄武剽悍；腰部以下却是蛇，每一片硕大的鳞片都闪着金光。朦胧中看不见眉眼，只隐约可见他头上的乱发，是一堆堆纠结的长蛇。
　　越离得近，来者的形体越小，当他终于站到佣兵们前面时，他已缩小成正常人大小，形体也幻化为人类。
　　他穿着古朴的长袍，身材欣长健壮。肌肤呈古铜色，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眉眼凌厉，笔直的鼻梁如山岳挺拔，刚毅的下巴正中长著一条最具男人阳刚魅力的弧线，
　　基德承认他从没见过如此英伟的男子，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神祗们才能拥有的容貌。当来者用那双傲慢冷酷的眸子，自他身上扫过时，向来自负意志坚定的他，居然有一种转身逃遁的冲动。
　　动物的本能在他意识里，嘶声力竭的狂吼：危险，危险，这家伙很危险！
　　佣兵队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动物性最强的阿麦甚至拄着木杖单膝跪下，表示低阶生物对高阶生物的服从。
　　来人只淡淡的扫了他们一眼，就将眼光移到藏蓝色的天幕上，贪婪的追随着星辰的明灭。而后，他依依不舍的闭上眼，静静伫立在轻柔的晚风中，良久才满足的叹出一口气：“终于可以在星光下，聆听时光的流逝。”
　　在他强大的神威面前，其余充作背景的闲人，不仅大气都不敢哼一声，连交换意见的眼神不敢递一个，只能一味的静默，等待裁决。
　　异神看着弱水，微微勾了下嘴角。本来开始他只是想和他们玩一个提问回答的无聊小游戏，并没有指望这些卑微的人类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没想到那个大胆的答案却启发了他。
　　混乱之域来自于他的身体，与他共存亡。
　　在时空乱流中并没有时间的概念，他不清楚自己已经被囚禁了多久，也数不清经历了多少种时空乱流。但在血液中烙印的不屈一直在燃烧，他一次次抗争，再一次次失败。
　　以前，他以为是这片沙漠里有莫名的力量在供给错乱之域能量，所以他忍着强烈痛楚，背负着错乱之域在沙漠里蹒跚流浪，希望能找到块供给力量薄弱的场地战斗，却一无所获。
　　在听到答案的一霎，他猛然回想在那些被囚禁在混乱之域的不堪时光，发现，每当他试图撕裂牢笼的时候，空间乱流就变得狂暴不测混乱；当他遍体鳞伤的喘息之时，空间乱流会回归于平静。
　　他蓦然顿悟，发现此间蕴含的规则：错乱之域力量的来源，其实就是他的反抗意志。
　　找到了这片魔域的空间规则，要改变，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无法消灭它，但可以利用它。于是，他在这条本源规则上进行了改动，让它隐匿于自己的体内。刚才天地威压的骤强骤弱，就是错乱之域隐匿时，产生的空间震荡。
　　异神望向弱水：论起来，这个狡猾的洞察者也些功劳。
　　心随念动，几根发丝似被风拂过般从他头上轻轻落下，它们在飘落的轨迹中扭绞盘旋，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众人的眼光不约而同的注目其上。
　　他们看着这几根发丝扭绞成一股，落地时却化作一条灵巧的金蛇。金蛇昂起头，灵活的游走到弱水的脚边，再一路蜿蜒而上，最后盘旋在她的手臂上化为一个精巧的蛇形臂环。
　　异神把手放在弱水的头顶：“狡黠的洞察者，送给你一个小纪念品，愿你的机智不会被愤怒所伤害。”
　　与此同时一段咒语也映入弱水的脑海。那是蛇形臂环的使用方法。这只由异神发丝化成的蛇形臂环，其实是个魔法护盾。其上蕴含着些许异神新领悟到的空间规则，它能够在湮灭一定量的物理和元素类伤害的同时，还能反弹被湮灭能量的三分之一。
　　比如一人以两千多的伤害值砸向弱水，这个护盾能瞬间展开，吸收一千，并反弹三百，弱水就只需承受剩余七百的伤害。而遍数这个鸢尾大陆，能伤害达到两千的人寥寥无几。在这块大陆上普通魔法师的攻击值最多七八百，过了一千的就算是高手。
　　从神的标准来衡量，这臂环只是个当纪念品的小玩意；但是在凡间，它就成了标准的神器。元素物理双防御的神器。
　　日后，弱水却开发出这件护盾的其他妙用：打断技能。当魔法师吟唱咒语施展有着无上威能的魔法时，她只需引发护盾，轻轻的碰一下对方，还没有成型的魔法力量就因为她体表护盾带来的能量湮灭，造成絮乱，继而引发反噬。
　　这一招百试百灵，让无数顶尖法师对其深痛恶绝，甚至联名出钱请佣兵工会干掉她。这些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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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神把手从弱水头顶拿开，转身离去。夜色中，他的身影迅速的变得模糊不清。
　　劳伦不满的咕哝道：“不是说送我们回去吗？”
　　“其实是我们在走，你仔细看两边。”基德提醒道。
　　劳伦环顾两边，发现沙丘在不停的变换，他们脚下那块松软的沙地，犹如一只船，载着他们在沙海里疾驰。而站立其上的人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到颠簸，甚至有自己未动，周围景色倒退的错觉。
　　“大神通啊！”阿麦一下坐到地上。“也不知他会把我们送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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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一夜沙舟疾行，异神非常够意思的把佣兵们送到了沙漠与死亡高地的交界口。又渴又累的他们碰到一支商队，高价买了食水等物，以劫后余生的心情往回走。
　　在弱水的要求下，他们又一次横越死亡高地，还在上面盘桓了数日。
　　“你已经掘了不少啦，给后面的人留点吧!”阿麦看着弱水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忍不住劝道。
　　“这种红玉髓矿石交易所价格最高，我要多挖点！”弱水把一块大石装进手镯，“以后进学院了未必有时间出来挣钱。”
　　“切，书有什么好读的！”阿麦头一扭，灌了几口凉水。“找虐！”
　　弱水也懒得反驳，只自顾自的掘矿石，直到把自己空荡荡的手镯装得满满当当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