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赋》清商阙

39、【第三十八章】半生浮沉

　　长明灯光辉透不过的地方，昏暗的后殿。

　　理论上穿过后殿就可以到达放置蛇纹碧玉的暗室，可无论是画流风还是龙吟，都没有信心自己可以活着通过这个宏伟的后殿——未知的纹路像是星转九斗，银色的光芒自冰冷的汉白玉石板上反射开来。大地隐约形成一幅巨大的图腾，可以画流风身处其中，什么都看不到。
　　他瞥了眼蹙眉的龙吟，“这是什么？”

　　“是打乱的图腾。简单地说，就是云家的家徽颤缠云盘龙就藏在这些碎片里面，你必须在碎片中按照盘龙的形状走，走到龙头的位置，就可以获得打开暗室的钥匙，或者触发机关——当然如果你走错了也可以触发机关，不过这些机关足以置你于死地。”

　　画流风再看他一眼：“你对这些很熟？”

　　“师妹跟我说过，她原来居住的地方有一种叫做‘RPG’的游戏，里面很多类似的迷宫。”龙吟沉吟道，“RPG中的迷宫除了有敌人暗器宝箱还有支线剧情可以触发，一旦触发将获得寻人寻物打BOSS等机会，对于升级连装备等等有着极好的作用——对不起我穿越了，我们继续原来的话题吧。”

　　画流风笑：“你还真是被你师妹毒害很深。”

　　“不算很深，”龙吟也笑，“一般人会把她看成不正常，然后以间歇性失常的病名把她关到精神病院吧——对不起我又穿越了。在继续这种高深莫测超越时代空间范畴的话题前，我们还是先穿过这个图腾吧。”

　　“方才你说如果走错了也可以触发机关，是指……”画流风抽出钱袋随手丢出去。沉甸甸的钱袋到达一块银色砖块时，砖块突然落到下面去了。画流风低头一看，却见砖块下一片漆黑，那可怜的钱袋早已不知落到何处去了。

　　他了然般点头，“没有回声传来，看样子砖块下是个深不见底的空间，可怜了我那装满铜钿的钱袋——把你的钱袋拿来。”他转向龙吟，“虽然不知道是那个白痴制造的，但这玩意儿明显只能用来唬人。我们大可以一个铜钿一个铜钿地试，到最后放有铜钿没掉下去的砖块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龙吟想了想，觉得这虽然花钱，却实在是个不错的想法。

　　基本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扔掉后，两人发现通过这方法穿过这个后殿，还真算是意外的简单。而据龙吟科普，这就是RPG中所谓的“伤害值转换金钱”——迷宫制作者还真是市侩。

　　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放置蛇纹碧玉的暗室。

　　封死的石门上描绘着看不懂的图腾，看样子应该就是后殿那被打乱的图腾。飘渺的轻云仿佛就在眼前流动，盘踞的飞龙咆哮着俯身前冲，栩栩如生。

　　画流风冷笑：“如果我摸上去，在我的意识里这龙应该会马上复
　　活吧？”
　　“不会。”龙吟伸手抚摸那条飞扬跋扈的蛟龙，慢慢的，从阴暗的云影到高昂的龙角，最后停住在龙眼旁一寸的地方。“这条龙，现在是死的。”

　　“这的确是秘术。可却与一般的秘术不同。”他突然抬眼，话锋一转，“师傅交给我们的秘术终究只是幻觉，不，所有的秘术其实都是幻觉，只是秘术缔造者通过道具制造一个幻境，例如五行迷宫——例子可以举百草谷的迷阵；如果通过缜密的道具安排，还可以将你心中的恐惧痴迷与不舍重现，趁你精神力削弱时将自己的意识强加于你，暗示你按照秘术缔造者的意识行事。就像那时候我看到你举着长生剑差点自刎，大概就是受到秘术缔造者意识的暗示。可这些都是可以冲破的，因为这些都是幻觉。”

　　他重重吸了口气，像要将肺部里令人窒息的恐惧全部吐出来，“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秘术无法冲破，因为在你脑海中出现的那一切都是真的——是你会日后会遇到的一切！”

　　“刺血画龙眉，滴血染龙目。在经历那一切后，石门会自动打开。”他压低了声音，“虽然只是未来的些许碎片，可幸与不幸，都无法逃避——会害怕么？”

　　“不幸的那些，有办法挽回么？”

　　“没有。”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值得害怕呢。”

　　长生剑在右手食指滑过，一滴暗红沁出，开出绝美的血花。

　　***

　　夜，月朗星稀。

　　像是又回到了没扎拉克本家，九曲回廊后画流月居住的原木小屋，空闲时画流风会哄她入睡。

　　“如果再找不到冰魄，我就会死。”幻境中画流风淡淡地笑，“你怕我死么？你怕我死了以后没人陪你么？还是怕……”

　　“何苦这样对自己？其实还有最后一个方法的。你可以……可以把毒都重新渡到我身上，反正我……”画流月握紧他的手，“反正我活够了。不像哥哥，会想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取回自己本来的名字。我只要哥哥一直在身边，直到我死，就已经足够了。因为月儿说过，会保护哥哥的呀。即使赤媚姐姐背叛了你，我也……”

　　……

　　是呀，她说过的，即使渺小如她，也会尽她的全力，去保护她的哥哥。

　　只有意识存在，只是个未来的幻境，可还是很温暖，很温暖。

　　可他其实还是不需要呢。不需要谁为了保护他去牺牲自己，他自己就可以做到这一切。

　　他可以牺牲他的一切，却不能让她牺牲她的一切——因为，他是哥哥呀。

　　看着周遭逐渐模糊的幻境，画流风笑着转身。

　　……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

　　长生剑以绝速刺进他的胸口，画流风怔在那里，不可置信地看着拔剑相向的女人。

　　——那是他倾尽一生想要保护的妹妹，画流月。

　　“我恨死哥哥了……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

　　他握紧她的手，那双莹白如玉的小手仍在不停地颤抖。

　　滚烫的热血沿着他的指缝沁出，是红到极致的赤黑。

　　更剧烈的疼痛翻滚而来，切断心脉的长生剑泛着寒气，融入几近凝固的血液里，似乎耳边画流月撕心裂肺的狠话听起来也不那么真切了。

　　……

　　不是真的。果然只是个幻境呢。

　　可为什么那么疼？

　　这撕心裂肺的疼，怎么会连意识都会吞没掉……这分明，分明就不是真的！

　　分明就不是……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血色的幻境分崩离析，像是梦魇已去，画流风惊恐地睁眼。

　　昏暗的周遭悄然无声，他下意识一摸，额头上涔涔一片都是汗。

　　龙吟静静地看着自己食指上的血，没有说话。

　　画流风捂着脸苦笑：“还真是……好吓人的幻境。”

　　龙吟突然立身而起，静静道：“我看到你的梦了。”

　　画流风敛了笑意，冷眼看他：“为什么你能看到？”

　　“我把自己的血也涂在龙目上了。”龙吟搓了搓食指上的血迹，直直看着他。

　　他的确看到了。不仅看到了画流月跟画流风说话的画面，还看到她手持长生剑洞穿他的心房。

　　绝望，悲痛，堕落，是那个梦境给他留下的感觉。可现在看画流风的眼睛，却只觉那双墨色般的眼眸中一丝情愫都没有，像是所有情感都石沉深潭，空洞而死寂。

　　龙吟压低了声音，“即使这样，还是要我力保没扎拉克存活，照顾好画流月么？”

　　“你听到她说什么吗？她说她恨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我。”画流风淡淡道，“其实这样也好，我确实……也已经很累了。我想休息了，很久以前就很想休息了。也许只有我死了，才能真正放下这些纠缠不清的仇恨。什么守卫没扎拉克，保护画流月，替母后正名，对于我，其实都是虚无的。”画流风幽幽地望向微微发光的蛇纹碧玉，像是凝视他一生的希望，“我只是常常想，如果我不做画流风，不做凌风……我到底又是谁呢？”

　　一种名为“悲伤”的情感悄然侵蚀了他空虚的心。可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是在跟龙吟说话，他只是又看到了记忆里那些绚烂凄冷的烟花，那些飞旋的红菊瓣，那些冷香浮动的白梅和那千树万树飞扬的白梨花。

　　“真的……不会后悔么？”

　　画流风轻轻摇头，淡薄的笑容迷蒙却坚定。

　　“余心所善，虽九死而犹未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