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赋》清商阙

32、【第三十一章】所谓真心

　　画流风站在铺晒干菊的木屋前，迈不开半步。

　　他木然地转身，不看云秀：“你要我救的人，现在就住在这间屋子里吧。”

　　“是的。”

　　画流风静静地抬眸看天。

　　苍穹高远，澄澈无云。阳光在他手心里跃动，照射出一片虚无。

　　分明不曾爱过，可听到她有意中人的时候，为什么心里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其实眷恋的，不过是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

　　画流风握紧手心，他的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肉里，有一种麻木的痛楚。

　　“你要我救人，那不难。”他从唇角扯出一个弧度，“不过你知道我这人从不白做事，在我帮你救人之前，是不是应该给我点好处？”

　　云秀微笑道：“果然是你从前的脾性。你想要什么？”

　　“想让你告诉我，凌修的行踪。”画流风收手回身，“具体包括他身在何处，暂住哪里，带了多少人，准备什么时候离开——还有他来云州的目的。”

　　“是么？你确定他在云州？”云秀捂唇低低地笑，“果然什么都瞒不了你。”

　　她接过画流风手中的红菊，一瓣一瓣随手撕开。

　　“他确实在云州，住在城北的别院里。带着阿纲和赤媚，还有半个暗杀团，准备先睹为快，看云家为太子寿宴准备的舞蹈——当然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他其实是来杀你的，不是么？”

　　“相爱相杀，这本来就是男人之间最凄美的故事。”画流风忧伤地接过飘零的残瓣，“我只是没想到凌修把赤媚抢走的真正原因，竟然是他其实深深地眷恋着我。”

　　他目光哀怨，语气悲怜，“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挖个坟墓，让他入住……”

　　手撷半株残菊的云秀瞬间石化。

　　“开个玩笑，不必当真。”画流风搓碎了菊瓣，笑道，“爱他爱到杀死他——这显然不符合我的美学。”

　　“哦，不符合你的美学。”云秀也笑道，“那你倒说说，按照你的美学，情到深处，又该如何？”

　　“情到深处么？那自然是一见倾心再见钟情，三见拔刀四见互砍，砍着砍着砍出爱火花，最后在爱恋的升华中绝美地死去。死之前还妄想艰难地握紧对方的手，可惜距离太远力量不够，只好在清冷的微雨落花中低声唤着对方的名字，幽幽地说……咦，阿秀，阿秀你去哪里啦？喂，等等我啊。”

　　画流风跟着云秀快步走进小屋，然后……然后的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很久以后，当白湘羽提及画流风与云秀恋人的这次见面，风流倜傥一世无双的画流风公子会俯首作沉吟状，一副“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白湘羽锲而不舍地追问，只见他手持一碗红烧肉果断地奔去喂鸟；白湘羽本着“朝闻道，你可夕死矣”的想法继续问，却只见画流风目露凶光，拔剑长吟，其声嘹亮，惊起了一只貌似芦花鸡的海东青。

　　在芦花惊慌的鸣叫声中，画流风幽幽叹息：“曾经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放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直到失去以后才追悔莫急。人世间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狠狠地在那家伙脸上踹上一脚。如果一定要给这个动作加上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马上。”

　　结果马上被闻讯赶来的九师兄踹了一脚。

　　***

　　而导致画流风幽幽叹息的原因是，踏进木屋后，他看到云秀恋人的脸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字——“我是龙吟”。

　　九师兄龙吟用无比单纯——在画流风眼里是蛋蠢的眼神打量着他，许久方道：“这位公子，我和你有一种一见如故的熟悉感觉。”

　　不，其实我跟你不熟，一直都不熟，从来就不熟。

　　画流风别过脸，淡淡道：“你当然不认识我，因为我们从未谋面。”

　　龙吟细细思量，却只试探道：“我们……真的不认识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觉得认识？因为这是失忆者共有的感觉。他们会潜意识把自己看到的人当做自己曾经认识的人，以此慰藉自己。”画流风面无表情地转向云秀，“所以，我和他其实不认识。”

　　“是这样么？看他充满希冀，我还以为……”云秀的神情黯淡下去，“原来只是潜意识么？”

　　画流风点头：“他那的确是潜意识……”

　　是潜意识知道我和他认识。

　　画流风不禁感叹自己的演技越来越出神入化，大有骗倒众生的倾向。不过失忆的龙吟锲而不舍，继续问道：“这位公子，我一看你，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浑然天成，显然不可能出自潜意识。”

　　画流风不动声息：“我说小哥，这种话一见如故再见倾心的话语，只能用来骗初次见面涉世未深的女人吧——还是其实是有断袖潜质的你看上了我？”

　　他背身不看龙吟，大步往门外走去，“阿秀，你这真是令人难以理解。曾经喜欢我的女人，眼光怎么会突然下降了那么多等级……”

　　“流风！”

　　在云秀高分贝的呼喊声中，画流风左脚被门绊倒，紧接着“扑通”一声，以一标准的大字型姿势趴在地上，形态极其的……不雅观。

　　云秀想走过去，却又怯怯地不敢，只得迟疑道：“流风？”

　　画流风挺尸地上，没有反应。

　　她试探着再唤他：“流风？”

　　画流风动了动食指，表示自己还活着。

　　她缓步上前，声音里带了些胆气：“流风？”

　　画流风艰难地爬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是有一只五彩缤纷的蝴蝶在头顶上转呀转，越转越快。他无意识地摸了摸湿润的鼻子，只摸出一掌心的殷红。

　　胸口有一股灼热在燃烧，像是火，带着难以言喻的疼痛。但很快这阵灼热就融入血液里渺无踪迹了，也许是他修习玄冰内力而形成的偏冷体温的作用。

　　画流风回身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被门槛绊了一下，不禁愤愤道：“方才为什么不提醒我前面是门槛？”

　　屋里的龙吟淡定走出来：“你走得太快。”

　　“是你丫的说得太慢！”

　　龙吟瞥他一眼，“你会跌倒，是因为你走路不低头看地上。”

　　画流风更怒：“难道你走路只看地上，不看前方？”

　　龙吟横眉看他：“你目中无人。”

　　画流风冷冷回他：“没错，你在我眼里从不是人。”

　　双方僵持不下，云秀只得拉了画流风的衣袖，“流风，你流鼻血了，还是先去医治吧。”

　　殷红的液体滚落下来，食指指腹一擦，鲜艳夺目的颜色。

　　画流风果然不再与他争辩，悻悻地随云秀离开了。

　　***

　　曲径通幽，草木枯荣。深寒香冷，何处蝶来。

　　“流风。”她驻步而立，眼中流波暗涌，“你说他在你眼里从不是人……流风，你果然认识他么？”

　　画流风怔住了没有说话。

　　“你真的认识他，是么？”

　　“看样子，你果真是眷恋着他。可他又是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待他？”

　　有风吹过，卷起满园菊花残瓣。石阶悠长，漫山漫野皆是冷香。此情此景，一如多年前那个秋天画流风跟她诀别，她一掌击在他胸口，看他沿着石阶滚落时的山色。

　　那时候在这里走过，可如今再走，却无端地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眷恋他，与你那时候对你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云秀轻笑，那笑容似是自嘲，“我以为我喜欢你，以为我爱你。其实，我只是痴迷自己心中构想的一个幻影罢了。”

　　“你才认识他多久？其实他终究也只是你的一个幻影罢了。”

　　“不，他不是幻影。我在他身上，能够看到你所不具有的东西。”习习凉风中，那一色素白迎风轻扬，“流风，他比你多了，一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