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允》西兰国度

34、第三十三章 年夜饭

　　像是特定选准了时间一样，张小敏推开我的房门，淡淡地对我说道：“走吧。”

　　忘记了我自己本身也没有洗漱，我匆忙地跑进洗手间，5分钟之内弄好了所有的手续，背着一个双肩包和张小敏出门了。

　　这果真不是我印象中的上海市。整座城市犹如空城一般，似乎正在上演着三国里面的空城计。

　　我从未见过这么空的上海市，即便自己也在这里待过四年的大学。

　　哦，忘记了，今年真的是我第一次在上海过大年，那四年的春节期间，我都是在N市渡过的。我一定将上海的元旦和春节混合在一起了。

　　可是，很难将上海的春节和元旦混为一谈，原因是，元旦的时候，上海几乎是人山人海，连走路都会摩肩擦踵，可是现在？即使走了10米，可能你还没有看清迎面走过来的人。

　　上海原本就是外来人口多于本地人口的地方，就像是很多国内一线城市。暂且不说流动人口对上海的影响力，单单从流动人口上讲，上海的消费力和国际影响力很多时候就是靠这些流动人口推进的。

　　我忽然记起，自己的身份证上还是上海公安局发放的，从一定意义上讲，我算是半个上海人，不过我还是会自觉地将自己划分为流动人口一族。

　　出乎我的意料的时，这次的外出，竟然是我走在前面，张小敏跟在我的身后。我们两个都不太习惯并排着走，因为近距离会让我们之间变得过于亲密，而这种亲密的代价就是对彼此的挑剔。

　　我是不会在张小敏身上犯这种错误的。

　　我回过头看了看张小敏，似乎她的精神还未恍惚过来，她看起来还是那么虚弱。她的体力，真的大不如以前了。想起以前，她一直都是走在我前面，即使要和我说话，她也倔强地不回头，而我，如果要和她说话，只能冲她的后背大喊。

　　我们不适合面对面地交谈，这是我和她散步最深的体会。

　　张小敏看到我望着她，没有说话，示意地朝我笑了笑，往公园出口的另外一个方向走出。

　　这个无赖，只要每次自己跟不上我的步伐，总会改道，然后我又要跟在她身后了。我有点心急，赶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拉着她的手匆忙地答道：“我们往这个方向走。”

　　“我早就说过啦，今天不适合采购。”张小敏的脸上真的是愁容未展，抱怨地说道。

　　确实，她出门的时候，她有说过，今天不适合采购，因为很多店铺今天早早都关门了。回家过年，是中国人几千年恒古不变的真理。

　　“那总的采购一些东西回去准备冬眠吧。”我淡淡地笑道，“如果大街小巷都找不到我们要买的东西，我们就去超市嘛，那里是大杂烩，肯定可以买到今天晚上的素材。”

　　张小敏瞪了我一眼，跺着脚气急败坏地说道：“你刚刚又不早说，你要是早说的话，我们直接去超市不就好了嘛！还要大老远跑来这些鬼地方找原料。”

　　我收回我的嬉皮笑脸，摇了摇头，坚定地看着她，平静地说道：“大超市里面的东西，品种繁多而杂，可能你会说有很多中选择，但是有些材料，就是店铺专门经营的，超市里面根本就是整不出这个味道的，如果想要好好地准备一餐美食，你一定要走过上海的每一个街道，才能找到最原始的出处。”

　　张小敏睁着大眼睛看着我，脸上满是疑惑。我也不值得自己一下子怎么会有这些理论，可能是餐饮节目看多了，不知不觉中面对厨房白痴级的张小敏，可以称之为“大厨”，所以总有一种炫耀的嫌疑。

　　我换了一个狡黠的眼光看着她，继续说道：“就比如说，超市的东西基本上是经过加工的，而我们厨房需要的素材，是要原始材料，加工的材料是经过多层添加剂，味道或多或少都有影响，所以厨房是很讲究这些事情的。”

　　“你说了那么多东西，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张小敏很直白地说道，真是一点情面也没有给我留。

　　“我的意思是说，超市的东西不好，还是大街小巷的店铺原始原味。”我失望地摇了摇头，真是不知道，这样的张小敏是特意地刁难我，还是她真的变笨了。

　　“那你现在么为什么又要去超市！”张小敏大喊道。

　　“……”果然，这真的不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想我还是拒绝回答好了。

　　五个菜，一个汤，对于两个人来说，这样的分量已经很足够了。

　　不过，相对比于别人家的年夜饭，也许，两个人，两个女人，确实有点少。

　　我夹了一块鱼腩给张小敏，笑着说道：“祝你年年有鱼。”

　　张小敏瞪了我一眼，口齿不清地说道：“谢了。”听惯了她的冷言冷语，忽然听到她这样一说，心头还是觉得一热，又忍不住将筷子中的鸡块直接拐了个弯放到她的碗中。

　　她气呼呼地说道：“够啦！别老是往我碗中夹东西，我又不是残废。”说道这里，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将头埋在瓷碗下，假装如无其事地趴着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年夜饭有点冷清吗？”张小敏忽然问我道。

　　我真的呛到了。

　　因为我从未想过张小敏会问我这种话，而且是在吃年夜饭的时候，这原本是一个很让人值得欢庆的一刻，迎接新年的到来，辞旧迎新，贺新春，一下子因为她的这句话，这个场面笼罩了一层不太喜庆的氛围。

　　“你有没有想过回家过年？”我试探地问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问她这样的问题。

　　许是，我的心里，真的觉得，每年的年夜饭，都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团团圆圆地吃个年夜饭，这才是真正的过年。

　　“我好像确实不应该问这样的问题。”

　　张小敏停下手中的筷子，怔怔地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淡然地说道：“我不想以我现在的状态回去，我不想让家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她的眼神看起来真的很哀伤，像极了电视剧经常上演的深宫怨妇一样，满是哀怨。

　　她在哀怨什么东西？是因为自己失去了一个男人？还是因为自己失去了一个孩子？许是因为，现在陪伴在她身边过大

　　年的人，不是她心里所想的那个人。

　　可是，那个人铁定不应该是夏明，夏明伤她那么深，她不会想要继续和她在一起。虽然我没有办法考究当时她和夏明在一起的缘由，但是现在她心里所想的，肯定不是夏明。

　　我满脸心疼地看着她，低声问道：“那要不要去我那边过节？”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答话，我知道她一定是误会了，我补充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去我那边过几天，没准心情就好很多。也就是和我的爸爸妈妈一起过节而已，你不用想太多。”

　　她没有答话，放下了碗筷，走到电视面前，熟练地打开了电视，躺在沙发上不停地按着转换频道。我不识趣地再问了一次。

　　这一次，她直接起身关掉电视，气呼呼地回房，关上房门，一直窝在房间里头没有出来。

　　我真的觉得我做错事了，也问错话了，就想，你去问一个迷途的小孩子，愿不愿意回你的家，和你一起过节一样。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张小敏已经明确地说出，她不想回家过节，难不成她还会愿意和你去你家过节吗？

　　你真是幼稚！我心里暗骂了一下自己，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早知道，刚刚就不应该说话，一句话都不说。

　　怪不得中国的传统教育里面说过，吃饭的时候不应该说话，这真的是一个很大的忌讳。虽然学的是中文系，为什么我就需不到传统汉语言文学的精髓呢？

　　我放下碗筷，跟在她的后面站在她的房门外，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房门没有锁，可以打开。

　　可是我还是很有礼貌地站在门外面，轻轻地敲着门，柔声说道：“不管你现在多么生气，年夜饭就应该吃得和和气气、团团圆圆的，我再怎么不对，你也要把饭吃完吧。”

　　里面没有动静，我就挨着墙壁，站在门外，等着她出来。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她几乎是顶着一头混乱的头发从她的房间里面出来，很明显刚刚她经历了一番挣扎，我像是怀了一肚子坏水的人一样看着她，还好，她没有直接拒绝我的要求，还是肯出来吃完年夜饭。

　　虽然心里想着怎样和她道歉，但是自己并不像过早地说对不起，因为这样，真的显示我一点都没有诚意。

　　她好像也知道我的意思，迅速地吃着碗中的饭，知趣地缩在桌子的角落边。

　　这顿饭二人似乎都没有任何话题，就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围着同一个桌子吃着饭。

　　“我知道你想回去。”张小敏喃喃地说道。废话，你当然知道我想回去，大过年的，可以和家人团圆地聚在一起，不都是每个中国传统儿女的心愿吗？难道你不也是吗？如果你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的话，你现在肯定不在上海市了吧？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犹豫，她早就想和我坦白说了，对吗？

　　“嗯”，我回了一声，将一块腊肠往口里送。

　　但是这几年的春节都是和爸妈一起过的，如果没有我在他们身边，或许这个年就有点过得冷清清。

　　想到这里，我朝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可是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回去，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她的脸越发凝重，却还是一句不吭。张小敏，你真的是个沉得住气的主呢，难道你就不知道，我心急如焚地等待着你的答案吗？

　　“我不去的话，你还回去不？”张小敏肯定看透了我心里面的所有想法，所以才会问我这句话，她只是想要我肯定的回答而已吧。

　　“我不知道。”我支吾着，我真的不知道，如果在这一刻，你直接将我从你家门口赶出去，也许我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N市，继续过着我那平静而毫无波澜的生活。

　　可是，你需要我，你不正是因为需要我才让我从N市来上海陪你吗？

　　“我不想让你回去。”她望着盘里面的盐焗鸡，淡淡地说了一声，好像她是对着桌面上的菜说的。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我，难道是因为害怕我的眼神会动摇她内心的自私吗？

　　是不是我的一个眼神，就可以动摇她的决心。

　　“哦。”我支吾着，安静地看着她，因为自己心中还有一个想法，想着她最后也许还是会心软。

　　我和张小敏，总是在相互妥协当中做下抉择。如果一方坚定地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那只需要等待另一方过渡一定的时间，接受对方的想法。到最后，我们总能够达成一致。我想，这回，应该是张小敏妥协的时候了。张小敏，你愿意和我回N市过节，对吗？

　　“我怕你这一走，或许就再也不回来了，就像你当年不知不觉地离开上海一样，从我身边走得悄无声息。”她突然哭了起来。

　　这让我觉得措不及防。我一下子慌了，笨手笨脚地抽着桌上的纸巾递给她，她一把推开，没有理会我。

　　如果说，女人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伎俩，是对付男人的有用法宝，我相信，只要张小敏使出第一法宝，我绝对会坚决地服从她的指挥，而且是竭尽全力地服从。

　　因为，张小敏的眼泪，贵过天空上掉下来的陨石。

　　张小敏，我第一次离开上海的时候，你真的很难过吗？

　　时隔三年，现在才听到你说的这句话，对我来说也许算是一种安慰，因为我不希望，等到我进到棺材的时候，我才知道，张小敏，你是在乎我的。

　　我犹豫地用手轻拍她的肩膀，想要安慰她。碰到她的肩膀的时候，我忽然很是心疼。

　　她真的很瘦，几乎是由整个骨架支撑着身体。我讨厌自己，我讨厌自己的无能，让整个瘦弱的身躯承担这一切。毕业祝词上面，我曾经说过，如果哪天，哪个家伙让你哭泣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没有想到，我还真的有一天，就真的把她弄哭了，而且是在大年夜的晚上。我真的应该下地狱。

　　张小敏的哭声终于停下来了，她望着我，泪眼汪汪的，继续哭道：“就当为了我，可不可以不回去？”

　　我点了点头。

　　我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解释，我心甘情愿地待在你的身边，只要你的天空是放晴的，即使全世界都是阴暗的，我愿为你撑起一片专属于你的晴朗天空，只要你愿意，所有的一切，我都心甘情愿。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要在上海呆多久，或许，明天就离去，或许，这一辈子，都锁在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