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兰花》Silent-Sky-Skipper

2、第 2 章

　　白哉大四时候准备毕业设计。春水要他做一组兰花主题的摄影，建议他去东南亚拍雨林里的野生兰花。白哉脑海里迅速闪过炎热、混乱之类的词，春水不等他开口就说：“太养尊处优可是做不了好艺术的哟~”
　　一句话击中要害，白哉毫不犹豫点点头，一周后就义无反顾出发去柬埔寨了。
　　出了机场的一瞬间白哉就有点上当了的感觉。当他在一个一上车就打呼噜、满身汗臭的男人身边坐了五个小时大巴，又顶着烈日走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他找的小镇时，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走进了旅馆。
　　“住多久？”
　　“两周。哦……不，先一周吧。”
　　“10美元一天，先交100美元押金。”
　　白哉根本没有心思跟老板讨价还价，只想赶紧洗澡休息。
　　“钥匙。”老板头也不抬扔给白哉一把油腻腻的钥匙，“恋次，把客人的东西搬上去。”
　　本想说，“难道没有什么收据、手续之类的吗？”可是一想，问了大概也不会怎么样，白哉也就懒得开口，只想赶紧结束拍摄，回到东京。他通常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而这次旅行真是糟透了。
　　拿了钥匙转身的时候白哉的眼睛被晃了一下，一丛耀眼的红色穿过阳光暴晒、爬满浓绿热带植物的庭院，向他走来。是个小男孩，大概十一二岁，很瘦，晒得黝黑。那孩子什么也没说，去抓他的行李箱，他出于防备，本能的拉住拉杆，说：“不用了，谢谢。”男孩斜眼瞟了他一眼，嘟囔了句什么，抢过白哉的拉杆，拖着就往前走。他走得很快，几乎要白哉有些跟不上。房间在二楼，上楼梯的时候白哉本想自己搬动行李，但那孩子丝毫没有要他帮忙的意思，麻利的半扛半拎，一下子就上去了。穿过回廊来到转角处，他给白哉指了指房门，然后伸手来要小费。白哉给他一美元纸币，他似乎有点意外，一直麻木的脸上闪过惊喜，怕白哉后悔似的一把抢过去冲下楼。看着那红色一跳一跳跑远，白哉烦躁不已的心情好了那么一点。
　　进了房间，白哉环顾一下，确定了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吊扇，一张床，一个简易的床头柜，卫生间用竹帘隔开，里面有个没有花洒的水龙头，一个石砌的洗手台，以及摇摇晃晃的马桶。虽然之前有所了解，但是到了这里还是忍不住内心一阵叹息：何必要跟春水那家伙置气呢，他自己还不是每天吹着空调，拍拍裸体模特就好……
　　胡乱冲个澡，白哉倒在床上睡了一会，夕阳照进来，慢慢爬上他的脸，他醒了。极不情愿的带着挥之不去的粘腻感穿好衣服，白哉下楼去旅馆的小酒馆吃晚饭。
　　狭窄而简陋的房间里摆着六七张圆桌，墙上贴着发黄又过时的明星海报，一个小小的吧台背后摆着饮料、啤酒和搞不清真假的红酒、威士忌……房间里已经有三四个年轻姑娘围坐在一桌了，见他进来，姑娘们一阵窃窃私语，又是笑又是看他。最终最漂亮的那个黑发姑娘向他走过去，用蹩脚的英语说：“嘿，你狠英俊，我们都喜欢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白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些姑娘是做什么的，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了，谢谢。”那姑娘回头看了一眼大笑着用当地语言起哄的同伴们，露出娇嗔的表情：“干嘛这样，冷冰冰的？我，你觉得不好看吗？”白哉心烦意乱，皱起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摆脱这纠缠。谁知到姑娘伸手上来要摸他的眉头：“这么好看的脸，干嘛这样表情？”白哉一把挡住她，从口袋里抽出10美元塞进她手里，转身出去。后面的姑娘们放肆的大笑，吹口哨。门口，那个红头发男孩倚着门框，一脸促狭的表情。
　　白哉面色阴沉往前走，想找一家正常的餐馆吃饭，但是一路上笑盈盈看他的姑娘们让他心惊胆战。
　　“嘿，你，去哪？”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白哉一跳，原来那个小男孩一直跟着他。
　　“吃饭。”白哉站定。
　　“刚才，怎么不吃？”男孩嘲弄的表情毫不遮掩。
　　“……我想一个人吃饭。”
　　“你，不喜欢阿如？阿如，很漂亮。她可以，跟你吃饭，只有你们。”
　　“我只想，一个人，吃饭。”白哉忍住发火的冲动，转身就走。
　　男孩在背后歪着头看了他一会，追上去拽了拽他的衣角：“我带你去吃饭。”
　　白哉不耐烦的停下来，出乎他意料的是，男孩这次没有捉弄的神情，于是他点点头。
　　“跟着我。”男孩撂下这句话就走得飞快。白哉跟在后面七拐八拐，穿过一条条小巷，有几次几乎要跟丢了，就在他怀疑自己是被骗了的时候，男孩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示意他进去。白哉看了看摆在两边可疑的黑乎乎的油炸物，正犹豫时候被男孩不耐烦的一把推进去了。
　　“婆婆，有客人！”男孩突然换了日语，白哉一惊。
　　“你会讲日语？”
　　“嗳？”男孩也很意外，“你是日本的？听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是美国来的香港人什么的……”
　　“你叫什么名字？”
　　“恋次，阿散井恋次。”
　　“哟，是难得的客人吗？您好。”一位老婆婆从楼上颤颤巍巍走下来，向白哉鞠了一个很标准的迎接客人的躬。
　　“婆婆，他是日本来的！”恋次跑到她身边，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啊……婆婆听到了，婆婆耳朵不聋！”老婆婆摸摸恋次的头。
　　恋次又凑到婆婆耳边说：“他给了我一美元的小费，很大方的样子。”
　　“嗳，这可不好呀，怎么可以要这么多呢？”婆婆露出责备的表情。
　　“没有啦……是他自己给我的……”恋次不高兴的嘟囔。
　　“请坐吧，光顾着我们自己说话了，真是有失礼貌……恋次去给客人倒点茶。吃点什么呢？店太小了，没有菜单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一般的东西倒是都会做一点。”婆婆笑眯眯的说。
　　“随便什么就好。我刚到，也不大懂的。”
　　“那么……牛肉米粉怎么样？”
　　“好的，谢谢。”
　　“稍等片刻。恋次，再给客人拿一碟炸蟋蟀吧。”
　　恋次利索的上了茶，又端上一小碟黑乎乎的昆虫。杯碟都是雪白的，很干净，更显得那些黑乎乎的虫子十分惊人。
　　“吃吧，很好吃的。”恋次看出了白哉的怀疑，左右看了看，确认婆婆进厨房了看不见，迅速抓起一个丢进嘴里，嚼的喀吱喀吱响，“婆婆炸的很香的！这么大人了，害怕啊？”
　　白哉考虑再三，还是说：“我不喜欢油炸的东西。谢谢了。”
　　恋次撇了撇嘴，露出点看不起的神情，又抓起一个丢进嘴里，一脸满足。等拿起第三个的时候，恋次迟疑了一会，放了回去，把碟子里没动过的炸蟋蟀倒回门口的大盘子里。
　　白哉突然对这个懂事的孩子充满了好感。
　　婆婆端来米粉，酸酸甜甜出乎意料的好吃。吃饭时候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聊，白哉知道恋次月底就满十三岁，他婆婆还是战争时期跟他外公来的这边，再没走。他妈妈跟一个外国人有了他，后来那个人跑了，妈妈左思右想还是生下他。生活太艰难，生产时候又感染了，很快他妈妈就去世了。前年外公也走了，剩下婆婆一个人经营这间小饭馆。旅馆老板可怜他们，允许恋次过去帮点忙，虽然不给工资，但是客人给了小费可以拿走。
　　吃饭期间又有几个客人来，都是熟客，说着高棉语，恋次熟练地给他们倒水、送饭。白哉刻意吃的很慢，又点了婆婆自己做的椰子饮料一点一点吮着，等晚饭的忙碌过去了，才叫恋次来结账。
　　“这怎么可以！今天你给这孩子的钱太多了！简直要把他惯坏的！不能再收你钱了！”婆婆阻止了他，“恋次，快点送客人回去。”
　　白哉拗不过婆婆，只好再三道谢之后走了。街灯亮起来了，白日里破败的小镇似乎换了一副脸孔，在晃动的步伐里显出些迷离柔媚的姿态。
　　到了旅馆门口，恋次朝他挥挥手，跑回去了。夜里依然潮热，壁板背后不时传来喘息呻吟的声音，但白哉烦躁的心情好了不少，断断续续睡到了天亮。晨起，他冲个凉，整理好相机和背包，下楼去吃早饭。恋次在院子里跟昨天那几个姑娘扎风筝说笑。看见白哉下楼，姑娘们又窃笑耳语起来。恋次瞟一眼白哉，又跟她们说了些什么，那个阿如坏笑着戳戳恋次额头说了一句不知是什么的话，惹得恋次瞪圆眼睛涨红着脸跑出去了。不过这次白哉经过的时候，她们没有像昨天一样纠缠他，只是起哄要他请客喝可乐。白哉不理她们，径直去老板那里。
　　“我想去旁边雨林里拍照，这里有向导吗？”
　　“没有。”老板盯着小电视，爱答不理。
　　“那哪里能找到呢？”
　　“不知道。”
　　白哉皱着眉头出去，连续问了几个人都每人搭理他。
　　“喂，你要去林子里干什么。”一直不近不远跟着他的恋次努力做出满脸凶相。
　　“去拍照。”白哉拽了拽肩上的相机包带。
　　“只是拍照？”恋次手背在后面，来回打量他。
　　“只是拍照。”
　　恋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说：“二十美元一天，我带你去，不能告诉婆婆和其他人。”
　　“你？”白哉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常去。镇里的人估计没人会带你的。”
　　“为什么？”
　　“去就去，不去就算了！”
　　“好……”
　　“你准备吃的和水了吗？”
　　“有水，吃的还没有。”
　　“多带点，半个小时以后我就在这等你。”
　　等白哉反应过来恋次根本没有表如何半小时后见时，少年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于是当他在杂食店老板门口坐立不安了一个多小时后，恋次终于背着个皮质水囊一跳一跳出现了。
　　“走吧。”恋次心情似乎很不错。
　　“你不用带吃的吗？”
　　“林子里有的是吃的。”恋次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这种人不吃的吃的。”
　　白哉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和小孩子斗嘴的必要，默默跟在后面。出了镇子，走过一片稻田，又走了没多久林子就出现在眼前了。
　　“你走我踩过的地方。我可不想你受伤了还要我背你出去。”
　　“你也可以丢下我啊。”白哉终于不能忍受恋次一路上对他的语言攻击了，天知道昨天还好好的孩子怎么今天突然这样。
　　恋次愣了一下转过来，认真的说：“我不是那种嫌麻烦就丢下别人的人。”
　　白哉自觉失言，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只说：“我会小心的。”
　　自此，恋次一句话也没再说过，白哉有些懊恼，小孩子淘气而已，自己这么大人了，何必说话伤他。他大概想起了不愿想起的事情。
　　进了雨林两侧的景象立刻不一样了。阳光几乎难以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叶片硕大的植物和疯长的爬藤缠绕出阴湿的世界。这让白哉有些兴奋，他从包里拿出相机，随意拍了一张试光，咔哒的快门声在润湿的空气里一圈圈氤开。
　　“你要拍什么？”恋次用一根树枝拍打草丛驱赶可能躲在里面的蛇。
　　“兰花。”白哉仰头拍了一张树冠，看了看不满意又删掉了。
　　端起相机的白哉似乎有些不一样，恋次感觉得到但说不出来。他带着白哉一路走，很快，两边就有兰花盛开了。热带雨林里的兰花不同于温室里娇弱的宝贝，它们热烈的几乎恬不知耻，在湿热暧昧的空气里扭动身姿，昂扬骄傲的面孔，挨挤在一起。一些倒下的枯木上几乎是不留缝隙的挤满了寄生兰，把腐朽的树干铺满嘴唇般的花朵。白哉一开始拍照就像个疯子一样不顾一切，恋次不得不拉住他的衣角以免他掉进陷阱，或是碰到有毒植物。
　　太阳很快过了头顶，白哉一看表，已经两点多了，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停下来吃东西，身边的小小少年也跟他一起，连喝水都匆匆忙忙。“真是不好意思……忘记时间了……吃点东西吧。”白哉收起相机，拿出面包和水，“你吃什么？要不要面包？”
　　“不用了。”恋次仰脖灌下一大口水，随意一抹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随手撇了几个小树枝，一会儿工夫就穿了好些虫子，点起一堆火烤起来，还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盐撒了撒。如果不知道这些都是虫子，烧烤的味道真的很不错。恋次吃得很香，白哉几乎看傻了……吃完后恋次小心的灭了火，双手合十默念了句什么，然后好奇的绕到白哉后面看他整理照片。
　　两个人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才一前一后出来。白哉拍了不少，不过大多不太满意，他觉得自己不了解这里，拍不出这里的味道。到了旅馆门口，恋次有些踌躇不愿进去，白哉一看，是阿如她们又在那里笑着，白哉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也不勉强，打开钱包给了恋次20美元，让他等自己出来，再去婆婆那里吃饭。
　　晚霞烧的通红，鸟儿拍打翅膀呼啦啦的从头顶掠过，争抢着回巢，石板路闪闪发亮。白哉这才发现昨天自己竟然什么都没注意到。
　　晚上恋次送白哉回旅馆，白哉提出请恋次喝可乐，恋次考虑一会，跟着他进了酒吧。两个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来。又有女孩子来找白哉搭讪，阿如坐在一个中年男人身边，朝那女孩子说：“他不喜欢女孩子！没有看见吗？恋次已经学会跟姐姐们抢生意了哟！”
　　恋次腾一下站起来，冲她喊：“你胡说什么！才不是！”
　　“嗳哟哟，还着急了，姐姐今晚有的忙，又不跟你抢。”阿如继续打趣他。
　　白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隐约猜出大概跟自己有关。
　　恋次恼羞成怒，顺手抓起可乐就扔过去，阿如一闪，丢到了那个客人。本来乐呵呵看热闹的男人脸色大变，推开阿如冲过来拎起恋次的领子嚷嚷：“小混球！张没长眼睛？！”
　　“他不是故意的，别跟孩子计较。”白哉一把抓住那人举起的手，那人本想转手给白哉一下，但是白哉力道很大，让他动弹不得。“今天我请客，好吗？”白哉脸上还是淡淡的，语气里已经多了一点威胁。男人只好悻悻的回去了，坐下以后还恶狠狠地吐了口痰。
　　恋次气鼓鼓的瞪着阿如，阿如也觉得好像有点过分，不好意思看他。
　　“还要喝吗？”白哉坐下，望着倔强的梗着脖子的恋次。恋次摇摇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就走了。白哉目送他出去，结了帐回房间，漫天繁星仿佛触手可及。
　　第二天白哉下楼时那几个姑娘不在，只有恋次还在摆弄着那个风筝。
　　“早。今天还可以带我去林子里吗？”白哉微笑着打招呼。
　　“嗯。”恋次站起来，挠挠头，等白哉走近了不好意思的说，“那个……今天，今天不收你钱了……”
　　“被婆婆发现了？”
　　“没，没有……”恋次低下头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昨天，谢谢你了……”
　　又是一天飞快的过去了，黄昏的风将两人的衣衫吹得鼓鼓的，投下长长的影子。回到旅馆，阿如拿着风筝坐在门口，见恋次来了赶紧站起来，带着点歉意把风筝递给他：“喏，做好了。”
　　“才不稀罕。”恋次推开阿如的手。
　　“哎呀，是姐姐不好，别生气啦。这个也给你。”阿如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花花绿绿的糖果。
　　恋次看看糖果，又看看阿如，明显动摇了。
　　“别那么小气嘛……以后不取笑你就是了！”阿如笑的眯起了眼睛。
　　恋次歪头瞧瞧她，接过风筝和糖，又猛地伸手到阿如口袋里掏走剩下的糖，撒腿就跑，气的阿如在后面大叫。白哉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阿如走开时白哉看见她脖子上有一道淤青：“你怎么了？”
　　“啊？”白哉跟她说话，阿如很是意外。
　　“这里。”白哉指指自己的脖子。
　　“啊……没什么的……”阿如耸耸肩，似乎习以为常了。
　　“我有药，你可以拿去用。”
　　“嗳？你这样，我会误会的哟！”阿如又恢复了平日里总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会好的快一些。”白哉已经有些习惯了阿如说话的方式，看她对恋次这样，应该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
　　阿如愣了一下，没想到白哉是认真这么说的，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只是看着白哉回了房间，过一会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晚上白哉照例请恋次喝可乐，姑娘们又起了哄，不过这次脸红的是阿如。恋次奇怪的看看她们，他从没见过阿如露出这样害羞的表情。又看看白哉，似乎没什么两样。

　　如果当时的每一天都可以这样度过，那这段故事将多么美丽。白哉记住的大概就会是布满归鸟痕迹的天空，恋次顽皮的背影，以及这些从事着令人不齿的工作的姑娘们爽朗的笑声和弯弯的眉眼。这样多好。人间世事最经不起的就是如果二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