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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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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我在黑暗里,把所有医疗仪器都用黑丝绒罩起来不透出一点光,又打开水龙头让流水声遮掩滴滴的监控仪。然后我坐在他床前,轻轻拉起他的手,那因为连续的输液变得干枯、青紫的手。这一点温暖好像是暴风雪中小木屋里摇摇晃晃的星火之光,支撑着行将倒下的旅人向前再走一步。
你会去哪里。会见到你的老朋友吗。我知道你不怕,可我好想你在我旁边多留一点时间,一点就够。我还不想告别,我还不能告别。
他的手忽然动了动,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紧紧抓住他凑到他耳边轻轻呼唤:“恋次?恋次?”
“白……白哉……”他的声音因为数日的昏迷和治疗显出金属般的生硬。
“我在,我在这里,我去开灯你等着!”我激动得无以复加,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不,不要开灯。”他还很虚弱,声音微薄,“这样……这样还可以假装,我们……都还年轻。”
“好。”
“记得吗……我答应,答应要替你问候,你,去世的,父母和……绯真……”
“我记得。”
“我……当时失约了。但是很快,很快我就能……”
“不,别这样说,”我的心仿佛被人用力捏住,几乎不能跳动,“你知道我不着急,我想和你一起去见他们。”
“能遇见你,是……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了。”
“我也是……你别说话,我去叫医生来。”
“不不不,咳咳……”他有些着急,用力抓着我不让我离开他,“白哉,这是……咱们两个人的时间。我有好多……好多事……都没告诉你……”
“不用急,我有的是时间慢慢听。”我仰起头,即使在黑暗中也怕他看见泪水的微光。
“嘿,别骗自己了,我们的时间不多啦。我只能告诉你最重要的……”他哑哑笑了,“我们去天堂的时候会被带走所有的记忆……然后再被……丢回来……可是……可是我知道……一个办法……只要……只要吞下爱人的一根头发……就不会忘记……”
“这算不算作弊?”我故作轻松摸摸他病号软帽下漏出来的几根头发。
“或许算吧……不过……管他呢……”他轻轻叹了口气,“想想可真快……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法国的时候……结婚的时候……”
“我还……还没带你再去法国呢……不是说好了金婚时候要一起去的吗……我们明天就走!明天就走!”自从他有些老年痴呆以来,就再记不清我们结婚多少年了。明天是我们金婚纪念日,我准备好了鲜花和蛋糕,还在上个月就特别做了一个胸针给他,这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我知道的。你去吧,我会和你一起的……在天上。”
“不不……你还……还没有看到我定的花有多好看——就跟结婚那天的一样红!还有那个胸针,你看见它就再不会说这些丧气话了!恋次我必须叫医生来了!”我难以抑制的慌乱起来,胸口砰砰作响让我几乎受不了了。
“白哉……”他一定微笑起来,语气柔和好像在和孩子说话,“别难过。这不是告别。”
我一下子泄了气,垂头坐在他床边,眼泪苦涩,好像带走我全部水分。他有些艰难的摸摸我的头:“不要告别,要想着再一次开始。我因为……因为在爱上你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更甚最初的爱你……而……而骄傲……”
“我也是……恋次……恋次……我知道这些……只是不要不要现在走……我还没有准备好……”我再控制不住在这漫长的几天里不断发酵膨胀的恐惧,像个孩子一样趴在他身上哭起来,整个世界一点点崩塌,天昏地暗。
“这不好……这不好……黑曜石的眼睛不应该哭泣……”他用颤抖的手捧起我的脸,黑暗中我从没像现在一样把他看得如此清楚,我看见黑漆漆的死神把他的翅膀压在我的爱人身上,让他苍老让他虚弱让他连说话都如此艰难。
“看着……我的眼睛。”他似乎是用尽全力说,“看着……我要说的……都……都在里面……”
我用力擦干被泪水模糊的眼,带着我全部的深情——已经吐露的和来不及述说的全部的全部——凝视他,他赤红的瞳仁里有跳动的火焰,不是疯狂蔓延的野火,而是温和而坚定的一盏灯,将周围的黑暗尽数驱散。他的面容变化了,既不是苍老的模样也不是年轻的脸庞,而是这许多年里我们经历过的一切的总和——是的,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他用目光向我述说了我们全部的故事、治愈我被撕裂般的疼痛、拥抱我让我别害怕。我回应他,告诉他我多么珍惜与他一起的时时刻刻,告诉他此刻充斥我每一个毛孔的惶恐不安,告诉他我多么不舍得。而所有这些都融化在他永恒般的目光里,像暴风雪渐渐平息,银白的时间被月光抚摸。
我一定是看了他一个世纪之久,天荒地老也不过如此。慢慢的他绽开一个微笑,就在死神的利爪之下,仿佛荒原上被狂风弯折却倔强不屈的一朵欧石楠。他的口唇无声说着我爱你,有一滴泪慢慢从他最深的一道皱纹滑落,他张开嘴,我拔下一根白发递给他,他艰难吞咽,却始终保持着笑容。暖红光束自内而外照亮他全身,我什么都能看见,每一条皱纹每一丝白发。他递给我他的长发,我绕在指间郑重点点头,闭上眼睛吻吻他嘴唇,将额头抵在他额头感觉他的呼吸渐渐缓慢,那光缓缓消失。
他的手滑落,我胸口失重,洪水一样的寂静充塞了我。刺耳的仪器声尖叫起来,走廊里嘈杂人声由远及近,他们拉开我,用巨大电极电极他的胸口,给他注射肾上腺素。我平静的看着这些,没有告诉他们没用的,死神刚刚收割了我的爱人。
“大哥……”露琪亚轻轻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牧师问你……要不要在葬礼上讲点什么。”
“不要了。我要说的都说过了。”我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平静的说。
“好。”她吸了口气,“明天早上九点。”
“知道的。”
她走后房间又归于安静,尘埃舞动出一整个宇宙。
我忽然哼起一首歌来,那是新婚之夜他唱给我听的,就一次,我曾以为自己遗忘了它的旋律,却在此刻突然闯入我的脑海,好似一个不期而至的访客。露琪亚怕我想不开一直留在这里陪我,我跟她说不会的她怎么也不肯相信。
午后阳光下积雪消融。我打开电脑定好去法国的机票,至少下次见面要告诉你你喜欢吃的那家点心店是不是还做着那么好吃的马卡龙,古堡里运河上泛着的夕阳还是不是依旧美得让人心碎。
在那一刻崩塌的我的世界正在慢慢恢复起来,用回忆和爱一点点重建,带着两个人的份。因为想要再会时给你讲多一点故事听,我会努力活得久一点,只要我还在,你就没有离开,故事就没有结束。
我打开放着你头发和婚戒的木盒,把你的戒指也套在手上,亲吻一下你送我的项链,向孩子们走过去——他们还在等着去了远方的你回来时候带给他们礼物。
所以,这不是告别,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