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之顶》罴罴

16、第十五章 两位陛下（下）

　　“好了，艾俄洛斯的工作告一段落。我也该开始今天的工作了。”撒加闲闲地道，就像他今天什么也没做一样。他像加隆一样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戒指，然后开口，“沙加•本博神父。”
　　“宗座。”沙加应声而起，黑色的长袍与猩色的长椅绒垫形成鲜明对比。长袍在过分寂静的室内发出沙沙的声音。
　　撒加没有看其他人，他微笑地对沙加道：“朕听说，比萨的神学院曾经有位优秀的讲师；”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沙加。
　　“……”沙加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朕还听说，曼图亚圣安德烈斯修道院曾经有位仁慈而博学的修士。”撒加的身子微微向前一倾，“那么，曼图亚主教最青睐的本博神父，您为什么会甘心屈就于罗马郊区的一座教堂呢？”
　　沙加没有任何表情，他以神职人员的恭顺谨慎回答，“罗马是圣座所在之地，自侍奉上帝，定当前来朝觐。”完全的公式化语气，却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随同梅蒂奇主教前来朝觐吗？”教皇的语气依旧和善，眼神却很锐利。
　　穆猛地站起来，“陛下！那是……”
　　“梅蒂奇枢机，朕没有唤你。”撒加的目光依旧落在沙加身上。
　　“……”穆颓然坐下。
　　其他人默不作声。魔铃颇为不安地在椅子里动了动，艾欧里亚握住她的手，递出“放心吧”的温柔目光。
　　“我无话可说。”沙加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抬起，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双蓝得有如水晶般的眸子。有种摄人心神的力量。
　　加隆颇感有趣地斜倚着椅子望着眼前的一切。
　　“……”撒加突然提起唇角，笑了起来。“不坦率也能如此理直气壮，您大概是世间稀有的人物了吧，本博神父。”
　　“陛下谬赞。”沙加喃喃着。他那长长的睫毛又垂了下来，掩盖住了能够反映心灵的眼睛。
　　“不，从今天开始，应该称呼您为本博枢机了。”撒加戴着渔夫戒指的手抬起，做了赐福的手势。
　　“陛下？！”穆再一次站了起来。他的神色有些忿忿。拧死的眉头诉说着他的心情。
　　撒加瞟了一眼穆，然后道：“朕并非卖你面子，梅蒂奇枢机。教廷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不可能让欧罗巴最优秀的神学家沦落在罗马近郊的教堂做一辈子五品神父。”
　　“……”穆什么也说不出，他颓然坐下，澄澈的眸望着沙加。
　　“另外，”撒加继续道：“我个人认为，与其让本博枢机在罗马郊区等着被人弄死，不如让他到梵蒂冈宫来弄死别人。”突然换了第一人称，令人颇感意外。
　　“沙加是绝对不会答应的！”穆这样道，求助似地望着依旧沉默伫立的沙加。
　　“他会的，”撒加露出恶魔般的微笑，“为了你。”后面半句几乎是无声的，那唇形是刻意地张大，令人脑后一阵凉意。
　　穆知道教皇尤里乌斯二世是一个可怕的人，他也见识过教皇的恐怖，为了梅蒂奇家族，穆决意臣服于他并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这又算什么？！穆不愿意将沙加卷进政治漩涡的心意撒加不知道么？不，他明明是知道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谢陛下慈恩。”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沙加跪了下来，亲吻撒加的戒指。
　　沙加接受了。
　　“……”撒加颇为满意地看着沙加，点头。
　　沙加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伸出手，将穆冰凉的手指握在掌中。
　　穆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因着满堂的人而无法开口。
　　“保护你。”沙加突然睁开了眼睛，他望着穆，用口型道。沙加并不执着于名利，对于他而言，除了上帝，只有一样东西是最重要的。
　　不，应该说，对沙加而言，有一个人排在他终身侍奉的上帝之前——已然背德！
　　“……”撒加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安排，“对了，穆。”
　　“陛下。”只能接受事实的穆惊讶地听到撒加唤了自己的洗名。
　　“贵鬼今年八岁了吧。”撒加口中的贵鬼，正是曾经跟着穆满欧罗巴流浪的堂弟。
　　“是的。”穆不知其用意，回答。
　　撒加沉思片刻，“罗马的修道院还有院长空缺吗？”他询问的是负责罗马事务的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闻言抬头，“圣玛尔和圣凯瑟琳出缺。”
　　“凯瑟琳是修女修道院吧，阿布罗狄。”迪斯马斯克闻言，悄声问。
　　撒加知道阿布罗狄想将圣玛尔的缺额给自己那个无法入籍的同母弟弟，因而在被问起时心情恶劣。
　　“圣玛尔出缺由贵鬼补上。”撒加如此道：“至于美斯狄，阿布罗狄，你不反对他去费拉拉吧。”
　　“不……”阿布似是有些惊讶。
　　“费拉拉的圣塞巴斯蒂安正好出缺。我想你应该不反对让美斯狄去。”撒加微笑道：“毕竟美斯狄身体不好，在费拉拉，伊斯特夫人也好就近照顾。”阿布罗狄的母亲卢克利齐娅现在被称为伊斯特公爵夫人，而撒加所说的美斯狄，则是生父不详的美斯狄•博尔吉亚，出生以后即被送到博尔吉亚家所属的修道院抚养。事实上……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都知道，美斯狄极有可能是卢克利齐娅与兄长凯撒的儿子。但这种背德的话显然不能明目张胆地说。
　　“只希望伊斯特公爵不要为难美斯狄……”阿布罗狄喃喃着，想起那个与舅父凯撒十分相像的，金发的弟弟。
　　“不会的。”撒加断然插话，“朕所指派的院长，费拉拉公定会礼遇之。”
　　“那样也好。”阿布罗狄这般道：“美斯狄见母亲的次数，比我还少。”谁会愿意让背德的罪证与产罪的母体经常相见呢？阿布罗狄一直对此深深地无奈着，然他却没有任何立场去控诉舅父的不仁与世间法则的残酷。
　　一向无所顾忌的阿布罗狄突然露出温情的一面，让不甚熟悉他的人有些不适应。修罗和迪斯马斯克则是相互对视一眼，不发表言论。
　　“陛下，贵鬼只有八岁。”穆深深地感到不安，于是本应令其窃喜的荣耀也显得诡谲莫测。
　　撒加依旧抚摸着自己的戒指，他抬起头，望着穆忐忑的神情，却没有说话。
　　一声嗤笑。
　　众人顺声望去，发出声音并翘起嘴角的正是教皇挚爱的手足兄弟。
　　“都能拿刀杀人了。何况只是做个院长。”加隆以手抵着下巴，明亮的蓝色眸子里有暗灰色的影子。
　　“……”穆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失了翡冷翠的自己与贵鬼在欧罗巴流浪，共和国又有不知名的刺客在追杀。贵鬼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活下来……这没有错！然而……活下来的代价就是提早结束他的童年吗？穆望了一眼自己光洁的双手，他甚至觉得是自己的双手扼杀贵鬼本应拥有的纯真美好。
　　“无需内疚，无需彷徨，”撒加微笑，笑容像反射着阳光的玻璃，“追求高位，追逐利益，必然牺牲一些东西。贵鬼是幸福的，他至少还能再享受一段童年。”撒加的理论是正确的，他没有直接给予贵鬼主教的头衔而是让他做修道院院长，这已经是一种宽容和保护了。
　　“修道院比梵蒂冈宫太平。”沙加突然道。
　　穆望着沙加无情绪的脸，然后沉默着，走到撒加面前，屈膝，“代贵鬼•德•梅蒂奇，谢过陛下。”
　　“……”撒加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微笑。有些事情，与其因不做而后悔，不如先下手为强，未雨绸缪。在权利斗争中，这是正理。

　　“好了，公事处理完，处理点私事。”撒加瞥了一眼已经见底的茶杯，露出一个微小的失望表情。德里密正想起身为教皇换杯茶，却被皇帝若有若无的视线吓住了。
　　“是魔铃•拉佩小姐吧。”撒加将头转向魔铃。
　　红发的少女先是一惊，然后从容不迫地起身，提裙行礼。她的从容与镇定受到了周围人的一致好评。这个出身平民的女孩展现出的风采，绝不逊色于大贵族家的女子。
　　“之前让您受惊了，抱歉。”教皇用和蔼的表情道。魔铃曾被伪装成宗教裁判所的人抓走，经迪斯马斯克营救得以生还，其间的利益拉扯其实矛头直指艾欧里亚和博尔盖塞首席枢机，这个女孩则是无端被牵连了进来。作为站在博尔盖塞枢机和教廷卫队长身后的最高利益负责人，撒加确实需要向她道歉——无关平民或是贵族。
　　魔铃略略惊讶地望着教皇，红色的发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显得分外耀眼——不同于猩色挂毯的耀眼。她谨慎地望着教皇，没有回头望已经显得有些焦虑的艾欧里亚，斟酌着言辞道：“您无需为此向我道歉，Pater（圣父）。主是公平的，祂若认为我此生太过平顺，自然会给我以磨练。”
　　“好孩子。”撒加听罢，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容里是赞赏。
　　“艾俄洛斯，婚约的事情处理的如何了？让这样一个聪明的孩子嫁给你们家的艾欧里亚，我都有点舍不得了。”撒加扭头问着首席枢机。
　　“恕我直言，因为您【处死】了女巫拉佩，所以魔铃小姐现在没有姓氏，而博尔盖塞本家那边……我是说我的堂兄，又逼得很紧。”艾俄洛斯露出“都是你出的馊主意”的表情。
　　“我说过我只想娶魔铃！如果堂兄再想把马蒂亚拉特尼娅或者是我的任何一个堂侄女塞给我做妻子我一定会忍不住去殴打他！”艾欧里亚听到哥哥的一番话，忍不住暴跳如雷。
　　“冷静一点，艾欧里亚。”撒加慢条斯理地道：“博尔盖塞伯爵有八个女儿，没有儿子，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等他蒙主宠召，博尔盖塞家会顺理成章地落入我们这个旁系的手里。哥哥不能结婚，所以能够传承家名的只有我。”艾欧里亚并不愚钝，他不满地嘟囔着，“谁稀罕！”
　　“……”艾俄洛斯略带歉意地望着一脸不满的弟弟。如果他没有入圣职的话，家族压力也不会加诸在艾欧里亚的头上。
　　魔铃没有立场开口说话，她只是用略带愁绪的眼神望着自己心爱的男人。
　　“你确定要明媒正娶？”迪斯马斯克实在忍不住，这样问道。
　　艾欧里亚手速极快地揪起迪斯的前襟。
　　“好吧好吧我们都知道你的意思了！”迪斯忙不迭地道。
　　“我有一个提议。”撒加微笑着说出带有诱惑力的话语，“不过需要诸位的配合。”
　　众人点头。让人幸福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陛下再过三日就该到了吧。”撒加望着自己的弟弟。
　　加隆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教皇亲爱的弟弟不远万里来到罗马，同时也将教皇的养女带到了罗马。因为教皇希望自己的养女嫁给博尔盖塞家族的艾欧里亚。”
　　“养女？我说了除了魔铃我不娶……”艾欧里亚恼，突然怔住。
　　撒加微笑，“我想，魔铃小姐应该不介意自己多出一个父亲来吧。”
　　“陛下？！”魔铃显然理解了撒加的意思，她显得很吃惊。
　　“不介意，她当然不介意。”艾俄洛斯见两个主角都愣在当场，立刻出声替他们回答。
　　加隆摇头，“老奸巨猾的撒加哟！”
　　众人很快就明白过来。谁能对婚配【教皇的女儿】说三道四？这样的婚姻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
　　“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白捡一个女儿，伟大的教皇陛下现在的心情一定非常不错。”这是加隆的讽刺。
　　“前面半句话我全数奉还给你，加隆。”撒加心情甚好地回应着，“另外，我想，坐拥神圣罗马帝国广大土地的皇帝陛下一定不会吝啬送给自己的女儿一点小礼物。比如说头衔什么的……”
　　“不是【你】的孩子（vos enfants）吗？”加隆瞪撒加，法语稀里哗啦地倒了出来。
　　“不，是我们（we【朕】）。”撒加回以英语。
　　“……”文字游戏是可怕的。围观群众再次体认到这点。
　　亚鲁迪巴望着众人，终于憋出一句话，“可是陛下，您不觉得女儿的年纪太大了吗？”如果他没记错，艾欧里亚说过魔铃今年有十五岁了。
　　米罗“嘿嘿”一声，“不要怀疑我这两位表兄的能力，亚鲁迪巴副队长。请相信我，十二岁就开荤且男女通吃的人根本没有节操可言。”
　　撒加皱眉，“我想你误会了什么，我亲爱的表弟。养女，不一定是亲生女儿。”
　　“恕我直言陛下，在教皇的家庭里，养女、教女和亲生女儿是同义词。”阿布罗狄很能体会这种同义词，他的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不介意，如果魔铃小姐——不，现在应该称呼为我亲爱的孩子，不介意的话。”撒加如此道。
　　“Papa。”魔铃喃喃着。低下头。
　　撒加面带微笑地转头，望着自己的弟弟。
　　加隆无奈妥协，“好吧，我亲爱的孩子……”他倒吸一口气扭头瞪了一眼撒加，“抱歉，作为捆绑销售项目，你将多出一个父亲和一个10岁的妹妹，可以接受吗？”
　　“……”魔铃迟疑着，看了一眼撒加，点头。
　　“好吧，孩子，告诉我，除了意大利语，你还会什么语言？”加隆如此问道。
　　魔铃疑惑地皱眉，开口，“我会一点西班牙语。我的母亲是西班牙人。”
　　“很好。”加隆满意地点头，“一个西班牙的养女。还有着和我那可怜的母亲一样的红色头发，她的姓氏是伊亚格里斯，是我和兄长母亲那边的远亲的孩子。”
　　“伊亚格里斯，你真能现编姓氏啊……”米罗轻声道。
　　加隆无所谓地抬头，“我只是刚好看到戒指上的鹰罢了。”他将戴着象征哈布斯堡家族的鹰翼戒指举起。西班牙语里的【鹰】，发音正好是伊亚格里……
　　卡妙只能用皱眉和摇头表达自己的情感。
　　西班牙的女王储胡安娜在不发疯的时候也算是个美人。红色的头发是西班牙皇室的遗传。
　　“不要不安，我的孩子。”撒加微笑着对魔铃道：“相信那边那位看上去不甚牢靠的父亲吧，他会为你打造一份详尽的身份证明——他最喜欢编故事了。”
　　“我是喜欢编故事，但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把编出来的故事说得像真事一样——这个人现在也是你的【父亲】了，魔铃。”加隆无不恶意地道。
　　“我突然觉得我的未来一片黑暗。”艾欧里亚嘟囔着，所有人都望着他，向他表示深切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