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世乱尘》骑驴的细雨

8、四、长乐毁

　　阿潆听了南宫凛的条件后沉默不语。良久,凄然地一笑:“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的确,若拼死一战,绝不会有一人生还。”
　　我听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身上的甲胄此时让我感到格外沉重。窗外是深渊一样的黑夜,满是战争的压抑气氛,紧张,恐惧,麻木,就连空气中也有一种让人无法喘息的味道。
　　“那就降了他吧。”我伸出手掌,在烛焰上轻轻晃动,钻心的烧灼感瞬间传来,我收回手,看着依然平静的阿潆,轻道。
　　阿潆顿了顿,转身取来一方锦盒,原来是那日南宫凛托我转交的玉璧。阿潆递过来,淡淡说道:“哥哥投降之时,顺便将这个一并还给他吧。”她看着窗外,语调慵懒毫无波澜。“只说苏潆不再是静欢公主,再配不上他云昭侯。”
　　“也好。”我收了锦盒一笑:“这样嫁过去,与俘虏何异”
　　次日傍晚,恰是日落西山,我遣人递了降书去,又安置了王宫里的宫人们,阿潆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摘星楼,我也无暇顾及她。
　　——若说这世间真有能不动声色置人于死地的兵器,那我想着,一定就是人心吧,难猜度的人心。
　　我大开城门孤注一掷等来的却不是云军入主帝都而后献出玉玺让这江山易主再一片安乐。我等来了我的灭亡,我等来了整个未艾最终的倾覆。
　　就在天色变暗前,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洒在长乐的巍巍高楼上,云军大肆进攻,未艾无设防,不堪一击。我匆忙披上战甲重新率领军队背水一战,云军屠城,见人即杀,如狼如虎。血战一直持续到深夜,鲜血的气息麻木了我的嗅觉,面前的人一个个倒下,疾奔的马蹄溅起地上的鲜血,猩红湮没了一切。
　　毁灭吗杀戮吗践踏吗
　　我勒马,回头看看黑暗里孤单矗立的摘星楼,孤零零的。
　　阿潆,别出来,千万别出来。
　　那一刻我突然什么都不想,去他的誓死守城,去他的血流成河,去他的苍生为重。我只要保护我的妹妹,我是苏澄,是我妹妹的哥哥。
　　我像是疯魔了一样拍马回宫,冲进大殿里。
　　阿潆背对着我,湄汐在她身旁,低低的啜泣。
　　我悬着的一颗心好歹放下了一半。
　　“阿潆,”我背对着殿外冲天的厮杀声,隔了紫檀香气掩不住的血腥气,轻轻地唤她。
　　“哥哥。”良久,她应了我。
　　“哥哥,我恨他。”
　　我委实没想到南宫凛会出尔反尔,不仅违约,而且屠城烧杀。我心中没有恨意,只有几分凄然。那日南宫凛的话和他磊落眼神在我脑海中淡去,丝毫痕迹未留下。我倦怠了,握了这么久的剑,我的手失去了知觉。杀了这么多的人,眼前反反复复是刀光血影,耳畔久久回荡的是亡魂哀鸣。
　　我好累。
　　发丝凌乱铺在我肩头,我扯扯嘴角,用力笑了。
　　“阿潆,答应哥哥,要么离开长乐,要么躲起来,总之,不要死。”
　　你一定不要死。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沉默而心疼地看着我,抬手拭着我脸颊几近凝固的血迹。“哥哥,阿潆是你的妹妹,不管哥哥走到哪里,阿潆也要陪着哥哥的。九泉之下,我们依然是兄妹。”
　　你还真是……不让人省心。我倦倦地合上眼,别过头躲开她凉薄的指尖。
　　“那好。”我的手指微微运力,剑气倏尔倾泻,震颤了烛焰。在她微微错愕的目光中,一缕青丝悠悠扬起,又飘然落下。
　　“自现在起,你不再是我苏澄的妹妹。我的生死,与你无关。”我平静地看着她,而后决然转身,丢掉长剑,握起红缨枪。
　　“哥哥——”
　　阿潆声嘶力竭的呼喊与湄汐带着哽咽的权威在我渐渐溢出的泪水中氤氲开来,最终沉淀为永不愿意再触及的牵挂。我回眼冲模糊了轮廓的她微微一笑,而后走向我宿命的轨道。
　　你不再是我的妹妹,但我永远永远都是你的哥哥。
　　走出大殿是我抬眼望见天空中一颗摇摇欲坠的明星,东方渐白,曙光微露。
　　而后湮灭在烛焰的火炎之中。
　　隆隆的炸裂声响在我身后,来不及回头,我便一头栽倒在一片呼喊与交杀声里。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小时候,我和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在静园玩耍。
　　二姐说,我们来捉迷藏吧,三弟是男孩子,三弟来抓我们。然后拉着大姐小妹蹦蹦跳跳跑开了。
　　银铃般的笑声渐行渐远,突然只剩我一个人在空空的园子里,内心突然变得惶恐不安。我四处奔走无力呼喊。忽然阿潆出现在我面前,扬起脸冲我笑,我放心拉起她的手,她却挣开了。她笑着对我说,哥哥,再见啦。
　　无边黑暗铺下,望也望不到边。黑暗里有人在小声地哭泣,哀婉凄惶。
　　睁开眼,天地间格外安静,火光在身后摇曳,我恍然回头看,方才突兀耸立的摘星楼已是一片废墟,残焰还在熊熊烈烈地燃烧。
　　迟钝绵长的痛意在心口蔓延,像是被生了锈的钝刃一下一下剜着心,顺带连出血和肉。我咬着牙没有哭出来。再转身时,满目疮痍,尸横遍地。
　　长乐城……只剩我一人守着。
　　借着微露的曙光我看见烟尘掩盖的不远处隐隐是云国军队,许是看见了烟尘尽头孤单伫立的我,有人下了军令,穿越凛冽烽烟传入我耳中:“竟有未死者立诛!”
　　马蹄声渐进,我合眼微笑,嘴唇翕动:“不劳驾了。”抬手将红缨枪一掷,倒插如地中,闭上眼,身子向前一倾。枪没入胸口的时候,我想起父王常常教导我,大丈夫顶天立地,澄儿,你要做大丈夫,要做青荒大陆上不世出的大丈夫。
　　大丈夫……顶天立地。父王,澄儿就是死,都要站着死。
　　最后的意识里,从我身体里流出的血顺着枪杆一滴一滴渗入大地,忽然一切都模糊了,隐约有千万朵血红色的曼陀罗花从天而降,纷纷扬扬,煞是动人。
　　像阿潆的舞,可惜我永远都看不见了。这一年我十九岁,我活得很幸福,我死得很坦荡,我没有遗憾了。
　　不对,我想起来了,今日是三月初七,我二十岁的生辰。
　　再没能看见阿潆为我编的舞,梦千离。
　　真……真亏大了啊。

　　和胤二十三年三月初七,未艾最后一位太子苏澄殁于长乐,时年二十岁。云军入城,却见苏澄太子以身殉国,嘴角噙笑,红缨枪没骨数寸,身姿挺拔不屈。其后云昭侯将其厚葬,亲撰碑文,未艾遗老,每逢清明祭拜,长痛哭不能自已。
　　——《青荒志·未艾苏澄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