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3 ...
-
十六年前……
杭州西湖,天下闻名。西湖画坊,首推绛仙。绛仙船上,谁负其盛?那当然是牵潮姑娘惊
才绝艳。十四岁便出口成章,累了两岸学士满地羞惭;十五岁便一身锦绣,舞得天降瑞祥,满
岸红霜;十六岁牵潮姑娘却将自己卖入了绛仙船上当起了清花花魁,有人惊讶有人鄙夷,有人
赞赏有人别有用心,四地传谣,越传越奇,牵潮姑娘也不着恼也不吃惊,只做着该做的事,望
着该望的风景,有人劝她何必浪费了大好光阴,她也只低低的笑,说:“我在等一个该等的
人。”众人皆讶然,唯有牵潮姑娘仍旧举止不惊。
直到一年后,牵潮姑娘莫名其妙的失了踪,有人说看见她乘在一位侠士的马上跟着侠士去
闯江湖了。别人问:那位侠士长什么样?那人说:长什么样没看清楚,看见侠士背上背着一把
巨剑,剑上刻着一个“莫”字。
后来没过多久,牵潮姑娘又回来了,只是多了一个小孩和一把剑。那孩子被捂在襁褓里包
的严严实实,那剑被牵潮姑娘背在肩上压得纤细的身子一弯一弯。人们都说是那侠士把牵潮姑
娘甩了,另觅新欢,牵潮姑娘没办法了只好回来,人们对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说长道短。牵
潮姑娘什么也不说,由得他们乱猜,每天只卖些字画,做着缝缝补补的活计挣钱,也有不少
人依旧上门来请她回去做花魁都被她一一回绝。
这日子过得清苦单调,时间一久,人们也就忘了问这孩子的爹是谁了.这孩子也一天天的长
大了,出落的跟牵潮姑娘如出一辙,艳丽绝伦,可偏偏却是个男儿身,还不会说话。好在个性
乖巧倒也讨人喜欢。大人们一看见他就纷纷逗他玩儿,倒也挺和善的。一天,有个大人笑着问
他说:“你叫什么呀?”小男孩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吃力的写:妈妈说,
我叫莫言寂。人群里发出了一声声的叹息:哎,果然是姓莫。
等到莫言寂五六岁时,牵潮姑娘便清闲多了。日亦无事,牵潮姑娘便拿出那把巨剑来细细
的磨,磨平了棱角,磨钝了两刃,磨得不铬手了,牵潮姑娘便用它做了一把铁琴,等琴做好
了,莫言寂便也又大了一岁,说来也怪,这琴重近百斤,压得倒八尺大汉,牵潮姑娘抱起来却
是毫不费力,牵潮姑娘常常坐在门口弹曲子,翻来覆去也就弹一首:“却道无情却有情!”莫
言寂坐在旁边捧着小脸蛋儿好奇的看着妈妈满眼泪花,自己却不明所以。
直到有一天,从远方驿站捎来一封信。未曾曙名,牵潮姑娘接过那信的时候手抖得不成章
法,等到好不容易拆了信,读完了,牵潮姑娘就昏过去了,醒来后不吃也不喝,只把自己锁在
房间里,满城内外都是凄侧的琴声,响透了西湖的山山水水,缠绵悱恻,刻骨铭心是抹不去的
伤。
“却道无情是有情,情空未了空余了,知君陌上无回桑,连理双双夜未央。”
直到第三天早上,莫言寂已在屋外哭干了眼泪,牵潮姑娘捧了琴出来,失了神似的往前走
,莫言寂跟在后头,叫也叫不出来,哭也哭不成调,只能跟着,一直跟到了西湖水边。“啪”
声,铁琴掉在地面青砖上刮花了面,尖利的声音格外刺耳。莫言寂赶紧上前抱起琴骇然的看着
眼前的人,昔日巧笑倩兮的美人,如今一夜间白了头,倒像老了十几岁。牵潮姑娘凄然一笑
,左手扯过白发右手一挥,发丝便断了,牵潮姑娘松了手,风吹散了西湖的雾面,也吹散了满
天的银华,牵潮姑娘抚着莫言寂的脸,终于落了泪,然后牵潮便转身走进了西湖里。莫言寂的
一声哭喊被堵在肺里怎么也不来,如何挣扎也是于事无补,只是满满的扎伤的疼,无踪无迹却
又浸透全身,空伤无痕。
后来,莫言寂就离开了。
才是七岁的孩子就这样抱着一把琴茫然的走,走到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才知道肚子饿了
,莫言寂知道买东西是要给钱的,可他自己没有钱,只有这把琴,而这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
给人的。
莫言寂死死的搂着琴,眼睛看着一个个香喷喷的馒头,咽下一口一口的口水。这时,旁边
有个小孩子特有的清脆的嗓音响起:“你饿了吗?”莫言寂一看,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男
孩,穿得漂漂亮亮的,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于是莫言寂点了点头,小男孩皱着鼻子
挺霸道:“说话呀!本少爷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难道你是哑巴啊!”这次莫言寂犹豫了一
下,还是点了点头,七八岁的孩子哪懂得避讳,小男孩一番同情之心倒是油然而生。伸手从怀
里掏出一大把糖果递给莫言寂,要莫言寂松开手来接。莫言寂想了想,再四处瞄了瞄,都找不
到放琴的地方,小男孩不耐烦了:“哎,你把琴给我,我替你拿着,你先把糖果装好。”莫言
寂乖巧的又点点头,依言松开了抱琴的双手,小男孩把铁琴掠过去抱在怀里,丝丝的凉,小男
孩顽心忽起,抱了铁琴撒腿就跑,莫言寂吃了一惊,又急又慌,顾不上糖果连忙去追。那小男
孩似乎练过些功夫,抱着那么大一把琴也不觉得如何吃力,倒是莫言寂已经饿了好几天了,还
没跑两下就没了力气,双腿一软摔倒在地。小男孩见他摔倒了,自己心里也跟着犯疼着急,这
一着急不打紧,可就硬生生的把铁琴摔在花岗石上摔得琴弦全断了。小男孩一看那琴弦断了自
己就害怕了,眼眶已经红了,再看看莫言寂,莫言寂摔在地上还未站起来,而他现在就趴在地
上死死的看那琴,看了半响,终于哭了。眼泪哗哗的不受控制,莫言寂发不出声音,只能在那
里默默流泪。小男孩自己也不知怎么了,就是见不得莫言寂哭,连忙手忙脚乱的去安慰,可莫
言寂不理他,抱着膝盖蹲在那儿哭得昏天黑地的。小男孩忍不住了,大声吼道:“别哭了!”
莫言寂被吓得心跳慢了一拍,一下子止住了哭声。于是小男孩很慎重的跟莫言寂说:“我摔坏
了你的琴,对不起。”莫言寂扁扁嘴似乎又要哭出来了,小男孩一见连忙拉着莫言寂的手说:
“你别哭了,明天你到这里来,我赔你个一模一样的。”莫言寂将信将疑的看着他,小男孩连
忙保证似的说:“不信咱俩拉勾,骗人的是小狗。”莫言寂扑哧笑了。泪水冲干净了他脸上的
灰尘,这一笑,笑得小男孩的心似乎都停顿了一下,小男孩定了定神说:“你叫什么?”莫言
寂拉过小男孩的手,在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我叫莫言寂”。小男孩于是也笑了笑,笑容温暖
而充满阳光。他说:“我叫族潸 ,你记住哦!明天要来哦,我等你。”莫言寂点了点头,眸子
里藏不住的欢喜。
可是,第二天,小男孩没有来,莫言寂从早上等到晚上,再从晚上等到第三天的晨曦,他
还是没有来,莫言寂低垂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半响,莫言寂猛的站了起来,恶狠狠的跺
着脚,硬生生的把泪水收了回去,莫言寂暗暗发誓:“没有再次找到他之前,再也不许哭
泣。”然后,莫言寂转过身,离去。艳血似的夕阳铺满了整个大地,连同他的影子一起也被渲
染得分外坚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