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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人旅馆 ...


  •   顾善贞做梦也没有想到,她最疼爱的独子竟骤然离开了她的世界。
      她记得,那天下午两点多钟,她满怀希望到校长办公室,跟何校长谈评职称的事儿。那天阳光很好,真的很明亮的天。她所在的A省外国语学校是一所国家重点中学,在职称名额上有些倾斜,无奈顾善贞是五六十年代的工农兵大学生,知识结构比较陈腐,再加上作为一名女性,义无反顾把时间奉献了家庭;当年到这所学校,也是靠尤锋父亲的关系,才从一所县级中学转来。虽然,她教学经验丰富,但教学水平,已慢慢觉得力不从心,越来越难适应电子教学时代。但在外,她一向以她所在的教学单位而自豪。
      到了快退休的年龄,顾善贞一辈子在教学上没有什么想法;但最近,她忽而意识到,得让自己的退休金再丰厚一些。抱着这样原始的想法,她毫不犹豫向学校递交了高级职称申请书。她知道,现在学校里推出了几批985、211毕业的青年骨干,还有什么“青蓝工程”,接下来,那些工作奋进的小年轻等着收获了,想到这里,她不得不下决心拿出“不怕牺牲,排除万难”的勇气。
      平时在外交际有些羞涩的顾善贞,这回豁出去了。她带了一张信封到校长办公室找何校长。那天,她穿件墨绿色的羊毛套裙,别上银色四叶草型胸针,大方得体气质高雅,更映衬得她白皙的皮肤年轻了十岁。何校长心里有数,越到评职称的时候,他校长办公室的门槛儿越热络。对顾老师,他早有所耳闻,知道她一直担任初中部的历史课程。在外国语学校的微博上,有学生用“历史博物馆”、“复读机”“标配硬盘”来形容过顾老师的课堂。因为顾老师照本宣科还不算,还有一拿手绝活——读课本。顾老师能把教材读得抑扬顿挫一字不落;讲评试卷的时候,那个ABCD一气读下来,听过顾老师课的人,都不得不佩服顾老师“复读机”的本领。另外,顾善贞在学生中最有口皆碑的是,她的形象之美。她如一个天生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大方得体搭配得好看精致,常年的各色职业套装,颜色做工非常考究,熨烫得非常妥帖,给外国语学校的师生留下深刻印象。何校长对她注重“为人师表”这一点,也是极力称赞有加。
      顾老师今天的这身,一如既往得体端庄,看得何校长赏心悦目。
      何校长也没有想到,顾老师也参与了这次学校的高级职称评选,这可让他大大为难。论教学业务能力,顾老师确实不如前些年过来的几个985的硕士研究生,他们在各自岗位上也都历练了几年,也都是些刚成家立业的小年轻,在追求进步的关键时刻,职称对他们来说,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但何校长,坦白跟你说,年轻人需要进步,我们老教师更需要保障呢。”顾善贞说着,稍微动了动身子,显出妩媚的眼神。作为一校之长,何先章着实有些吃不定主意。他抽出一根烟,自顾自点起来,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笑笑说:“不介意,不介意。”
      “何校长,这点小意思,你——”顾善贞正要推出一个信封,何校长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大惊失色:“对对,顾老师在我这,我马上把电话给她。”顾善贞永远也忘不掉那个冰冷的电话,在那一刻给她五雷轰顶的感觉,她吓得浑身哆嗦,脸色苍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的,她最疼爱的,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独子确实骤然而逝。

      顾善贞不记得那天如何悲伤地看了儿子最后一眼,尤锋身上裹着白色布单,冒着冷气的尸体,面部痛苦变形,没有一丝血迹。走出停尸房的大门,才看见一脸憔悴的林芳菲风尘仆仆赶来。“对不起,妈妈,我刚刚去办了件事。怎么会这样?”林芳菲欲哭无泪。
      尤母急火攻心,本就对林芳菲十万分不待见,劈头盖脸一巴掌下去,痛骂道:“你这个丧门星,我儿子都死了你还在忙工作。现在好了,你下辈子跟工作过日子去吧。我还要问你呢,我儿子怎么死的,怎么会这样?你们是不是天天吵架,把我儿子气死的?!”听到这儿,林芳菲轰然倒下,依着走廊里的扶手,整个人半蹲下去,放开声音骤然失声哭起来。“你就会哭,就会哭,丧门星!”直到旁边的工作人员扶起了林芳菲,尤母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停尸房门口,哭过以后,林芳菲倒抽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闭上眼睛,命令自己鼓足勇气,在工作人员的陪同进去了。随着一步步走近尸体,奇怪,林芳菲越来越镇定,心口慢慢失去知觉,心脏如被石膏一层层紧裹,怎么掐都不痛了。“死因是什么?”林芳菲轻声问旁边的工作人员,像在询问任何一个和她不相干的人的死因。
      “初步诊断,死者是癫痫发作猝死。”
      “癫痫?猝死?”林芳菲面无表情,在脑海里搜索这些词语,她从来没听尤锋提过他有癫痫病史,在那一秒间,她恍然记起,他们结婚的时候,因为她有一个紧要的出差,匆忙领完证就上了飞机,没有做婚检!在见到尤锋变形、纠结得面容时,林芳菲蓦然回到领证前他们无数次支离破碎的争吵。一个一个片断在眼前闪回,伴着尸体散发出的带福尔马林的冷气,让林芳菲从头寒到脚。
      是天意,还是一个局?
      他们领证在两年之前。
      那时候,他们认识快四年了,林芳菲知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谈恋爱,最想和这个女人结婚的时间点在一年到一年半内。林芳菲甚至希望他们的婚期如学校的课程表或工作计划表一样,到规定的时间强制执行。而这一点,是尤锋反感的。尤锋常常说,小菲,结婚不是儿戏,这是件水到渠成的事,要用咱们道家“大音希声”“无为而为”这种境界来操作,你这样排个表订个计划的,逻辑是缜密,思维也西方,但咱是东方人,得用东方思维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林芳菲气不打一处来,鉴于工作上诸多不顺,只白了他一眼。她当时的龟毛上司肖总,刚空降来他们投行部,一段时间部门上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林芳菲每天为他一些极品严格的工作任务执行得抓狂;再听尤锋这么一说,对生活中那一纸契约也倒了胃口,跟大多数恨嫁不成的女孩子不一样,林芳菲的人生信条是“先立业后成家”,好的事业基础是家庭稳固的根本。她明明知道,男人百般巧舌如簧敷衍不愿,实际就是不想结,就好比你到蛋糕店,看到那些垂涎欲滴的美味蛋糕,谁都当你是VIP,光顾吃就行。
      匪夷所思的是,她丝毫没有跟尤锋分手各自精彩的行动力,不是不愿,是惯性的懒惰。生活犹如一只可口的馅饼,人们永远记住的是它甜咸适口的滋味,往往完全忘记馅饼的配料。一想到婚姻,林芳菲念念不忘于尤锋给予那点可怜的小感动、小恩惠,而这些,却能瞬间冲垮女人内心深处的害怕与孤独。而且,她把太多责任献给了工作,而独独不愿对自己负责一回。也就是,她爱工作甚于爱自己,真有这样的人,林芳菲就是一个。在那个四年中,最能使她哭使她笑令她肝肠寸断的,不是尤锋,而是工作。她像与那份起起伏伏的工作谈了场漫长的恋爱一样,做了一回回放弃、拥有、放弃、继续的抉择,纠结着工作中的痛,享受着工作中的成长。而在生活的爱情中,她却让这样一份苍白的情感伴着她含含糊糊鸡零狗碎走过四年。
      太不可思议了,林芳菲暗暗想。从认识尤锋到现在,尤锋像一个影子骑士一样,时时穿梭在她的生命中,但每当她被工作抛弃的时候,被领导同事排挤的时候,尤锋好像有另外一个栖息地,他在那儿安静地舔舐伤口,没有吵到他。
      但有时候,矛盾激化碰撞的时候,也有刀光剑影。
      领证那回那场架吵得莫名其妙。
      前晚,林芳菲下班,告诉尤锋第二天要出差,到西南一家企业进调,大概为期一周。尤锋不开心了,说想让她抽空休假一周,安排一趟国外旅游。林芳菲笑说,我们肖总你不是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休假,眼珠子估计都要掉下来了。尤锋懒懒地举起一本《男人装》,说你看你看,现在五月份,国内到处都挤死了,咱们去瑞士滑雪山,再过阵就是假期了。
      林芳菲头也没抬,低头帮尤锋收拾要洗的衣服,只说,过了这个项目再说。尤锋有些生气起来,撇下一句:“又是工作工作,你还是辞职算了。我养你。”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供房子太辛苦。”
      “这房子你也没供啊。还不是我一个人的公积金。”尤锋不无得意。
      “那我回熙园得了,谁稀罕你这,每天上班路上要花半小时。熙园离公司步行只要五分钟。”林芳菲也生气起来,掏衣服口袋时候狠狠使了些气力,差点把衣服口袋掏破。忽然,在西装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白金卡。她起先没在意,准备随手扔到洗衣机旁固定存放零碎物件的收纳盒。林芳菲就是这样一个人,把家庭空间每个角落都如工作间一样,按照一定的逻辑,让他们整齐划一,高效而不零乱。
      尤锋还在沙发上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什么,林芳菲懒得继续搭理他那些闲言碎语,徒惹生气而小家子气十足,在这方面,在他们之间,林芳菲作为女人,表现得更大度而谦让。每每这个时候,她发觉,她竟有些是宠爱着他的,像他的母亲顾善贞。而尤锋也慢慢习惯这种被包容的感觉,也在一个不会引发争吵及伤害到对方自尊的界限内小心翼翼地撒娇,享受这份轻松与被宠爱。
      和尤锋拥有的商务套房或经济酒店的消费积分卡不一样,这张白金卡做工有些粗糙,仔细一看,竟是家在A省并不出名的小酒店。当林芳菲翻过白金卡,她一下子懵了:这家“安琪儿青年旅馆”在江城学院附近,面向学生提供如hello kitty、海盗王等等各种主题房。她知道尤锋来大华银行前,在江城学院教过书,联想到眼前这张白金卡,林芳菲恨不得夺门而出。
      她是尊重尤锋的,他们毕竟是相处四年的男女朋友。她拿出那张卡,放到尤锋沙发前的茶几上。那张制作得花里胡哨的卡,在茶几上格外难看。尤锋不慌不忙仍专心看杂志,若无其事地问道:“这张卡哪来的?”
      “洗衣服,从你上衣口袋捡的,藏得挺深啊。”林芳菲半开玩笑半刺探。
      “哦?我怎么我记得我有这么张卡,一定是谁不小心随便给我了。”
      “随便给你,你也当宝一样藏那么深?你我不是认识一天两天,老实交代吧。给你15分钟。演讲你是最拿手的,把故事编齐整点。不要侮辱观众的智商。”林芳菲佩服自己,到这个节骨眼上,还能跟他随意开这样的玩笑。
      “傻姑娘,你真信啊。一张卡能代表什么?一个馒头引发一场血案,一张卡难道都有一场惊天的秘密?告诉你吧,什么也没有。真的什么也没有。”
      “你真是自说自话,侮辱观众智商了。你不说,算你硬气。”
      “好啦,好啦,不生气啦。这样吧,你不是一直要找个时间领证吗?明天,明天上午我们就去领,下午我送你登机。好不好?”
      “这是补偿?还是报复?还是什么?尤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那张证我现在不想和你领。那对我毫无意义。”林芳菲还是控制不住,到车库取了车,出去透了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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