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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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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有一次我陪着室友里君在校园里发一个活动的问卷调查,大学里这类东西满天飞,远远走来的同学见到我们都会绕开。我靠着一棵树玩手机,里君突然就过来戳了戳我让我看对面。
是你。同样是发传单,那些女同学从你身旁经过还会特意停下来接下你递过去的单子。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是不是不舒服那些女孩子的花痴?你能想得出来的所有理由,都是我不舒服的原因。
扯了几张问卷,我径直走到你面前,开始分发给你身旁的女生:“都是同学就帮忙填填这个问卷吧,谢谢啦。”还是你最先接过我手中的纸,她们虽然不情愿,也还是摸出笔开始填。
我把这些问卷交给里君的时候偷偷留下了你那张。
——如果不考虑社会地位和贫贱,你最想做什么工作?
——不考虑社会地位和贫贱,谁还想工作?
原来你不是个一本正经的人。其实对你而言,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原则没那么重要,底线也没那么死板,妥协也不代表软弱。
这之后我才开始跟你。只要有闲暇,我就会跟着你。
早晨六点半你就会在教学楼前面那条面对人工湖的小道上读书。
你在图书馆里能耗很久。我背对你坐在离你远点的位置上屁股都要坐裂了你还不走。
每个星期你都要寄一封信出去,你竟然还寄信。
你踢足球,但只会一个人踢着玩。
你也会逃课,大多是因为你又走错了教室,除了专业课在哪儿上你哪间课室都记不住。你基本上都用逃课的时间去操场睡觉。夏天你就躲在树荫下遮阳,天亮了你就跑到球场晒太阳。
每周六你会搭公交去一家幼儿园做义工,那里的孩子都叫你男阿姨。
估计你讨厌零钱,在公交车站你总是看看自己身边有没有费劲翻找零钱的人,然后爽快地递给他几个硬币。
其实跟着你这件事没有多大的意义。你生活的主线很简单,反倒是我看不见的那一部分最丰富,但我还是乐此不疲。我不能让你发现我。更多的时候,我做的只是保持等待,获得你的一些微妙的表情,得不到任何声音。
有一次你一个人躺在球场,看样子睡着了。我安心地拿出小说来消磨时间,翻了两章,想想你也该醒了,抬头看你,你不见了。我有些懊恼,拽起包就往外跑。看见靠在大门的你,我惊得差点摔了个马趴。
别慌。我故作镇定地与你擦肩而过。
“总是幽幽地跟在我身后,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却这样问道。
我非常惊讶,感觉被人揭了短,发不出声音。
“怎么跟来的?你都是怎么找到我的?”你追根究底。
“找……你的车就可以了。”我不敢看你,声音颤抖地很。
“我的车。怎么就认得我的车了。”你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那辆全身涂满绿漆的自行车,是色盲才会认不出来吧?那么显眼,守着它就能等到你了。
看我不打算再说话,你想要结束这场谈话:“我知道你这种人。这就是你们的好奇心。什么都想扒开来一探究竟。”
——光明正大的东西不能带给你们刺激,但凡见到针眼那么大的孔就想凑上去瞧瞧,秘密让你们满足,而且骄傲。保管自己的秘密是你们的本职,掌控他人的秘密是你们的狂热。
但并非这样。我怎么说出来呢?我想知道你每一天活在怎样的架构之中,为了每个细节蹲点守时,并不是因为我可耻的好奇心,而是我心中的恐慌驱使着我。在此之前,我是一棵活在沙漠中的树,我获得少量的水,然后坚持很久。离群索居让我把我的空缺视为理所当然。但是你就不同,你让我知道“竟然还可以这样”,让我知道我的活法是十分愧对我曾经的梦想的。我每天在担惊受怕,我分秒都在为自己的不负责任而担惊受怕。
但我已经习惯接受,失去了自己探路的勇气和能力。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于是费尽心机想要复制你走过的路。我心中非常明确这个道理:依赖他人是卑劣的。我不可能抄袭你的生活。可是我仍然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用力攥紧你。我不会担心你窒息和逃离。你独树一帜,风光过人,找到你是多么轻易?况且我不可能拥有你,所以不会有患得患失毛病。我也不担心我用尽了对你的热切。这将是和我的生命一样存在下去的事实。
但这个答案是逼问不出来的。我只能告诉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优秀到底是因为什么。我想知道我需要做什么。”
你紧绷的神色没有放松:“我有我的判断方式,我的特殊倾向。你学不来的。”
“真的很无聊。别再做了。”
“你看起来也不太灵光不够有耐力,也没什么主见,这点热情很容易就会被消解了。”
“戒掉我吧。”我不确定你最后说的是不是这句话,像一声若不可闻的叹息,你说完便离开了。
这时候我想起了纪伯伦的一句话:如果我把你所知道的一切,把自己填满的话,还有余力来容纳你不知道的一切吗?
我已经完全容纳了你不清楚的卑微了。我觉得这一个我是可悲的。谁没有最重要的梦想呢?原本是借你来寻找一个途径靠近这个梦想,借你来瓦解迷茫,借你来告别旧态。哪知道现在追求的完全变成了你,方式变成了目的。
【四】
我终于要告别你,去获得我的判断方式,我的特殊倾向。
我再没有特意留心你的自行车,不过它真的很扎眼。
我甚至有点惊讶,我就这样安分守己地过了一个学期。
不记得确切的日子了,只知道是新学期开始后的某一天,去食堂吃饭时发现门口有捐款活动。
“我校同学陈雪莱母亲病重,已经在学生助理带薪岗位上工作,但还是没办法凑齐巨额医疗费。本来不想麻烦同学,但是其他选择太少。感谢同学们的爱心。”
“陈雪莱。”我念着你的名字,抽出钱包里的五百块钱——我做了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这本来也是跟你撇不清关系的,我的耐力都是跟着你学来的,这个月的薪酬当然要用来感谢你。
我把钱递给那个捧着募捐箱的同学,她显然有点惊讶,再三问我是不是真的要捐这么多。可是雪莱,我不觉得我付出很多。对我来说,你在公交车站台赠给别人的那些硬币才算真正的大面值。你可能没有时间再做义工了,但是我可以。这就是我的特殊倾向。我不追求风光不讨好上层,不掂量他人的真心是轻是重,不再积攒看似贵重实际是累赘的东西。我明白我的道路在哪里了。
人们会说,生活的每个危机都在祈求治愈。你同不同意,总得是由比你强大的存在来击垮你,然后治愈你?
你治愈我,这场危机治愈你。
还是那个捧着募捐箱的同学,交给我一张便利贴:“写下你想说的话吧,可以鼓励他和她的家人。”
我提笔写下我想向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雪莱,我还是迷信你,相信你点石成金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