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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钟楷的不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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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楷的不耻下问终于成功地激怒了顾锐,她再也顾不得身边还有自己的上司,也顾不得早就决定和那个男人一刀两断,在钟楷芳龄几何的友好打探下像是一只被捋了胡须的老虎般张开利爪,一跃而起。可是她忘记了这是在对方的车里,而不是在荒郊野外,敏捷的动作逃不开空间的限制,就在她直起身体向对方扑过去的时候,那颗从一开始就不太灵光的小脑袋终于不负众望结实地撞到了车顶。砰,顾锐嚎叫一声,然后就头晕目眩地摔倒了座位上。开车的钟楷听见了后座位的响动吓得一个急刹,于是顾锐又很不客气地吻上了前排的座椅。在倒下去的那一瞬间,顾锐简直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可怜的小老虎终于像只小病猫一样嗷嗷地躺在了仇人的地盘上,不战而败。
在躺下去的那一刻,顾锐开始装死。她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前男友和现任女友的嘘寒问暖,也没勇气去看他看她出丑时嘲弄的脸。直到钟楷温柔地用手托着她的脑袋查看她头上的伤势,顾锐才忍不住睁开眼细细打量他的脸。或许他并不是温柔,只是害怕有人暴尸车上为了避免责任才不得不小心翼翼,但是顾锐还是宁愿想象他对她还是有那么一丝小感情在的。也许不是爱情,只是些许的牵连,不管怎样,至少说明他们之间是有联系的。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安慰地自己想哭,有人像顾锐这样爱得这么卑微么?她不知道,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自从爱上他,她就一直一直卑微地像是低进尘埃一般。
“怎么样,疼不疼?”钟楷用手小心地拨着她的头发问。
顾锐已经忘记了疼痛,或者说是其他的感觉盖过了她的疼痛神经。被他用手拨过的地方都好像暖流覆盖过,温温的,一直暖到心里。他的身上是很好闻的香味,有点似曾相识,但是又想不起来。她好想就这样躺在他的怀里,一辈子都不要起来,永远永远地沉睡。他身上的味道犹如尼古丁般深深地吸引着她,她就像是一个瘾君子,贪婪地吸收着属于他的味道,甚至鼻头都靠上了他的衬衣。天啦,就让我奢侈一次吧,就一次,我就会忘记。她的眼泪终于滑出了眼眶,一滴一滴地落在了他的衬衣上,浅灰的衬衫慢慢地晕出了一小块水渍,可是她已无力去帮他擦拭。
没有人会去关心别人的欲望,何况那人还是背叛过自己的人。钟楷厌恶地放开托着顾锐头的手,他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当年他那么天真,以为可以就这样相亲相爱一辈子下去。他把她当做自己一辈子的爱侣,纵然他从未说过爱她,可是他知道她都懂的。但是她竟然就能那样若无其事地躺在另外一个男人的怀里,就那样生生糟蹋他钟楷的爱!那是他一辈子的屈辱,他恨她,过去的七年,无时无刻不在恨。
可是现在看到她无力地躺在他的身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的衬衣上,每一滴带着的热度都深深烫伤了钟楷的心。他甚至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心软,控制不住拥她在怀里,可是他不能,因为她的背叛让他痛苦了整整七年,日日夜夜就像魔障,每一个夜晚当他被噩梦惊醒都以为她还在自己身边,可是他不会忘记自己是多么痴心妄想,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早就已经放弃了她和他的爱情,亦或者,她从未爱过他。
这个想法就像毒蛇般缠绕着折磨着钟楷的灵魂,令他胆怯、不安。她不爱他,那么这么多年自己又在做什么,像个傻子一样向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表演自己的拙劣?想到这一点,钟楷那一瞬的情绪失常又开始步入正轨,他的嘴角爬上了一丝嘲弄的笑,笑她,也是笑自己。既然不爱他,那么这些眼泪又是用来做什么。女人果真都是演技派,随便几滴泪水就可以博得男人的同情、保护和原谅。当年她是不是也是以这样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躺在那个男人的怀里?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更加嫌恶,那抽出来的手都像嫌脏般拿了条丝巾擦了擦,好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然后冷漠般地看着伏在座位上的女人,那一刻他竟然有了异样的快感。原来她也不过是一个女人,当他不爱她了,那么她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而已。
时间过了许久,久到顾锐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就这么突然消失掉,然后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么多的耻辱。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钟楷,也不知道怎么向Miss王解释他们的关系。其实,她也不用解释,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早在八年前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犯了什么错,就那样被他判了死刑。想到这里她又突然愧疚了,那愧疚就像长在心里的脓疮恶臭难闻,却隐秘地只有自己知道。那个意外没人知道,只有她和那个人,那个她一辈子不想见到的人,哪怕想到他都让她觉得自己是怎么背叛过她深爱的人。虽然,这种背叛也许钟楷永远都不知道,也不屑知道,但是她还是觉得肮脏地想唾弃自己。
顾锐终于从车座位爬了起来,头顶的疼痛一直丝丝地扣进她的心里,可是她现在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她从车里出来,晃晃自己疼痛的头让自己站稳。钟楷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她都看不懂,也不敢去探究。顾锐觉得自己又开始紧张了,刚才她太失态了,他们如今的局面如此难堪,他现在连碰她一下都要用丝帕仔仔细细擦干净,他对她的厌恶如此明显。那修长的手和精致的丝帕就像八年前扇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一样,让她无地自容。她没有胆量也没有立场问他为什么,因为在爱情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为什么,他不爱他,就是最好的理由。
直到现在,顾锐终于收敛了之前心里所有的小心思。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顾锐,她二十八岁了,连岁月都不肯饶过她,救赎她。她不想哭,只想离开,离开这个她爱得那么辛苦,不敢去爱,也没有资格去爱的男人。
王敏看着两人,想到之前给钟楷发的短信:叮叮,顾锐是不是就是你的前女友,因为你从不会当别人的面叫我亲爱的。他的短信只有一个字:嗯。想到这里她不禁唏嘘,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她最了解的人是谁,毫无疑问是钟楷。她了解他,所以她知道,他还没忘记她。而王敏甚至以女人的直觉能够感觉到,顾锐怕是也一直爱着自己这个傻表弟。可是为什么他们要分手,而且钟楷对顾锐的恨意那么明显,这到底是为什么?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她知道,如果钟楷不想说,那么就算是她去问,他也必定不会说的。而顾锐,想到之前她对自己立正敬礼的样子,王敏忍不住又想笑了,于是咳嗽了一声,站到两人的中间,笑言:“看来你们初次见面还蛮投缘嘛。”王敏忍不住想骂自己假,“那个,我很饿了,我们要不要迅速地决定去哪里吃饭呢?”
王敏的话很巧妙地化解了两人之间的尴尬,钟楷什么都没说就入了驾驶座。顾锐看到Miss王已经坐到了副驾驶,而钟楷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好像也是在等自己的意思。她实在不知如何应变,只好硬着头皮重又坐进了后排的位置。车子平稳地滑入了夜幕中。
经过刚才的意外,大家好像也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只是王敏一直低低地在和钟楷说着什么,钟楷偶尔会应一两句,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沉默的。顾锐觉得有些疲倦,将手肘支在车门上,耷拉着脑袋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夜景。那些模糊绚烂的夜景却渐渐化成了钟楷灿烂的笑脸。她也不知不觉地弯起了嘴角,她的少年,她曾经爱过的第一个男子,就像开在心底的一抹灿烂炫目的烟火,让她恍惚间晃伤了眼。
顾锐仿佛还记得那时候他的笑声,带着一股自信和阳光。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母校的九十年校庆的庆典上,顾锐记得那一天阳光特别好,寒冬的阳光总是晒得人昏昏欲睡。她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和钦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太阳的光线刺得她看不清主席台上的人,何况距离又隔得远。钦宝那时正和一个大三的师兄谈着恋爱,忙着发短信和男友甜蜜,也没空搭理她。顾锐百无聊赖,眯着眼睛就像一只午后打盹的猫。就在这时,一只小蜜蜂飞到了她的眼前,顾锐懒得动作,蜜蜂也不蛰她,就绕着眼睛飞来飞去。顾锐竟也出了神,这时,身后的看台上突然伸过来一个头,顾锐只觉得一阵风,然后蜜蜂就飞走了,顾锐甚至还闻到了淡淡的薄荷的味道。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刚才是身后的男生凑过头来,贴着她的脸帮她吹走了蜜蜂。顾锐顿时觉得自己的脸温度节节攀升,更加没勇气去看身后的男生长什么样子。可是身后竟然还有好事者哈哈大笑的声音,边笑边唱:两只小蜜蜂啊,飞到花丛中啊,飞啊,飞啊……顾锐羞愧难当,但更多了一点愤懑,回过头来那个起哄的男生竟然还嘻嘻哈哈地对着顾锐眨了一下眼睛。那男生剑眉星目,英俊得不像话,顾锐的脸忍不住又红了。
后来顾锐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现场的了,只是在后来的很长时间内,顾锐都忘不掉那双眼睛。她在夜晚独自一人的时候,第一次捂着自己的心口,发现它竟然跳得那样快。
再后来他们是怎么好的,她也记不清楚了,大抵不过所有少年男女一样,情节老套而乏味。可是她还是觉得那样幸福,因为她朝思暮想的男孩子竟然成了自己的男朋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幸运的事情呢。在此后的很多年,她初次见到他的场景,他调侃的笑声,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被她拿出来咀嚼,然后心疼舍不得,再放进心里藏着,这大抵也成了一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