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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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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我叫雪,我一直不明白娘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我活泼好动的性格实在和雪格格不入,倒是娘,她那种宛如天成的沉静清逸,恍若大漠深处绿洲的一股清凌凌的泉水,或者说,她根本就是天山飘下来的一朵最最纯澈的雪花。直到娘去世前那一刻,她颤抖着干枯的玫瑰花瓣般的唇,缓缓吐出几个字:“雪,域,天下。”然后含着只来得及绽开一半的意味深长的笑,香消玉陨。“雪域。”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我和域哥哥的名字连起来就是“雪域”——那个娘原以为会成全她梦想的地方。
娘死在一个盛春的傍晚。34岁的娘憔悴虚弱似弱柳拂风,却并不见老,那天,她穿上爹生前最喜欢看她穿的绣着银色百合的冰蓝长裙,极仔细地画了眉、涂上胭脂。盛装后的娘美得令人窒息,她缓步来到桃源深处,在那艳丽得近乎残忍的花雨中猝然长逝。
身为惊云城城主的域哥哥每年都会回到雪域住上半个月,娘死的时间,离她回到雪域只差三天。域哥哥没有哭,我也没有,人在悲伤绝望到极点的时候,其实是没有泪的。
十天后,域哥哥带我离开雪域。骤雨初歇,我望着于怒放中凋零的满树桃花,突然有一种预感:此生,我再也见不到雪域了。
那一年,我十岁。
< 六 >
来到中原,突然发现,将《天魔劫》当作小人书看着长大的我,竟然是半个“武林高手”。域哥哥告诉我,《天魔劫》是神话般的武功秘籍,总共分十劫,对练习者的要求很苛刻,每突破一劫,就如同历经一场劫难,自古以来练到五劫以上的人屈指可数,并且第十劫,也就是最后一劫,至今仍然是个迷。他说爹就是在练第九劫时走火入魔的,我突然想起娘含恨而终的脸,我说我不练了不练了,反正我才练到第三劫而已。这时,有数十名黑衣人破窗而入,我来不及错愕便被卷进无边的战火中,而域哥哥,竟冷冷地退到一边,以一个无情的旁观者的姿态,静静关注着这一切.
从昏睡中醒来,看到域哥哥犀利冷醒到洞彻一切的眼睛,我禁不住颤抖起来,彻骨的冰凉自心中沁出,身上的伤口也随之火辣辣地痛。域哥哥说:“你打败了‘惊云十二幽’,从现在起,你就是惊云城的三城主。”我说我不知道“惊云十二幽”是什么东西,也不是什么三城主,而且我是什么也不用别人帮我作决定!可是域哥哥已经离开,他根本不关心我说得话,或许,在他的心目中除了娘以外,其他的人根本就是用来践踏的。而我,不过是他用以夺得天下的一枚旗子罢了。
那一夜,我最后一次叫他域哥哥。
惊云城郊有一片方圆十里的桃林,在桃花盛开时节步入其中,满眼都是血染的殷红,四周弥漫着诡异的花香,微风打在脸上,就有隐隐的腥甜灌入口鼻。我不知道这片土地埋葬了多少人的鲜血,才使这里的桃花绽放出如此血腥的色泽。
别人见我终年一身红衣,却不知道红色是我最憎恨的颜色。我穿红衣,不过是自欺欺人地掩饰自己的杀戮罢了——即使穿别的颜色也会在不到半天工夫被别人的或者自己的鲜血染成红色。
我现在是惊云城的二城主,两年前,上一任二城主叛乱,我杀了他,然后取而代之,这一切,尽在域的掌握之中,甚至那场叛乱,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域怂恿的结果。利用也好,忽视也罢,我爱了他十二年,即使现在恨到深处,也无法忘却心口那血肉模糊却刻骨铭心的爱恋。爱便爱,那又如何?那和我要打倒他是两码事。我决不会允许任何人摆布我的命运,即使那个人是我愿意用生命去爱的域。爹和娘的经历让我觉得:舍弃彼此的一切去爱恋,也未必得到幸福。
走进桃林,遥遥望见域清俊卓绝的背影,他一身黑衣,黑得冷醒黑得酷厉,娘死后,再也没有人看见他白衣儒雅的笑,或许那种简单纯粹的笑容原本就是我们各自梦中的幻影,而且我们的梦根本毫不相干,梦醒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将手中滚圆的包裹掷给域,里面装的,是魔域地位仅次与魔主的长老的头颅。突然间起风了,吹散了我及地的长发,我用刚刚沾过鲜血的手随意挽一个发髻,然后折一只桃枝簪住。对于我,这一切是如此的自然,我似乎早已忘却被迫杀死第一个人时呕到吐血的情形。
“不够干脆。”域的声音极冷,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霸气。我早已习惯他对我的百般挑剔,此时庸懒地瞟过去,柔声说:“城主大人放心,我杀你的时候一定比这干脆。”域突然灼灼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透过我望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我不禁一阵心悸,我知道他又想起娘了,于是冷笑一声转身离开。“我很期待,希望你不要让我让我等太久。”身后,域的声音又恢复到波澜不惊的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