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冕》白色幻象

75、第七十五章 秦冰坐在椅

　　秦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唯有厨房里传来隐约的水滴声，节奏不是很快，过几秒响一下，说明又有一滴水落下来了。他们租下这套房子的时候，许傲扬曾经跟房东说修一下，自来水这样不停的滴下来太浪费了，可是房东却不耐烦地告诉他们，这样滴水没关系，水表不计数，附近很多住户都是这样，找个盆子接着，可以免费用水。许傲扬本想自己修，房东又说，老旧管道修起来太费劲，如果掰坏了冲了水房东可是不负责的。
　　秦冰一动不动地坐着，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已经十几个小时了。他不吃饭，也不喝水，呼吸平稳，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像，被黑夜笼罩着。
　　秦冰不知道许傲扬为什么要带着他来J市，他清楚许傲扬为什么要离开S市，又不想再到D市，可是他却不知道许傲扬为什么就带着他到J市了。从小到大，秦冰很少对一个问题的答案过分纠结，如果是自己能想明白的，那就不用去问，如果是自己想不明白的，也不必去问，这就是秦冰一贯的做法。
　　这两年许傲扬很辛苦，忙着干事业，总想做得更出色让他爸许锦峰高兴，还要无微不至地照顾秦冰，生怕秦冰受一点儿委屈。秦冰不是不知道许傲扬有多累，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得到，在他们独处的大部分时间里，许傲扬其实是压抑的。
　　秦冰望着远处一扇窗户的灯光熄灭了，那是他目光所及之处最后的灯光。
　　他们租住的小区，在J市比较偏僻的地方，感受不到城市的喧闹繁华，却也能在傍晚时分，听到邻居们炒菜做饭闲聊家常的声音，让人感到亲切而又温暖。老旧的住宅小区，很多人家都把烟机灶台安装到阳台上，到了晚饭的时间，会看到很多人站在阳台上炒菜做饭。秦冰曾经站在阳台，发现与他们的阳台相邻的人家正在做晚饭，随风飘来的饭菜香引起了秦冰的注意，他就那样站着看那家的女主人炒了好几个菜，喊她的丈夫孩子来端碗盘。大概早就注意到了旁边阳台站着的秦冰，她抬起头冲着秦冰笑了笑，隔着两家阳台的两层玻璃，问秦冰要不要过去一起吃，秦冰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忘记当时他有没有对那个女人善意的举动回以微笑，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秦冰觉得，她长得很像他的母亲丁美月，只是秦冰也知道，丁美月是从来不会像那个女人一样露出那般朴实的微笑的。
　　秦冰一直都知道，他的母亲丁美月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尖酸刻薄心高气傲，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就算是对别人再刻薄，可对于秦冰来说，丁美月是个好妈妈。
　　丁美月没什么文化，家庭条件也不算太好，却是远近闻名的美女。在她出嫁以前，各方追求者简直趋之若鹜，可她却根本看不上眼，一心想要嫁得风光。就这样一拖再拖，眼看着丁美月的岁数也不小了，她的父母都很着急，再是有沉鱼落雁之姿，也抵不过岁月留下痕迹，哪有人会永远年轻貌美。再加上当时丁美月的弟弟也急着要结婚，她父母就想赶快把她嫁出去，拿到了彩礼，给她弟弟娶媳妇儿。她的父母给丁美月安排了一次相亲，说是相亲，却是她父母早就商量好的，对方已经答应如果订婚马上就给彩礼。丁美月知道以后和父母大吵一架，可是不管她怎么不愿意，父母还是训斥了她一顿，拉着她去相亲了。
　　丁美月本以为她父母为了那份彩礼钱，会把她嫁给一个没文化的暴发户，没想到对方却是一个细皮嫩肉温文尔雅的男人，他的谈吐举止都很谦和，一看就是个念了很多书的文化人，丁美月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如此吸引，这个男人就是秦冰的父亲秦雨恒。
　　秦雨恒很快就娶了丁美月，按照事先说好的，给了丁美月父母不少的彩礼钱。丁美月开始的时候总是沾沾自喜，觉得秦雨恒一定是看上了她的美貌，哪有男人不喜欢美女的，何况是丁美月这样的姿容，当时最红的电影明星，也不及她的花容月貌。可是婚后没过多久，丁美月就发现秦雨恒是个多么老实的男人，老实得令人觉得无趣。女为悦己者容，可是无论丁美月精心打扮得多么美艳动人，秦雨恒也很少留意到，他每天很早上班很晚下班，明明是新婚夫妻，房事却少得可怜。
　　秦雨恒和丁美月结婚几个月后，丁美月发现自己怀孕了。秦雨恒加班的时间变得更多，经常忙得太晚就住在单位休息室夜不归宿，丁美月觉得受到了冷落。虽然已是夫妻，却谈不上熟悉，这种感觉令丁美月觉得不安，更让她觉得不服气，她从没见过比自己更美的女人，为什么就是拴不住秦雨恒的心？
　　丁美月把她的苦恼告诉了她的母亲，于是丁美月的母亲从他们老家带给丁美月一个所谓的能令男人更加雄壮的偏方，嘱咐丁美月等孩子生了以后就适当用用，保证让秦雨恒不会在外边有别的想法。迫不及待的丁美月不顾她母亲的嘱咐，当天就偷偷地给秦雨恒用了，结果秦雨恒一时控制不住，对身怀六甲的丁美月用过了力气，让丁美月早产了！
　　大概是那一次惊了秦雨恒，从秦冰出生开始，秦雨恒对丁美月关心多了，不再忽视丁美月。虽然丁美月的行为导致她自己早产，可是换来的却是秦雨恒态度的转变，丁美月也觉得那是值得的。
　　秦冰总是觉得，他的父亲秦雨恒对他的母亲丁美月是一种病态的纵容。无论丁美月做什么，秦雨恒都不会去阻拦反驳，就好像那根本就不是他的妻子，丁美月做的事情和他完全没有关系一样。秦冰记得，秦雨恒曾经说过，对丁美月讲不通道理，因为丁美月根本听不懂。秦冰也总是听丁美月唠叨，说秦雨恒平时话太少，什么也不对她说，她都不知道秦雨恒心里想什么。秦冰以前也曾经考虑过，像他父母那样的两个人，生长背景，文化水平，思想境界，为人处世，都有那么大差别的两个人，根本就没有相同的生活志趣，他们是如何同床共枕那么多年的呢？也许唯一能联系着那两个人的就是秦冰吧……
　　对于丁美月来说，秦冰是最重要的，也许是因为秦雨恒的淡漠，丁美月几乎就把所有的关注都倾注在了秦冰身上。
　　秦冰天生就是个优秀的人，继承自他母亲丁美月的无瑕美貌，幼儿时期就显现出的超高智商，都成了丁美月骄傲的资本。秦冰不可以有瑕疵，丁美月没见过哪个孩子比自己的儿子更漂亮更可爱，丁美月没见过哪个孩子比自己的儿子更聪明更伶俐。别看她丁美月没念过几天书，可她的儿子秦冰却是从上小学起就一直是全校第一！当许傲扬还背不下来二十六个字母时，秦冰都能看懂第一册《新概念英语》了！
　　随着秦雨恒在工作上取得的成绩越来越多，职位越来越高，丁美月也变得越来越傲慢。她让秦雨恒给她重新安排工作，因为她觉得以秦雨恒的身份，她却只是个工厂女工实在不合适。秦雨恒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丁美月如果能把她的本职工作做好就不错了，他也找不到别的工作安排她。丁美月跟秦雨恒闹了几次，说她跟单位的那些同事相处不好，秦雨恒也没理她，结果丁美月一气之下就真的不去上班了。那时候S市有不少人在批发市场做买卖，货品都是从南方进的，丁美月听说不少人都赚了钱，于是就让她的弟弟弟妹帮她一起干，做了一段时间以后，丁美月发现明明应该很赚钱的货，她却赚不到，她去南方上货，她弟弟弟妹在批发市场卖货，等她回到S市，她弟弟弟妹就说货都便宜卖了，所以赚得不多。丁美月左想右想不对劲儿，后来她总算知道是她弟弟弟妹背着她做手脚了。丁美月把她弟弟弟妹劈头盖脸骂跑了，又吵着让她弟弟弟妹把贪她的钱还给她，没想到他弟弟弟妹就咬定了那钱都花光了，就是不还给丁美月。过了几天，丁美月她妈又去了她家，劝丁美月不要再管她弟弟弟妹要那些钱了，就当她做姐姐的帮帮弟弟，亲姐弟还计较那些干什么。丁美月很生气，说当初就是为了给她弟弟娶老婆才急匆匆把她嫁了，这些年她也经常往娘家送东西送钱，秦雨恒是职位高了，可是工资也没成倍的涨，她拿着做买卖的本钱都是秦雨恒这些年的工资奖金，她弟弟弟妹也太黑心了，她辛辛苦苦跑南方上货，做买卖赚的钱她弟弟弟妹必须还！丁美月她妈一听女儿说儿子黑心，还执意要那些钱，立时哭叫着撒起泼来，说丁美月不讲良心，当初虽然是把她嫁得急了，可是她也嫁得风光，如今丁美月要啥有啥，亲弟弟拿她几个钱还不行了！又说她和丁美月她爸还要指望儿子给养老，让丁美月就当是孝敬爹妈了。丁美月说她也一样会给爹妈养老，凭什么她弟弟弟妹要贪她的钱，说什么也没用，她弟弟弟妹必须还钱！她妈见丁美月态度坚决，更是蛮横起来，破口大骂，又喊着要和丁美月断绝关系，说有本事丁美月就打死她亲妈，否则就别想要那钱！秦雨恒下班回家，在楼道里就听见他岳母的尖叫谩骂，想也知道就是为了他小舅子还钱的事情，他掏出钥匙开了门，果然见丁美月和她妈正吵得不可开交，她妈伸手好像还要打丁美月，秦雨恒回手关上门，丁美月和她妈才发现秦雨恒已经回来了，两个人立时停止了争吵，谁也没再说话。秦雨恒也没生气，表情挺平静，他告诉岳母说那钱不用还了，让岳母放心回去吧。丁美月她妈一听说不用还钱了，二话没说就走了。秦雨恒本以为丁美月和她妈吵架的时候秦冰应该没在家，可是打开秦冰房间的门才发现，秦冰一直坐在书桌前看书写作业，秦雨恒问秦冰有没有被吓到，秦冰摇摇头说只是觉得很吵。那之后，丁美月不再缠着秦雨恒找工作，她也没再出去做买卖，丁美月不是做生意的料，她就只管把秦雨恒的工资奖金把紧了，把最好的给秦冰就行了。只是丁美月对她的娘家人很失望，跟她娘家人越来越疏远了。
　　秦雨恒生性淡然，对于金钱和权利都没有太大的执念，他最大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虽然身居要职，却不太懂得交际，和秦雨恒交往比较密切的也就是每天一起工作的几个同事，可是与秦雨恒关系最亲近的，就是许锦峰何雅瑟夫妇了。那时候许锦峰正是发展事业最忙的阶段，可是何雅瑟却经常不在家，何雅瑟不工作，总是到外面去周游。丁美月十分不理解，一个已经结了婚又生了孩子的女人，为什么不好好留在家里操持家务，总是强调要追求什么自由，让许锦峰一个大男人整天又忙着干事业，又忙着带孩子，经常到了换季的时候，也想不起来给孩子换合适的衣物，小小的许傲扬总是鼻涕满脸地说他爸爸不知道天气忽然就变冷了，所以没给他穿毛衣。丁美月可不会让自己的儿子秦冰受一点儿冷，她每天都会看天气预报，前一天晚上就会把秦冰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天热了也要立刻换薄衣服，冷了热了都不行，恨不能把秦冰每一根头发都看顾好。
　　秦冰一日三餐吃的每一道菜都不重复，要荤有荤，要素有素。丁美月不会把上一顿吃剩下的饭菜再热了给秦冰吃，她会早早就把新饭菜做好给秦冰吃。秦冰上小学那几年，他们学校是市重点，要求学生们自带午饭，在学校吃，不让学生们离开学校，丁美月觉得早上装的饭盒在学校锅炉房里热过的饭菜不好吃，就每天中午做新的饭菜装在保温桶里，在秦冰下课之前就到教室门口等着，每天中午一下课，秦冰就可以最先吃饭，饭后还有两个水果和饮料，别的同学还要等到在锅炉房里热好的饭盒拿回教室了才能吃。那时候许傲扬总是对秦冰羡慕不已，眼巴巴地看着秦冰打开保温桶，里面的饭菜香得飘满整个教室……
　　“秦冰，丁阿姨今天又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小小的许傲扬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保温桶里的饭菜。
　　“你脖子伸那么长，看得比我清楚。”小小的秦冰面无表情地说。
　　“真香，我爸做的饭要是也能这么香就好了，本来我爸做饭就不好吃，到学校一热就更难吃了，全校的饭盒都在一起热，味儿都串了。”小小的许傲扬抱怨道。
　　“许伯伯工作那么忙，还要去工地，能给你做饭就不错了，你还不高兴。”小小的秦冰看着小小的许傲扬。
　　“我妈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上次回来我都没认出她来。”小小的许傲扬嘟起嘴巴。
　　“你想妈妈了？”
　　“不想，她又不会做饭，而且她一回来，我就不能和我爸一起睡了。”
　　“你都这么大了还要和许伯伯一起睡？”
　　“是啊，我爸爸怀里最舒服了。”
　　“可是我爸爸说你下个星期要来我家住了。”
　　“嗯，我爸爸下个星期要出差。”
　　“那你来的时候我抱着你睡。”小小的秦冰郑重地说。
　　“好吧。”小小的许傲扬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小的秦冰把保温桶里的勺子拿出来塞到小小的许傲扬手里，说道：“吃吧。”
　　小小的许傲扬有些惊讶，说：“你还没有吃呀。”
　　“你先吃吧，我还不饿呢。”
　　虽然也会觉得害羞，不过美食当前，诱惑力实在太大，小小的许傲扬很少能吃到这样可口的饭菜，犹豫了一会儿，举起勺子，他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对小小的秦冰说道：“我们一起吃吧。”
　　“嗯，好，那一人一口，你先吃。”小小的秦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