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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歌当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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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这是与顾骁相伴的第三个年头。我也不再唱旦,蜕为青衣。他不再只是皇子,领一地封地做王爷。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年华易逝,红颜易老,不知道苏小姐如今是否已为人母,也不知道顾骁和我之间究竟是怎样的感情羁绊。
【日父王与我说,你与苏小姐成婚三年,却无子无女,父王有意,将外疆皇室公主指婚于你。皇弟,你如何考虑。】
【父命难违,皇命难抗,我自然不会摇头。】
长歌啊长歌,你为何不是女儿身。
长歌啊长歌,难道你真的爱上了顾骁吗?你忘了你的初衷了吗?
“长歌,为何唱如此之悲歌。”夜深了,天凉了,却没人再为我披外衫了。我轻叹一声,不再去握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殿下,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吧。”“你……听到了?你气我?”顾骁皱着眉扳过我肩膀让我面对他。我阖眸不看,淡言:“我,不敢。”
如果是从前,他会轻吻我的唇,抚摩着我的背安慰我。而这次,他只是松开了手,我睁开眼,入目是他□□而似乎决绝的背影。
“你阖眸的样子,和那天真像。”
“今日我已经无法再唱思凡了。殿下。”我抚上陪了我15个年头的琴,随意拨弄几下。合上的却不是我的叹息而是顾骁的呔息似的呢喃:“长歌,你从没说过爱我。”“殿下,您也没有。”我轻笑,抱起琴,回屋。
那个屋子,在偏房。
总有弱水替沧海,长歌,不必难过的。况且,你并不爱顾骁。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苏小姐一个大家闺秀,竟然拒绝任何人的服侍。】
【我听王府的长工说啊,这其实根本不是苏小姐,苏小姐叫苏月秋,你没听到王爷唤他长歌么。看来啊,咱王爷这是瞒骗了皇上三年呢。】
【喂,你俩不要脑袋了?在这儿唧唧歪歪王爷的闲话。】
【欸,王爷我们哪敢说。不过是王妃实在奇怪得很。】
【你们别说,我也奇怪。后来我啊,哎呦,这王妃是男儿身。嘘,千万别说出去啊。这帝王家哪个没个奇怪偏好的,咱还是命要紧。】
【我看王爷也不像是认真的,这几日你看王妃睡去了偏房,王爷也不与王妃多交流。看来啊,失宠咯。】
【可不是,那太子前几日刚来,不说皇上要给王爷许新的妃子么。】
【你们在这儿说王妃坏话,小心天打雷劈,王妃平日待你们可不差。】
【我们就是说说,说说。你想,王妃是男儿身,如果换做我,哎呦想想就觉得好恶心。】
王妃,王妃,一句一句叫的真好听。
果然如师父所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么?这个原本不属于我的位置,我这么逆着命占着,早晚会让命赶下去罢。早就料到这种境地,我竟然还会奋不顾身。
不,为了班子,我再大的苦都能受。
“殿下,娶了那皇族以后,让她做王妃吧。我长歌,被人唤了三年王妃,再也受不起了。”我在镜子前梳着长发,对着刚进门的人说。“……恩,我会考虑的。”顾骁脱掉披风,我起身想为他更衣,他却拒绝了我的触碰。我尴尬地收回了手,咬着下唇说:“你也听到了吧。很恶心吧。”“别多想。”他伸手似乎是要抚摸我的侧颊,而未触碰,他便放下了手。
我默默注视了他片刻,道:“我还是回偏房吧。”
“你……”我停下了脚步,以为他是要叫住我,而答案令人心寒,“披上外衫吧,外面凉。”
“谢谢。”
我想我已经尽力去忍耐鼻子的酸疼,可眼睛为何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呢。
长歌,你何必怀念过去。
之后我和顾骁便再也没说过话,整个王府压抑地让人无法呼吸。我每日只知道弹琴,唱着幽怨的曲子。
一切矛盾终于在新人的花轿落地之后爆发了。
我看着他们拜天地。
我双手颤抖着喝着所谓妹妹递过来的茶。
我呆呆地听着他们祝福的话。
这里已经不是我该继续留下的地方了。我心底有个声音这么说。
“顾骁,放我走吧。”我收拾好一包裹的行李,站在他们的新房外。他们的新房,我的旧居。
“给我个理由,长歌,你知道我没办法。”
“因为我不爱你,我忍够了。我在这里三年只是想靠你复兴我的班子,我嫁给你就是因为可以复兴我的梦梁班子,顾骁,不,二殿下,谢谢你这三年对长歌的照顾,他们的闲言碎语,我受够了。我给你三年青春,你还我一个京城第一旦的名号,如何。”
“……你,你……好,你要你的班子,是不是。我赐你一个班子。你要我放你走,哈,我何时留过你?长歌,长歌,好你一个长歌……”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走出王府。
顾骁为我打点好一切,修我梨园,让我接受京城最好的戏班,可算是仁至义尽了。我怎么能不好好报答他。
他不给我的京城第一旦,我自己赢回来。
只是他听不到我是如何杜鹃啼血,他听不到我的心。
在被噩梦纠缠了一周后,我终于开始承认我爱上了那个会为我整理衣服,会抚摸我的侧脸柔声唤我长歌的男人,去承认我爱那个从背后拥抱我,亲吻我的耳根说我想听你唱歌的男人,我爱那个希望我不会如名般命苦的男人。
“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芳草断烟南浦路,喝别泪,看青山。昨宵结得梦夤缘,水云间,悄无言。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
【长歌,长歌,你怎么了,快醒醒。】
【救命,快,快叫大夫!长歌,醒醒,看看我,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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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昨夜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王爷,可见到安生?”王妃这一番是看戏回来,小少爷跑得快,一溜烟儿没了踪影。在堂门撞见了顾骁,便问道。顾骁未答,嬷娘叫唤小少爷等等这般喊声便传来。“真是淘气。”顾骁叹了口气,而眼神却有宠溺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如果当初长歌不走,如果当初自己犹豫一下,此时此景怕是只能存在于梦中。
长歌,怪你只是男儿身。也怪我,贪恋与你一起的点点滴滴。
大概现在你也过上了属于你的生活,或许也已与妻子共享天伦……“王爷,王爷,您可有听妾身说话。”王妃微蹩了眉,纤掌在顾骁眸前左右三晃。顾骁伸手抓住王妃的手,包在自己掌中:“抱歉夫人,我走神了。”
“王爷可是在想苏姑娘?”王妃倒没有怨意,说到底,她倒是愧于“苏月秋”。“夫人多虑。不知夫人欲与我说?”“今日带安生去看戏,也是给肚中的孩子一些熏陶,妾身知王爷爱戏,而妾身不会唱,只好托望于子。无奈安生不喜,不知二子如何。此番前去倒是遇到了件奇事儿,这京城第一名旦却是唱着唱着跌倒在地上,咳血昏去。妾身怕人杂,便赶了回来。”
顾骁心里一阵抽搐,急忙问道:“你去听的可是梦梁班子的戏?”“王爷,这梦梁班子是京城第一大班子,妾身自然去听他们的戏……”“那旦……是何人?!”顾骁神经紧张地抓住王妃的肩膀,粗鲁地打断了她的话。“回……回王爷,那青衣名曰……长歌。”
长歌……
“夫人,他最后,是唱什么……”
“回王爷,像是他自己写的剧,妾身记不真切,依稀有句‘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王爷可是与长歌旧识?”“不瞒夫人,我与长歌曾有缘,他的唱声一直环绕我的耳边。历久弥新。”
顾骁开始回忆,和长歌阴差阳错的相识,他水袖舞动的模样,他的歌声,他的琴声,他的叹息声……所有一幕幕都成为了割伤心脏的原因。
“顾明,去查查梦梁班的长歌的情况……不要让夫人知道。”
长歌,你若是恨我,想让我愧疚一生痛一生,又为何不让我知晓你的音讯。
长歌,你那般唱词,可是因为你念我,你心有我。
长歌,长歌……
你若真负我,我也罢,到底我们从未彼此承诺;而你如今这般,叫我如何是好。
顾骁变了,变得沉默寡言。自从“苏月秋”离开后不再听戏的他,却隔三差五地将梦梁班子叫进府中,还为二子取名顾长歌,找了京城最好的师傅叫他唱戏。
“王爷,长歌让你去听他新学的戏呢。”王妃是好,好在不多问,好在贤淑德良。顾骁浅笑点头,携王妃一同去看自己爱子的表演。
“父王,你可来看儿唱戏了。”顾长歌笑的模样竟与长歌相似,是自己太思念那人,还是年岁已高,老眼昏花。不,自己不过是不惑年,怎会觉老了呢。顾骁自嘲地勾起嘴角,转而又是眉眼温柔的模样:“是的,长歌可是要为为父唱什么。”
“父王且听长歌唱便是。”顾长歌手持拂尘,作势:“小女子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父王,父王孩儿唱的不好吗,父王你为何哭了。”
“不,是长歌唱得太好了,父王高兴呢。”
父王高兴呢,长歌,长歌,顾骁,真的很高兴呢……
“老爷,既然高兴,就让长歌唱完罢。”王妃温柔地为顾骁拭去泪水。顾骁点点头,听着顾长歌悠悠地唱着。
“佛前灯,做不得洞房花烛。香积厨,做不得玳筵东阁。钟鼓楼,做不得望夫台。草蒲团,做不得芙蓉,芙蓉软褥。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为何腰盘黄绦,身穿直缀?见人家夫妻们,一对对着锦穿罗,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如火,不由人心热如火!”
“老爷,您让我查的我查到了。他的确死了,就在那天。现在他的墓由苏小姐打理着。”顾明走过来,在顾骁耳边悄声说。
“给我将马牵出来。”
“王爷,天色不早了。”
“长歌,你与父王同行。”
顾骁拉起顾长歌便往外走,王妃想阻拦,而贤德如她,怎会阻拦。“早些回来,王爷。”她只是这么说道。顾骁停下了脚步,朝王妃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点点头,便拉着顾长歌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顾长歌是第一次和顾骁同骑一匹马。顾长歌做了很多假设,但是他猜不到顾骁的心思。
顾长歌,太年幼了。
他们来到了野郊,来到了一个竹屋外。顾骁叩开了门,一个温婉的妇人走了出来。
“苏月秋?”
“顾骁……不愧是二皇子,不,王爷,到底还是找到了。……我带你去看长歌。”苏月秋并不给顾骁什么好脸色,她看了一眼身着道姑戏袍的顾长歌,若有所思地看着顾骁,“不知这位是……”
“吾儿顾长歌。”
“又是一个长歌,顾骁,你真是执迷不悟呢。”苏月秋轻笑,细指指向屋子右边的竹林:“长歌的墓就在那里。你自己去看罢。”
顾骁牵着顾长歌缓步走到墓前。
冰冷的石碑上刻着鲜红的字,刻着的不是长歌之墓,而是八个大字。
穷途末路,长歌当哭。
顾骁扑通一声跪倒在碑侧,左手抚摸着被风磨地光洁的碑面。“长歌,当日一别,竟是决绝……你,明明还欠我一句承认,承认你爱我。”
“父亲,他……也叫长歌吗?”顾长歌出神地望着墓碑。
“长歌,这是你父亲今生最大的遗憾。长歌,以后你每年十月廿三,都要来这里敬茶跪拜,可懂?”
“长歌明了。”
那年顾长歌不懂什么是情殇,不懂深情即是一桩悲剧,至死方休。
后来,那年顾长歌21岁,站在他身边的男人,握着他的手,对他说,至少,我不是你父亲。
“长歌,我与你同名,却到底不同命。长歌,可惜我们没有机会见上一面,大概你是倾城美人……又或许,我如何唱也唱不出你的深情。”顾长歌将酒洒在墓前,喃喃而语,“长歌,若有来生,我愿与你为血亲。”
“长歌,我在这里向你起誓,此生,对顾长歌,不离不弃,生死相依。若有二心,天地可诛……”“嘘,我可不舍得你死。若君有二心,我必与君绝。”
顾长歌回到王府的时候,顾骁已经双眸成翳所见模糊。“父王,父王你怎么了?”顾长歌奔到顾骁床边,握住了顾骁已经再也握不紧的手。
“长歌,你来看我了么……”顾骁所唤已不知是此长歌还是彼长歌。顾长歌只好紧紧握着他的手,双眸含泪。
“长歌,我以为此生,我再见不到你了。你在往生之界等了太久吧……别怕,我就来陪你了。”
顾骁望着门外,眼角不停有泪水溢出。
顾长歌回头,似乎果真看到一个清丽的身影站在那里,青衫随风摆动。他微笑着伸出手,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骁,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顾骁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也许在那个往生世界,他们坐在河岸边,谈笑风生。
顾长歌一摸脸颊,竟已被泪水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