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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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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母亲,零至十八
零至十五。
我从不知道母亲是怎样维持和父亲两地分居的恋情的。
在我只有两岁,稚嫩的口水经常弄湿前襟的时候,父亲去了另一个城市工作。从此之后的这些年,这些让我从性别难辨的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的时光,父亲每周五下班坐最晚的火车回来,每周日再匆匆的搭最晚的火车离开。在他们短短的周末的在一起的时间里,我躲在房间假装乖巧的学习,耳朵却偷听着外面的声音。我渴望听到外国大片里那些让我脸红心跳,连忙快进跳过的喘息,我渴望偷偷从门缝里瞧见父母穿着与泡在阳台相拥的画面。我却从未能如愿。
平日都是母亲陪伴着我,从幼儿园到高中。我仍然记得幼儿园的老师把妈妈叫到跟前,说我都上大班了画小动物还是画的不像,母亲一句话噎回去:“那老师您看怎么办,我去给毕加索买个照相机?”那时我不懂谁是毕加索,趁着母亲看不见偷偷朝老师做了个鬼脸:我赢了!我妈咪比你厉害!
母亲从来不刻板教育,我心智开发的比同龄人早也成熟得多。我从未怀疑过父亲对我的爱,但无疑母亲与我更为亲近。那是一种超越了亲情的爱和关怀的真正心灵的契合,是日日夜夜朝夕相伴的感应。
十五至十七岁。
我开始了自己的青涩。我也了解了母亲的往事。
我有过几次接近早恋的恋爱,却都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应有的感觉而悬崖勒马止步于普通朋友。我从不向母亲隐瞒自己跟男生的关系,但也经常就爱情观发生争执。有时我气极会脱口而出:“是啊你当年才高八斗芳名远播,现在不也只是个普通人?你那些没考上大学的同学不也都比你有成就得多?”母亲只是以过来人的口吻说:“你这样聪明又心高气傲,跟妈妈当年一个样。妈是吃过这样的亏,不想你再受委屈耽误了自己。妈是没有那些人发展的好,但妈妈有你就够了啊,没有什么事情比女儿优秀更能让一个母亲脸上有光了。”我住了口。
点点滴滴的帮她在厨房劳作,我渐渐从母亲口中了解了她今生唯一称得上是绯闻的故事。也正是因为这个绯闻,母亲退出了学生会不再叱咤风云,普普通通的就了业。母亲聪明伶俐,年轻时身材也苗条动人,从小学到大学一直都是天之骄女,追求的人自不在少数。在那个女生都迷琼瑶,都相信江湖一定有侠女剑客的时候,她自然是更眼高于顶的。表白的男同学都被委婉地回绝,唯独一个同级的男生未曾表明心意,当然,这是后话。母亲仅是拿他当朋友,却未曾想那男生放出话去说已将“自动化系一枝花”拿下。于是平日里两人普通的课题讨论也变得暧昧不明,若是下课碰巧一起走更是被好事者当成两人交往的铁证。
祸不单行,母亲未曾察觉同住一个宿舍平日里笑面待人文文静静的好友竟一直暗恋那男生。于是几个周之后恶意的传言开始蔓延,原来不是大家一致认为的男追女,而是“一枝花”看中了那男生无耻的横刀夺了室友兼挚友的爱。年轻气盛的母亲得知如此离谱的抹黑后冲回宿舍质问,却看见妒极气甚的室友把自己曾为她织的围巾剪得稀碎。那一剪剪下的不只有母亲一个月的辛苦,两年多的情谊,更剪掉了母亲所有的理智。凛冽寒风中母亲冲到学生会会议室当面对峙要那男生否认,却未想到那没担当又虚荣的他竟不愿为母亲正名。母亲一气之下扯掉自己副主席的胸牌摔到他这个普通干事的面前:“你不过米粒之光,放华于一群是非不分的大众,日月不屑为伍。”
于是这沸沸扬扬的一幕终于落下,伴随着一个附加的“自动化系一枝花被甩,一气之下退出学生会”的荒诞尾声。而今母亲的同学还坚信不移当年母亲迷恋他的所谓事实。
我不知道母亲当时怀着怎样复杂的感受度过她最艰难地那段时光,偷偷翻过她的日记,却没有那心寒往事的记载。
只看见她回程的简短描述:
一路奔跑,扯掉了胸牌的地方飞出了细小的棉絮,终也算是配合了冬天应有的飞雪吧。
接着写了句改过的《秦风》: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如何如何,欺我实多!欺我实多!
不像她一贯娟秀的楷书字体,那字迹开始有些潦草,写着写着,又多了丝无奈。
我向来是对这种诋毁愤怒又怨恨的,有时陪母亲去同学聚会,听人家打趣母亲,得费好大得劲在内心压抑着想把酒泼到他们脸上的渴望。他们一边满身酒气的夸我乖巧有出息,继承了母亲的才智,又比母亲美上几分,我一边羞涩的低头浅笑,一边在心里把他们祖宗问候个遍。母亲从不喝酒,只端着一杯淡淡的茶,对着这些半真半假的试探回应以普普通通的微笑。借着酒意,我竟然模糊了她有点臃肿的腰身,只惊艳于她双眸中沉静的美。
十七至十八岁赴美留学之前。
十七岁的某一年某一天,普普通通的某一秒,我忽然意识到算上所有在家的日子,出国之前我只有不到一百天能跟妈妈在一起了。于是每一个在家的日子我都跟在她后面,看她洗脸切菜,冲她撒娇扮可爱,像个男孩子保护女朋友一样搂着她在超市横冲直撞的走,谁推购物车碰到她还不道歉,就先白她一眼骂她几句然后跟踪一段再拐弯抹角的撞回去,然后仗着年轻灵活撒腿就跑。爸爸不在身边的时候,我要像她保护小时候的我一样保护渐渐老去的她。
我渐渐不再怀疑她和父亲像有些情感杂志上说的一样因为子女才继续在一起。虽然周六周日会时常听见母亲催促父亲“菜还没洗呢!”或是“楼道上感应灯坏了,拉下闸来修修去。”,要不就是“跟你说了多少遍衣服反着来晒!你这样曼曼以后怎么穿!”我记忆中父母从来没吵过架。母亲性子火爆脾气急,而父亲恰好是个好脾气的慢性子,宽容的包容着临近四十五岁的妻子。有时周六吃完午饭妈妈躺在床上午休,爸爸就坐在床尾给妈妈按摩腿脚,然后关上卧室的门到客厅里沙发上眯一会,怕自己的鼾声吵醒了向来浅眠的妻子。我围着浴巾洗完澡看见的是这样一幕:母亲穿着袜子蹑手蹑脚的撕了一缕卫生纸,来回痒痒父亲的鼻子,看着各种奇怪的表情暗自偷笑。我微怔,她年轻时想必是很明快的。
周日父亲走,她照例在我房间看窗外,自我儿时起就记得她周日晚上看月亮的习惯,我好奇走过去看天,农历初一没有月亮。却听母亲数着秒数算,“你爸该从小区出来了,穿西裤走得比平时慢些,”父亲仿佛习惯一样的抬头,她习惯一样的挥了挥手。看着拎着包的父亲被茂盛的树影遮住,她自信的推测,“顶多再过二十下,他就从前面报亭那里看过来了。”果然一秒不差,她和父亲最后挥了下手,然后目送父亲拐个弯身影消失不见。我站在她旁边随着她挥手,在夜晚的微风中醍醐灌顶:那是母亲对父亲十几年的守望。
后来又知道她怕破坏自己童年的美好记忆至今都不吃菱角和甘蔗。走到一个老旧的车站听她讲“之前这里是分两行排队上车的,这一行是普通的,这一行是老幼病残孕优先的……”过年时候跟她去买鞭炮听她叙叙的讲,“我小时候啊都和你舅舅把这两百挂的鞭拆开,一个一个点着放,我手上这个疤还是当时炸的呢。”我继续跟母亲各种胡闹,学了一句韩语叫“瓦西大!”(从韩剧我的女友是九尾狐里学的,“真美味”的意思)于是我们吃好吃的“瓦西大!”,逛夜市看见好看的发卡也“瓦西大!”,嘴对嘴啵一下也“瓦西大!”有时我有点后悔没早点黏着她。我想在我远赴大洋彼岸之前给她多留点回忆。
机场
我朝着父亲和母亲挥挥手就进了安检区,拐了个弯从隔离带的缝隙里看她。她并没有不舍的大哭,在让我出国的时候她就一直为这样一天准备着。她养育我十八年,终究不能一辈子拴我在身旁。到头来还是父亲陪着她一天天捱过。从家里出发前我在她枕下留了一封信,其实里面只一句话:
读你两年,懂你一年;欠你十八年,爱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