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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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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是殘冬,紅梅初開。
清晨時分,伏地閣裡幾名軍將按著品級坐著。她們一身戎甲,巾幗長鬢,豎眉颯姿,雖只是坐著,身子直挺不屈久久不換姿勢,身上所沾染的雪痕是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反反覆覆殘留下來的,那片片雲狀般渲染的天然痕跡訴說著她們一路的風塵僕僕、數千雲雨路。
閣內雖然坐著不下數十名的將士,卻一片冷寂,一陣沉默。鳳簷上初融的雪水落地發出的滴答聲道出輕快分明的節奏,室內兩名軍將正在對弈下子的「答答」響聲唱和著高低不同的調子,一旁煮茶的小校將茶注入各個將領杯中的「僕僕」聲是新添的樂器。縱使室內人人不語,依然有趣。
兩名正在對弈的軍將分別是太騎軍統領樑音與副領張媢,她們平時在營裡就是這樣娛樂。
對樑音來說,要試試手下將領最好的方法就是對弈。是有勇無郑?兄無勇,有勇有郑瑹o譄o勇,棋盤上皆會顯露無遺。光是對弈這事,就能讓她摸清所有將領的個性,也好讓她下對方針,管營起來得心應手,於是她手下所有的將領皆跟她對弈過,有些人曾贏過她、有些人一直以來都是輸的、更有些人時贏時輸。這樣論起來,樑音並非是個對弈高手,她只不過是個善用對弈觀人的主子。
現下,眾人眼睛只盯著同一個地方看,那便是樑音與張媢手下的棋盤。將領們萬眼欲穿,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道下法,只是礙於人人都知「觀棋不語真君子」,皆抿著嘴禁聲不說,只是臉上的表情竟隨著棋子的變化而不同。有人得意、有人蹙眉、有人搖頭、有人點頭、更有人笑著喝茶,認為大局已定。
白玉子進、墨玉子退;白玉子攻、墨玉子守……
一來一往之下,勝負即將揭曉。那名注茶的小校早已經提著小壺在一旁盯看了許久,待樑音再下一子後,小校忘情的大呼:「完了!完了!」
眾人這才從奕場上醒來。
樑音覷眼看著小校。
小校深知自己說錯話了,急急地跪了下來。
張媢再下了最後一子,白子通三路,黑子失守。
小校見了此局勝負已出,再度低下了頭。
樑音輸了。
她見著棋局大笑,近前扶起小校,道:「方才我棋下半局時,早知道完了,卻又救不回來,只能一敗再敗。」她向小校揮了揮手,遣她下去忙活。
這一通借題發揮的自諷,讓將領們是會心一笑。
張媢開口:「頭兒是心有所思,念頭全不在棋盤上,自然輸得一蹋糊塗。我呢……是勝之不武。」
樑音聽了一笑,坐回席上喝茶。
將領們見樑音開頭和緩氣氛,於是紛紛熱絡交語。
突擊兵將領詠榮率先開口道:「這棋下完了,我們也得來論論山頭所下的那盤大棋。這會兒我軍又是大獲全勝,捕獲突厥與漢人俘虜三百餘眾,殺得那敵軍是喊媽叫爹的!以往我軍凱旋入城,都是百姓列排兩道在都城的主要通道上搖旗歡呼、簇擁吶喊,只是這次我竟不知我軍登殿的時間推前了這麼多。方才我軍入關時,那是三更未過,街道上只有過街老鼠與夜貓,哪有什麼生息?」她話一說便起勁,又問:「怎麼,我軍這次的戰功就要被這麼輕描淡寫的列入史策,幾筆幾劃就帶過了?」
近衛清姚回道:「殺敵保國是太騎軍人的責任,就算此役不列入史冊,妳也該捨身為國。難道詠榮大人參軍就是為了受百姓的簇擁與吶喊為之?」
清姚是太騎營裡數一數二直腸子的。樑音曾以棋試她,發現她這人是表裡如一,大忠大烈。通常她若是輸,帳內肯定會燈火不滅,因為她會挑燈夜戰,除非把破棋之策擬好了,否則絕不入眠。若她贏了,也絕不聲張,絕不自恃己才,反而口口聲聲將功勞全歸給樑音,說是有樑音的高抬貴手,才有自己今日小贏云云……
樑音見清姚,是越見越喜歡,於是不知何時開始,清姚便成了樑音的貼身近衛。
張媢見情況又被清姚給搞回之前的冷寂,好不自在,於是又出言攏著大夥兒的注意力,道:「清姚就是這樣,每每開起玩笑都是皮笑肉不笑,難怪平時我也給騙了好幾次!大夥兒可別上清姚的當。」她彎著璀眸,笑起來似真,清姚見張媢如此,也跟著掩嘴而笑。
將領們是賣張媢面子,跟著應和笑了幾聲。
張媢是太騎營裡最八面玲瓏之人,對於將士的賞賜不會少於樑音,因此聲望是在樑音上下。她對別人從不說真話,但對樑音倒是實在得大方,樑音見她有幾分智帧⒙敾圻^人、善於察言觀色,近年來便習慣將某些重要的事情託付給她,見她也不曾搞砸過,於是對她越加信任。
清姚與張媢便成了樑音的左右護法。
樑音見張媢出口修圓,先是閃了幾抹笑應和應和,可趁將領們又開始熱絡交談時,她的表情又回到之前那般有所思。
清姚見樑音從驅車下營至今,臉色沒好過,雖幾次撐著假笑,眼中卻一直閃著從未出現過的晶光,像是飽受風霜的淚、像是黑溝脈一役的怒、像是即將接受審判的不安更像是心繫某人的不捨。
某人,沒有名、不知姓,只知道他射術了得,一連射殺了兩隻鎮國獸,這一射殺,讓敵軍摸清了鎮國獸的弱點,雖此役敵軍損失慘重,幾乎去掉一萬勁旅、數萬馬兵,元氣大傷因而短時間內不會再次攻山,可待來年嚴冬再至,該如何應敵?太騎軍不僅有外患,還有內憂,怎叫清姚讀不懂樑音心中的千頭萬緒?
內憂,是一個王朝發展途中必遇之事,誰叫王座只有一個,偏偏有許多人想做王。樑音喜讀古籍,讀過歷朝歷代爭權奪位、弒親造亂之事,心中隱隱知道這事無法避免,可古籍僅是描述一個事實,並未告訴讀者如何解決,通常還會在結尾輕描淡寫帶過結局,那結局百無一好,對她是憂上加憂。她之所以憂,是因為她身兼三職:太騎統領、太騎營的掌蕭揀主,還有一國嫡次公主。她的命咴绺鷩?遗d衰綁在一塊兒,是生命共同體!若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那麼她更是責無旁貸。
樑音緩步出了伏地閣,外頭是長壽殿廣場,而整座蒼明宮建在錐靈山上,置高望遠。她從廣場扶欄邊能眺望都城三分之二的景色,包括隸庫大牢。那是專門關押異國俘虜之處。想起俘虜,她的眼前似乎又見那個男子的臉。
敵軍俘虜有三百餘數在唬?逍训脑缫呀洷环种粮髦莞骺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