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烟》断纹

2、眉上云烟•落雁篇

　　春雪飘尽路依茫，谁在黄泉，犹念国殇。
　　故国昔人怜红妆，别去参商，铁骨柔肠。 ——题记

　　这是一片属于夜的阒寂。
　　白玉海棠被昨夜的风残了一地，坠进泥淖里，极尽了一曲风雨零落。青石板不知从何时起，已被一层青络缠住，上面隐约可以看见残留的水渍。晚风蒸起潮气，卷起败花残叶，亦带来了远方九重宫阙上的那种系在供后宫嫔嫱逗玩的雀鸟红脚上的铃铛的哑声。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袭凉透幔。
　　水晶灯蕊早已无人有暇去挑，风声啸唳间，烛影空自摇红。王嫱坐在窗口，一双蛾眉微蹙，眼底愁色无可抑制的蔓延。她低头，转轴拨弦，轻拢慢捻，琵琶声自她指尖婉转开来。
　　曲音铮铮，谁人弹弦；若无相知，难解其言。曲音凄凄，哀愁无限；故人一方，怎得其面。曲音悠悠，秋月相伴；念乡思亲，镜中红颜。
　　她唱，唱却十丈繁华，歌尽十里凄霜，梦一场，人散曲终花复黄。
　　当年在秭归笑如铃铛的少女终是埋没了。只不过，她不是埋没在千娇百媚、万紫千红里。而是埋没在芸芸人世熙熙众生的叹息里，埋在在永巷掖庭冰冷凉薄的人心里。人人说秭归多怨魂，王昭君，你可是要像那屈原一样，长年沉寂空自悲叹？
　　阳春之曲，曲高和寡。空我余音，揽悲拓愁。人生如此，不可奈何。只叹：窗间月，多成缺，，况今无月？人前花，总飘零，怎奈死别？

　　大漠塞草未腓，红日却已垂暮。人只见黄河滚滚向东而去，无人知深入大漠的红颜梦啼妆泪，愁情难寄。
　　元帝亲送，州吏相迎。一年以来，别长安，出潼关，渡黄河，过雁门，一路的光鲜亮丽，一路的颠沛流离，终化作了一声声叹息，一曲曲落寞，化作了心中的明了。大汉，用她的一生悲凄铸就了她曾渴望的荣华与富贵，铸就了内外之清肃与晏然，铸就了一位和亲女子的名留史册。然天下之沉浮，大汉之战伐，系于一女子之身，终究是可笑还是可悲？究竟是所谓的大义凛然还是无奈之举？
　　人生亦有命，却又都活在每个东隅桑榆之间，看年华褪去晚妆，看沧海桑田轮转，都无法再续梦里前章。大漠如此，深宫亦如此，又有什么好怨的呢？王嫱站在高台之上，面前，一排酒碗，一字排开，身后，斜阳默立。
　　香醇的五谷酒自酒壶内泻下，均匀倒入酒碗中，混同夏夜里的凉意，混同血与泪掺进大漠的萧寂里。
　　王嫱端起第一杯酒，一饮而下。酒入愁肠，化作对父母亲族的思念与愧疚。这一杯，昭君敬生我养我之父母。
　　养育之恩，终不敢忘，然一杯浊酒入肚，人已天隔一方，相见两难。昭君愧，愧不能颐养父母，愧不能报养育之恩。
　　放下酒碗，王嫱端起第二杯酒，咽下家国之思。
　　这一杯，昭君敬故土大汉。
　　泱泱之国，设都护清外夷，繁商道重农桑，使我亲族衣食足，使我中原战火熄。身为汉家女，为国远嫁，昭君虽忧却无怨！
　　落日斜照，王嫱端起第三杯酒。泪入壶觞，随那无情的北风远去。
　　第三杯，昭君敬自己。
　　寂寞空庭，梨花满地，昔日红装少女，在永巷漫无天日，夜以继日的等待后，终选择身着云锦，走出宫墙，走出王权下的宿命，选择在大漠荒凉的哀歌中蹁跹起舞，选择在另一个方寸天地里为人事所困。王嫱，你是可赞呢，还是可叹呢
　　云为衣兮露为饰，天为盖兮穹为顶。如此，怎能不叫人心怀托然？
　　深宫飘零寂难奈，文成金城名复传。身奔远国代请缨，舍我其谁？
　　碗碎玉开，酒倾帛裂，佳人远去，残歌依存。

　　远处的大汉，一片奢华。酒家茶楼，有曲涩然，泣诸侯泪王女：叹丰容靓饰，光明汉宫；惜顾影徘徊，竦动左右（改自《后汉书》）一朝远嫁，两处茫茫，杨柳无情，不送君离。
　　幸哉，远方的大漠并无杨柳，也歌不出此曲，不用徒增一树伤戚。

　　数年后，昭君侄子王莽反，终汉室。匈奴不认与新朝之交，是时战乱起，狼烟燃，天下不复平宁。是人皆叹，上天无情，致使昭君所行，笑止于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