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君何在》哈提

4、前尘（下） 辛申初

　　辛申初年，边疆战乱，潼关失守。

　　一晃眼大半个冬日已过，到了次年绀香之时。
　　黑瞎子往戏台跑的次数越发的多了起来，从开始的几天一次到现在的一天几次，每每带着一把折扇展开遮住解语花的眉眼，笑眯眯的道着：“美人儿可是想爷了？”解语花从未搭理过他，但也没有制止，也就随着他去了。
　　好在黑瞎子知是他一贯的性子，并未介怀，依旧嬉皮笑脸的整日跟在身后，偶尔拿出一支早开的海棠，或是音不成调的扯上两句，存心要让美人记住自己。
　　只是某人在台上唱着他的戏，眼角淡淡的扫过，不见有什么起伏的神色，黑瞎子正觉得自己挫败，却意外的瞧见了那人浓妆下勾起的好看的唇角，转瞬即逝而又摄人心魂。黑瞎子搜肠刮肚也只想起一句很是俗气的形容“一笑倾城。”

　　不道又是一方尘缘下的流光暗换，解语花也渐渐沉迷在这样的日子，或者说这样的日子寻回了他本是想安稳于世的自己。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这方戏台，许就是早已不复存在的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吗？
　　解语花一时间有些恍惚，带着少许的睡意靠向那人的怀抱。

　　好容易盼过了绀香，京都中几日雨雾霏微。黑瞎子硬是拉着解语花上街闲逛。
　　莺时三月，拂柳春烟。街市上人影稀落，常年的战乱使得山河破败，这里早已大不如往昔了。

　　还是那家酒楼，还是那可以望见长街的窗边。
　　两人再一次相对而坐，彼时的心境却无可与那时相比。
　　“瞎子，这战火，也快烧到京都了……”
　　而黑瞎子只是挂着那抹难以捉摸的笑容静静看着他，眼眸中的波澜不惊，就好像……已经预知了一切。

　　倏尔，解语花笑了起来。
　　“花儿？”
　　“瞎子，我只问你，你可有真心爱过我？”不等那人回答，解语花接着说：“眼下又到了这海棠花季，不知道今年的花期又会迟来多久。往年这个时候早该发花了吧。现如今，也不知还剩多少花期。”
　　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脸上依旧是笑靥如花。黑瞎子忽然觉得，两人之间那看似近在咫尺的距离实际上不过是千沟万壑吧。
　　伸出手与那人相握，愣了片刻，眉宇间随即释然。
　　十指相扣。

　　转眼又是年秋，如今的京都早已日渐衰微，再也不复当年了。
　　解语花的戏还在唱着，尊前的人杯中榴花满盏，带着昨夜的醉意。灯影阑珊，台上是粉衣清贵，台下是疏狂宿酒，这般的相顾无言，不知又是忆起了何事。
　　这个人，终究是要走的，他还是无法放下这一川山河啊。
　　只是这一走，也不知经年以后，这方戏台是否已是废池乔木，冷月无声。而今晚这最后一折戏，人事已非，花开也不过徒增空城的苍凉如斯。
　　折戏悠然而止，解语花迟迟没有起身。仔细看去，嫣红的血早已渗透了戏服，腹部的匕首分外醒目。
　　“花儿，我还是负了你啊。”
　　解语花没有再睁眼，这结局他毫不意外。只是……瞎子，我不甘心。
　　辛申年初秋，胡骑南下，京都国破。

　　赢了，真的赢了，这天下终于是握在他一人手中。
　　输了，真的输了，那人再也不会对他勾唇一笑了。
　　黑瞎子在梦中惊醒，看了看偌大的宫殿，除了风声划过，寂寥无声。
　　墙角花瓶里的那只海棠开的正艳，一簇一簇煞是夺目。起身轻轻折下一枝，默然盯看，许久小心翼翼的放进衣袖中。
　　去找他罢。

　　那方戏台果真如他所想，放眼看去四顾萧条。红装依在，玉人已无。
　　“花儿，如果我瞎子负了你，我必定血债血偿！”
　　那晚的凭栏细语还记忆犹新，黑瞎子仰天用手遮上双眼，就这样在那处废墟上伫立了好些时候。
　　此时，一阵寒风夹杂着细雪吹卷而过，斜阳陌巷中只留下一道长长的身影。
　　是时候血债血偿了。

　　辛申年冬，蛮王病逝，终其无后无子。立遗诏，破其祖规，葬于一方戏台之下。
　　辛酉年春，京都海棠一夜皆开，传世人有其亲见赤墨双色之花，但无考据，不以为实。
　　——《蛮记》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了……终于完了……这章终于完了……我是拖了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