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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星海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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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素来是一个人惯了,因缘际会下救了吾郎,不过是因为一眼所见所怜。不想吾郎痴缠,而他离去后山谷中日日便如年年般寂寞难熬。可她从前是盼着吾郎哪天便会来了,从来没想过吾郎也会如她脚下的一只蟋蟀,一株碧草一般同样也会死去。
吾郎,吾郎……她心中多么疼痛不舍,这才明白当初如何是自己救了他,分明是吾郎救了自己。吾郎没来时,她虽得人形却依旧心如草木,可现在她却想随着吾郎做个人了。
倒是皇帝,看她眼中泪光盈盈,吓得青白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便伏下身吻了吻她。
“莫怕,莫怕……这雷劈不中我,我还要留着命把你带出山谷去呢。”
宛棠哪里还能坚持,紧紧揪着他的衣裳:“我……我跟你走便是。哪怕你家里是冰封雪原,我也跟了你去。”
那九道天雷果然一道都没有劈在吾郎的身上,等到雷声间歇,雨落如幕时,吾郎才急忙拉她起来。
宛棠还是腿软,靠在他怀里,两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她的小屋已被烧成一堆焦炭,托身的海棠树也被劈焦了一半。倒没有几分忧伤的心思,她成精多年早已可不再依附树体,天晴之后皇帝便带着她骑马出了山谷。
山谷外便是繁华人世,她事事好奇,吾郎笑她反而白活了几百岁。而待她知道她口中的吾郎竟是皇帝,这又是另一回事了。她既然答应了跟着他,自然便也进了宫。
宛棠没见过多少人,自然也不懂得礼仪教义,被皇帝封了妃,后宫里的太后皇后也让她头晕。
待她慢慢地适应了宫中的生活,却又惊讶的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自有意识以来便是孤单单的一个,自然从没想过她一个花妖,化成人形竟然也能受孕。
皇帝知道后倒是开心极了,整日都笑眯眯看着她的肚子。宛棠看他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的担忧还有些过早,便没对皇帝提起。
可随着她的月份渐长,肚子的确大了起来,里面有个小东西会动来动去,宛棠却觉得自己的精神亦一日日的不济。终于有一天她觉得不对,慌忙走到中庭,失去意识化出了原形,这才吓到了宫女小环。
待她恢复意识,已是在皇帝怀里,皇帝揽着她一脸焦急,也不知道她昏过去多久,他的眼底都泛着乌青。幸而腹中胎儿安好,她松了口气,可从前的忧虑便又笼罩心头。她想了许久,才觉得或许该把自己在山谷里的原枝带来,有了那颗海棠吸拢地气,自己便会好一些,也不会再变成海棠吓人了。
皇帝也想尽早平息流言,听了她的话就将于秋白找了进来。
“道长心性纯善,于修道极有机缘。我原身是花木,因而对这些格外敏锐些。所以我并不打算隐瞒道长。”宛棠顿了顿,又面有忧色的看了看皇帝,“吾郎,我要说的话,你听了不要害怕。”
她将大半颗内丹都给了皇帝这件事,她不说吾郎也不知道,还只当是自己命大。其实那日渡劫时她也曾害怕,天雷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内胆误伤吾郎……不过幸而她失了修为,虽度了一劫,也不够资格升入天庭,这倒算是件好事。
皇帝知道她要说的话自然十分要紧,当下也不打断,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娘娘的话,贫道自当洗耳恭听。比起娘娘当年所为,贫道今日不过是结草衔环,亦不能报您恩德万一。”于秋白依旧低着头。当年若没有这个善良的海棠花精,自己现在恐怕早已在六道轮回中再次受苦,他今日若能做些什么来报答,也当是还个善缘。
宛棠眉心微蹙:“当年我救下吾郎时,吾郎心脉已损。我徒有百年修为,只能将大半内丹埋入了吾郎心脉,道长初见我时应该就已有所察觉罢。我虽是渡过了天劫的,可修为还不及百年的妖怪厉害。”
于秋白不顾皇帝变化,回答:“是,贫道初见娘娘的确奇怪,为何娘娘妖骨已消,却没能位列仙籍,原来有这一番缘由。”
宛棠微微笑了笑,捏了捏皇帝温暖手掌:“你才听我说到哪里,怎么表情就这样吓人。不然……吾郎你还是先出去避一避罢。”
皇帝的神色却极为认真:“你说你将内丹给了我大半,那便是自减了修为……你那天昏过去显出原形也跟修为不够有关系,是不是?”
宛棠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是,所以我才要请于道长来。我不日便将生产,你若是离开我十分害怕,可若不找个法子,我怕到时候出什么乱子……可那株海棠木附有我的神识,寻常人去了根本看不见,我思来想去,也唯有道长可以托付。”
皇帝这回却是问于秋白的:“道长,你是专职寻仙问道的,那么我便问你,若是将海棠木带来,阿棠就再无危险了么?”
果真心思莫测,最是帝王家。他逼问于秋白的口气,令于秋白如坠冰窟,三九寒冬也没这样恐怖。
“贫道……贫道不敢妄自揣测。”他思来想去,也不敢确定海棠木能替代花精失去的大半内丹。
宛棠的语气带着一点不满:“吾郎,我们说好了要客客气气的请道长来帮我们的忙,你这么凶做什么。行与不行总要试试看,我现在人在深宫,离生长的山谷太远了。以往我自己一个人无聊时,经常吐出内丹放在桌上,十天半月也没什么异样。”
皇帝哪里放心:“这毕竟也只是你的推测,是不是?既然是你修为不够才有危险,你将给我的内丹拿回去便是。”说完又一指于秋白:“他肯定也有法子将内丹还给你。”
于秋白生生忍住才没敢接话。若他当初心脉已断,那这条命完全是几百年的内丹才得以接续,内丹离体他恐怕立时就……可他怎能对着帝王说这样不敬的话。
宛棠摇头,看他的盈盈目光满是温柔眷恋:“说什么胡话,即便取不来海棠木,我也不过是可能有点危险罢了,我毕竟活了快一千年,自己心里也还有数。你若要把内丹还与我,才是万万不可。即便道长有什么法子,我不同意也没效果。”
皇帝这才约略懂了,眼中竟然有几分氤氲雾气:“阿棠,原来一直都是你为我……”
他遇见她时,她是山林里无忧无虑的花精,他知道她是妖怪可却难以自拔。花了那么久,她才肯跟着自己出来……其实他一直都怕,怕自己一介凡人,即便是人中之龙,寿数亦有限,怕自己哪天就这么闭了眼,从此再也看不见她,更害怕这美丽的妖精就此便将他忘了,反正她拥有年年岁岁,怎愁没有新人……他其实还偷偷遍及天下术士,想找一个禁锢妖怪的法子,等他已是一把白骨,有她守着也好。
可这一切她都不知道,她救了他便一直对他好,连自己的一身修为都肯给了他。在他还怀疑时,她早已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
宛棠看他眼角泛红的样子倒是心酸的紧,伸手抚了抚他的鬓角,却摸到一手细细的汗水。她知道是吾郎心急如焚,他自己若有法子,恐怕便会立时将那大半颗内丹还给自己。
宛棠心里默默叹息一声,语音不尽的低婉缱绻:“吾郎,我怎么舍得。”
于秋白心里大大一个疑问,宛棠到底有没有危险,这还是个无解的问题。可他依然还是得装作什么也听不到,直到皇帝想起了他。
皇帝这番才是真真正正的敢相信,宛棠不仅心甘情愿的陪伴着他,为他诞育子嗣,更加不会抛下他一个人了。他心中激荡,自然看于秋白也顺眼了许多:“道长,取海棠木的事,朕就全托付给你了。”
宛棠又将那棵树现今的位置与于秋白说清楚了,拿来一张手绘的咒符交予他:“一切便有劳道长了。”
于秋白领了旨才退下去。
偷看到这里,晚课的钟声也响了,小徒弟匆匆翻至后页,手卷中有一朵干枯的海棠花。被海棠花压着的几行句子,记载着于秋白祖师顺利将海棠木带回,宛妃顺利产下一位皇子,即为后来的太子。可宛妃还是因为修为受损,产下皇子后便陷入昏迷,如是三年。而后待她睁开眼睛时,皇帝大赦天下。
而在小徒弟这个时候,皇帝已是当年宛妃生的太子来做。小徒弟倒在没听说过什么宛妃是妖的传言,只知道先帝的确有个极为宠爱的贵妃,在他驾崩那天也随着他走了。
大约是这妖也参透了妖的无聊寂寞,心甘情愿陪着他再入轮回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