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明月葬情魂》席明月

6、琥珀瞳（上）

　　玛利亚石膏像的裙褶间积着经年的灰，当秋风掀动褪色窗帘时，那些悬浮的尘埃便在空中跳起告别的圆舞曲。贾月总爱数阳光里旋转的微粒，就像数着永远数不清的星辰——这是他在《十万个为什么》里读到的比喻，虽然那本书早被翻得散了架。

　　孤儿院的秋天是褪色的油画。锈迹斑驳的秋千架在风中吱呀作响，十几个孩子追逐着飘落的梧桐叶，枯黄的叶脉在他们脚下碎裂成时光的残片。唯有东南角的柏树始终苍翠，树荫下蜷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孩，漫画书页间漏下的光斑在他睫毛上跳跃。

　　"妖怪眼睛！"总有人这么喊他。八岁的贾月合上《凡尔赛玫瑰》，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跑来挑衅的男孩。对方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晃得刺眼——那是上周捐赠日时修女发的礼物，此刻却被当作攻击的武器。

　　"莉莉说你的眼睛会吸人魂魄。"男孩的球鞋碾过漫画书封，"院长嬷嬷说这是魔鬼的印记。"

　　贾月伸手去够被踩住的书角，腕骨突兀地支棱着，像株营养不良的竹子。围观的女孩们突然发出惊呼，莉莉冲过来时辫梢的蝴蝶结散成两片残翅。等修女们闻声赶来，只见挑衅者坐在泥坑里哭嚎，而贾月正用袖口擦拭沾了泥点的蕾切尔画像。

　　这样的戏码每周上演。孩子们既畏惧他异色的双瞳，又迷恋那瞳孔深处流转的碎金。黄昏降临时，贾月常独自爬上水塔，看晚霞将孤儿院的红砖墙染成血痂的颜色。风掠过生锈的扶梯，带来地下室里模糊的诵经声——那是小小在给破旧的布娃娃做临终祷告。

　　"哥哥的眼睛是琥珀。"某天夜里，小小把冰凉的脚丫塞进他怀里，"我在画册上见过，里面封着史前昆虫的眼泪。"

　　此刻贾月凝视着突然造访的老者，终于明白小小所说的琥珀意味着什么。明兆谷的银发梳成严谨的背头，西装翻领别着翡翠胸针，但真正令贾月战栗的是老人的眼睛——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琥珀色，却像经过亿万年的沉淀，凝成冰冷的蜜蜡。

　　"多美的眼睛。"老人戴着麂皮手套的手抚过他发顶，古龙水气息裹挟着雪茄余韵，"像你母亲。"

　　贾月听见院长倒抽冷气。走廊尽头的圣母像突然倾斜，阳光穿过彩色玻璃，在他脚边投下血红的菱形光斑。当老者掏出嵌着家族纹章的金怀表时，表链缠绕的阴影宛如毒蛇。

　　"要下雨了。"明兆谷望向窗外积聚的乌云，那些云絮正扭曲成不详的旋涡。贾月突然想起昨夜惊醒时看到的奇景——月光下的小小抱着湿透的布娃娃，站在蓄水池边缘喃喃自语，水面倒影里却是个穿洛丽塔裙的陌生少女。

　　莉莉的哭声刺破凝滞的空气。这个总给他留苹果派的女孩，此刻正把布娃娃的头拧下来塞进行李箱。"骗子！"她冲过来时发间的矢车菊纷纷坠落，"你说过琥珀会永远凝固时间！"

　　贾月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捐赠日送来的乐高积木。那些彩色塑料块崩裂的声响中，他看见小小蜷缩在储物柜后的阴影里，脖颈间的骨纹项链泛着幽蓝磷光。院长嬷嬷的念珠突然断裂，檀木珠子滚过地板的声响，像极了占卜师撒落的凶兆。

　　"少爷该换衣服了。"穿三件套西装的助理幽灵般现身，手中的丝绒礼盒散发着防腐剂的气息。当贾月被迫套上意大利手工西装时，蕾丝领口摩擦喉结的触感让他想起莉莉被拽断的项链。

　　告别的时刻，蓄水池泛起诡异的涟漪。贾月把偷藏的漫画书塞给小小，书页间夹着晒干的四叶草。"魔法生效要七年。"他模仿修女划十字的姿势，"等藤蔓爬上水塔那天..."

　　话音被引擎声碾碎。加长轿车后窗上，贾月的掌纹与雨痕交织成奇异图腾。透过后视镜，他看见小小站在蓄水池边挥手，水面倒影里穿洛丽塔裙的少女正露出森白牙齿。

　　明兆谷的怀表奏响《致爱丽丝》的旋律。"很适合做安魂曲。"老人摩挲着紫檀木拐杖上的鹰首雕饰，"你说呢？"

　　暴雨倾盆而下。在孤儿院最后的目光里，贾月看见莉莉将拧下的娃娃头颅抛向天空，那些塑料眼珠在闪电中反射着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