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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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苓看椐一脸愤愤地瞪着自己,想着树临死前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让自己帮她照顾小小的椐的情形,脸上表情稍缓,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坐在地上大有“死也不起来”意思的椐拉了起来。
给椐整理了一下沾了尘土的兽皮裙,苓微微皱眉:“我早前不是给你缝一条新的么?怎么还穿这一条?”
椐一愣,拉了拉自己的兽皮裙,小委屈不见了,一脸笑意地道:“大兄,这条还能穿,新的我留着等跟你出谷的时候再穿。”
苓哑言,拉着椐的手,兄弟俩走进了棚屋。
苓的阿姆樟去世的时候,苓也就椐这般大年纪。
而椐的阿姆树去世的时候,椐才不过七八岁年纪。
那时候,樟拉着苓守在树的跟前,听着树对椐的不舍,而还不知事的椐却早早地出去和别的孩子打闹去了。
直到树下葬,这些天没人看管,玩得过瘾的椐才想起自己阿姆怎么不见了。
樟告诉椐,说:你阿姆死了,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
小小的椐却不依,直嚷嚷着要阿姆,每天吃饱睡足之后,就哭。
后来,椐渐渐长大,知道“死亡”就是“一个最疼爱自己的人,永远也见不到”的时候,那个时候,苓的阿姆樟也死了。
看着苓守着樟的尸体好几天不说话,椐才想起:自己阿姆死的时候,自己却在外面玩耍。
樟一死,族里除了少部分人反对男人当五谷氏族的首领之外,椐是第一个跳着脚支持苓的人。
苓觉得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不够,还把小时一起玩闹的伙伴们撺掇起来,让这些孩子回家和家里人闹,不给苓当首领就不依。
别说,这般无赖的做法,还真的有效。
于是,一帮人围在一起商量之下,十七岁不到的苓就成了五谷氏族新一代的首领——历任以来,第一个男人当首领的首领。
苓牵着椐的手,进入棚屋就看见了躺在苓的床上——其实就是干草一堆——的女人。
“大兄,这个女人是谁?”在苓放开椐的手,半搂着女人,用那只陶碗给女人喂食黑糊糊的药水时,椐终于有机会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苓微微一愣,很快就恢复了继续给女人不屈不挠地喂食药水的动作。
直到女人好不容易把那碗黑糊糊的东西喝光,苓这才把女人放平躺在床上,一边小心温柔地给女人盖上了一张兽皮,一边快手地收拾了陶碗,拉着椐出了棚屋。
兄弟俩来到棹的棚屋后。
苓把陶碗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角落——这只陶碗,五谷氏族只在轩辕部落换得一个,是棹最宝贝的东西。
可惜这陶碗很易碎,苓可不敢给它摔坏了,那样棹会吃了他的。
棹是五谷氏族的祭祀,却是整个氏族里,最疼爱苓的长辈。
族里一向是以女人为尊,樟一生有过十多个孩子,活下来成人的,就只有苓一个孩子,即便如此,樟对苓也是不冷不热。
苓听族里人说起过,樟一直为苓不是女人而叹息过好几次……而且,苓这个名字,也是樟以为苓是女人而取的,只可惜生下来的苓不是樟想要的女儿,而是男儿身。
樟不喜苓,族里人也轻慢男人,苓哪怕是樟的儿子,在族里的位置也十分尴尬,唯独只有祭祀棹。
棹从生下来就被上一任祭祀选成了接班人——祭祀是祀奉天神的,因此不能婚配,也不能有自己的后代,所以自从苓出生后,棹就把苓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比樟这个苓的亲生阿姆更像一个阿姆。
苓当初被推崇称为新一代的首领,其中棹功不可没。
而苓待棹也更亲密,这点,连樟活着的时候,也对棹表示过嫉妒。
虽然在轩辕部落只换来了一直陶碗,当时在棹讨要这只陶碗的时候,苓一个犹豫也没有,就给了棹。
族里最好的东西是给首领还是给祭祀,族人们更不会有意见。
毕竟,首领和祭祀都是整个氏族最重要的人,最好的东西当然是给他们。
椐看着那只陶碗,也十分手痒,想伸手去摸一摸。
不过,椐的手还没伸过去,就被苓拍开了。
椐不满地撅着嘴,嘀嘀咕咕地道:“我就是摸摸看嘛……”
苓隔开椐,让陶碗跟椐有了绝对安全距离后,看着椐的眼睛,道:“这个叫陶碗,是族里用大部分药草跟轩辕部落换来的。”
椐瞠目结舌,半天,才呐呐说出两个字:“这个……”
“陶碗只有轩辕部落的人才能做,这个陶碗就是放在炙上烤也烤不坏。”
炙,是人们对火的称呼。
当然,轩辕部落的人已经把炙改成了“火”,或者“燧”。
这两个字面的意思都是王后女娲告诉他们的,至于为什么会用这么奇怪的形容,他们说王后女娲解释炙燃起的时候,旺的时候会发出“火火”的声音,因此叫“火”,至于“燧”,那是因为王后找来点火的石头,就是他们都认识的燧石。
听苓这么一说,椐更是惊奇,本想及身过去仔仔细细的看看那个什么陶碗,却被苓拦了下来,令椐大为不满:“大兄,椐只是想看看那个什么陶碗,它真的用炙都烤不坏?”
在椐的认知里,没有什么是炙不能破坏的,更何况是一只装东西的器皿,只觉得苓言过其实,夸大了。
不过,既然他最尊敬的大兄都这么说了,椐即便是心里还有疑惑,还是不得不相信了苓的话,在椐的心目中,苓说的做的都是对了,不然怎么能把他教导得这么好呢?!
“知道这个陶碗是谁做的吗?”见椐平静了,苓又抛出这么一句话。
椐翻了翻白眼,道:“当然是轩辕部落的人做的啦,这什么陶碗不就是我们那么多药草从轩辕部落换来的吗?”
话虽这么说,可是椐还是心中愤愤……五谷氏族的药草一直都是珍贵的,别的氏族都是用好多东西才换取五谷氏族一点点药草,凭什么这个什么陶碗就要我们那么多东西啊?!
“没错了。”苓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一点点笑意:“这个陶碗据说是用泥土做的,到底是用泥土怎么做的,别的氏族回去也试过,怎么也做不出来这种陶碗。”
“啊?”椐这下不嘀咕了,在他不太多的记忆里,别人都做不出来的,一定都是好东西,比如五谷氏族晒制的药草,别的氏族就做不出来。
“可是,她却做出来了。”说话间,苓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棚屋方向。
“她?谁啊?”椐更加迷惑。
“她就是那个你问的女人。”苓这下是一脸笑眯眯,完全颠覆了椐对苓一向的认知:身为首领的苓,他的脸上早已经不会有这种得到某种好东西而满足的笑了。
椐问过苓为什么不再笑了。
苓悄悄告诉椐:棹说了,身为首领,不能喜颜于色,不然会缺乏威信,所作出的决定,族里也不会有人信服。
然而,今天椐再次看到了苓久违的这种笑脸,让他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自己阿姆刚过世,自己每天都跟着苓一起的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樟还是首领,苓和他一样,哪怕有些小不如意,但是都还是很快乐地生活着,不用担心某一天醒来,发现族人在兄弟俩的带领下,走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多好啊,大兄又这么笑了。
椐还陷入回忆中。
苓可不知道椐心中所想,只以为椐被他告知的关于轩辕部落王后女娲的事迹震惊。
“都说只有五谷氏族的女人比男人厉害,只有五谷氏族的男人靠着女人生活……呵呵,轩辕部落那么强大的部落,他们也是靠着一个女人才有了今天,哈哈,所以啊,椐,不要听那些话,咱们五谷氏族的男人也没必要在外氏族那边抬不起头了……你看看啊,强大的女人,真的能建立起来一个强大的氏族,轩辕部落不就是例子么?”苓越说越激动。在出谷换取物资的时候,五谷氏族的男人们总被外氏族的人嘲笑,这一直让五谷氏族的男人很是憋屈。
但是,见到那么强大的轩辕部落也是靠一个王后才有今天的局面时,苓觉得自己的纠结解开了——女人,确实很强大,如五谷氏族的女人们,如轩辕部落的王后女娲。
兄弟俩在祭祀棹的棚屋里各说各话,各想各事时,话题的主角,却在五谷氏族首领的棚屋里,有了动静。
李弯嘤咛一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微微一愣,李弯闭上了眼,三秒之后,快速地再次睁开了眼,一脸诧异与激动。
李弯动了动身体,发现一动之下,全身酸软无力,骨头缝儿里还透着一层怎么也忽视不掉的疲惫与酸痛……左右不了自己的身体,不得已,李弯只得转动自己的眼珠子,打量一下如今所处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
看着简陋得比自己曾经见过,在地头农民们照夜(瓜果、庄家成熟时,地头的草棚里都会有一个农民住在里面照看,预防被贼人窃取劳作一年的果实)的草棚子还不如。
眼珠子转动了半天,李弯不得不木呆呆地再次睁着眼,盯着棚顶,脑子却开始快速运转起来:我,没死?还是又穿了?这里绝对不是轩辕部落……
一想到轩辕部落,李弯神色凄然,又恨又痛,剩下的是灭顶的不舍。
不是不舍轩辕石,而是不舍她那刚刚学会说话,却还不会走路的儿子。
“宝贝儿,宝贝儿……”
望着棚顶,李弯颤抖着干裂地嘴唇,语气若丝地轻轻呼唤着。
明知道这样呼唤,那个胖乎乎的小家伙也不会笑嘻嘻地凑到自己跟前,但是李弯还是忍不住这么呼唤,似乎……这样能让她舒服一点,能让她被背叛的伤痛减轻一点。
可是,一张口,那满嘴的苦涩,从口蔓延到心底。
这一刻,自认为不逊色与男儿的坚强,从三岁之后就不曾落过一滴泪的李弯,眼角如泉涌一般,两行眼泪横飞入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