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七次郎》倪楠

6、第 6 章

　　“我们在一起十三年了。”他说。之后他便把眼睛闭起，仿佛是在回忆。
　　“认识的时候我们才都15岁，他和我说父母去世了，家里还有个弟弟要照顾，于是白天出来工作，晚上到夜校上学。我和他不一样，我家有钱，但我不爱念书，我就喜欢画画。为这个和父母吵了好久，最终我吵赢了。他们同意我读美术，可却故意找了个连三流都算不上的夜校给我念完全不入流的美术，我很生气，但没办法，我知道他们这样做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你哥当时在念专科，15岁的孩子连中学都没毕业就跑去年专科，你就知道那学校有多烂。那天我在厕所门口画画，你哥刚和老师吵完，怒气冲冲的走过来，碰到了我的画架。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听着柳炽平的话，陈俊好像和回忆一起多年以前，他站在某个教室的窗边，偷偷看着那对只有15岁的男孩。
　　“你走路眼睛长脚底啊！碰倒了别人的东西都不会拣一下吗？”
　　“你妈的！你什么态度啊你？老子就不捡！”说完还恶意的在干净的画纸上踩了两脚。
　　“你他妈踩我的画！”血气方刚的小孩，很快就扭打了起来。
　　“……那天我们俩都把对方打得很惨，到家的时候被我父母修理得更惨，他们不让我再去那间学校，说那是流氓的地方。我当然不肯，即使那学校很烂，但毕竟那是当时唯一能让我安心画画的地方。他们把我锁在家锁了两天，第三天是我趁他们不在家把房锁砸烂跑出去的，一到了学校就看见他在学校门口等着。他一见到我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他说是以为我被他打死了，才那么着急。”
　　陈俊是记得这段过往的。当时他只有9岁，那天他看到哥哥满身伤痕的回家，马上就吓哭了。陈均当时也是紧紧的抱着他，一整个晚上都在唠叨一句话：“阿俊，哥以后一定要努力，一定不会再让别人看不起。”恍惚过去，原来已经那么多年。
　　“……后来就慢慢熟了，才发现你哥这个人特别傻。别人对他一份好就把别人当兄弟，我老是和他说要当心，他一向不听我的。不过也许他运气特别好吧，一直到现在也都挺顺的……真正发现自己对他有意思的时候已经认识他两年了，那时我专攻人像，就让他当我的模特，他也就抱着玩玩的态度吧，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画到最后我让他把衣服全脱了，我要画裸体。他竟然也傻傻的同意了……”
　　“真是的，也不想想别人有什么心思……”柳炽平说到这里，紧闭的双眼也睁了开来，隐约的还带了些笑意。
　　“那幅画到现在我还留着，用相框裱了起来放在床头柜里，每次拿出来给你哥看他都脸红的跟苹果一样……你没想到你哥这么个稳重的大男人也会脸红吧。”
　　陈俊微微侧着头，想象着穿着西装满脸严肃的老哥脸红的模样，怎么想都觉得像看到鬼一样背脊发寒。
　　“……那张画是我画画这么久以来画得最认真的一幅了……我到现在还记得灯光打在他身上的样子……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喜欢他。
　　“可他真的不是好追的人，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候，已经19岁了。他是个思想很守旧的人，一直都想着好好工作供你读书，然后等你毕业了他就结婚生孩子。我们还是朋友的那几年，他一直和我这么说。后来我向他表白，他都要吓死了。整整大半年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那大半年是陈俊活得最窝囊的一段时期。陈均每晚下课回来脸色都特别不好，刚开始陈俊还会问他：“哥，你怎么了？”可每次都被陈均撵回房间写作业，久而久之他就不问了。直到有一天陈均带了个蛋糕回来，整个情况才有了本质的改善。
　　“……我做了两个蛋糕给他，一个是普通的草莓蛋糕，一个是按照他的样子做的。做蛋糕和画画不一样，我拿着巧克力酱画了好多次也画不好他的样子，最后只能在那个丑丑的公仔旁边写了串从网上抄下来的我觉得很浪漫的西班牙语，Lo siento, te amo.对不起，我爱你。我还拿了我的日记给他看，那大半年我写了满满的4本日记，现在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还是这两样东西打动了他。”
　　陈俊终于知道哥哥当年为什么发奋图强的念起西语，原来有这番来历。
　　“……我向家里出柜了，父亲把我打得很惨。后来我就搬到你们家。那时候我知道你很不爽我，所以故意在你休息的那天在客厅里吻了你哥……母亲很快接受了我的选择，当时我是震惊的，我早做了长期抗争的打算，没想到她却那么快妥协了，她和我说是因为她爱我……只是没想到她那么早就走了……之后的事就是你知道的了，我们一起开公司，一起打拼。「炽泉」这个名字也是你哥取的，‘泉’是为了纪念我母亲，她的名字里有个泉，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不把他自己的名字也加上去，他说：‘有你的名字就代表有我的。’呵呵……他也是个浪漫的人……”
　　没等柳炽平说完，手术室外的灯灭了。两人赶忙迎上去。
　　“病人的情况良好，等麻醉过了病人清醒之后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直到第二天清晨，陈均才悠悠转醒。这时柳炽平和陈俊已经在病房外守了整整一晚上，柳炽平更是寸步不离监护窗，生怕错过陈均睁眼的一瞬间。
　　安顿好陈均之后，两人又为这个病号打点一切，等所需物品都准备好了，刚做完手术的陈均也悄悄睡下了。“陈俊，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可以了。”
　　“我没事，倒是你一整晚没合眼，现在赶紧休息一下吧。”
　　“我等他醒过来。”柳炽平说完这句话后，俯身轻吻床上的人紧闭的眼帘。
　　陈俊也不好再打扰，便匆匆告辞。在他关上房门的一刻，里面传来柳炽平清凉的嗓音。
　　“……那幅画的名字，叫「ángel」。”
　　天使……吗？

　　陈俊走出医院。早上的空气还弥漫着雾水的湿润，他微微仰起头让湿气落在他的脸上，好让自己清醒一些。认识十七年，在一起十三年，陈俊不知道自己哥哥和炽平哥之间的情分究竟多深。从十几岁的少年到如今三十多岁的成人，彼此之间的爱竟然没减少，反而是越来越深。
　　嗡嗡，被塞在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因震动而摩擦的声音。他掏出来，眯着眼睛仔细的瞧了瞧。
　　「你在哪里啊？怎么一个晚上没有回来？看到短信之后给我电话哦。」等他看到发信人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FROM:小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