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沈豆豆

1、第 1 章

　　生平最讨厌的事请有二，一是长辈安排的聚会，二是迟到，而我现在，正不得不忍受第一条。发起聚会的是老家一位熟识我爸我妈甚至我全家的阿姨，但在聚会上却只能谈谈当年我幼儿园时抱过我这样的遥远回忆，聊聊我在哪儿工作忙不忙之类的陌生话题。看餐桌上的碗筷数目应该是八个人，目前只到了七位，除了请客的阿姨，五个都是和我年龄相仿的青年男女。我笑了笑，这样的场景估计又是我妈托阿姨安排的准相亲宴吧，打着聚会的口号让我多认识一些其他的女孩儿，看来我妈对我和前女友分手一事的心理伤害真是比我还大。
　　一桌人的聊天就在互相吹捧和有一塔没一搭的时事八卦中进行着。未到的那一位刚打来电话，说学校的实验刚刚结束正在赶来又遇上堵车还忘带钱包云云，但因挨着接电话的阿姨就坐，话筒里的惺忪和慌张模糊可闻。轻轻喝了一口手边的饮料，好在阿姨说不等了先吃，才没有让我遭遇最讨厌的第二件事，别人的迟到浪费我的时间。
　　如所有聚会的吃吃喝喝一样，没几样爱吃的菜还得装出一副大快朵颐的样子来感谢人家的慷慨解囊。在我正准备伸筷子去夹最爱的虾球的时候，包间的门被无预警的推开，冲进来一个风风火火的女孩儿。阿姨站起迎接，热情拥抱，其他人自然停下筷子，微笑示好。又一顿互相介绍寒暄终于消停下来各就各位时，我才发现我最爱的虾球已被转到了远处，再转回来时只剩配菜的黄瓜了。
　　我斜着眼睛瞟了瞟那个迟到的女生。女孩儿在我眼里一直以来只分为两种，化妆型和不化妆型。不化妆的女孩儿自然不会在衣服上有何精心装扮，不在衣服上有何精心装扮的女孩儿自然不会穿高跟鞋，不穿高跟鞋的女孩儿自然不会盈盈细步，不盈盈细步的女孩儿自然不会温柔娇羞。所以，这个坐在阿姨另一边的女孩儿属于典型的不化妆型。当她脱掉她非精心的外套，把手机随手扔在桌子上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二分类法有待商榷：不化妆的女生和我穿着情侣款的衬衣，拿着相同的手机，觥筹交错间知道了她，叫青禾。
　　青禾话不多，都是阿姨问一句答一句间我才留意听到了她的一些情况。聚会匆匆散去，互相留了手机号和联系方式，以为从此便是散落人间的那个人了。但世事就是这么玄妙，散落人间后又会渐渐熟识起来。现在回想一下，都忘记是如何熟识起来，是谁开的这个头，是什么机缘巧合可以进一步了解对方，只是觉得像被什么所牵引。
　　牵引我们的到底是什么，到现在也很难下结论，是开心时的心有灵犀，还是伤心时的感同身受。青禾总让我觉得，她是另外一个我自己。我们两个都喜欢在网上玩儿一个游戏，其实就是很简单的石头剪刀布，每一次她都是输给我却乐此不疲，像一个聪明的孩子却总是做错最简单的数学题，三选一的概率却总是选错，但她又像一个倔强的孩子，从来没有因为频频输给我而有过放弃念头。
　　日子就在这样的嘻嘻哈哈中飞快地度过，这是一个快节奏的城市，快到大家都无暇扭头看看身边陪伴自己的人。不得不承认，青禾的确是颠覆了我曾经喜欢过追求过甚至是调情过的女生，有的时候看着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她也会微微皱眉，但不知道从何时起竟会开始更讨厌那些离老远就闻到香水味的女生。一起去看电影或者吃饭，青禾会抢着买单，大男人的面子略有挂不住，却让我慢慢地讨厌那些人生追求就是让男人给自己花钱的女生。我甚至很难想象青禾撒娇的样子，她总是自己提重物，自己处理生活中的各种琐碎。
　　认识青禾之前，她刚刚和前男友分手，而我刚刚和前女友分手。如果她是那种风情万种的女生，以我这样的情场高手，会毫不犹豫的追追她解解酒后的无聊和寂寞。但青禾，我第一次无法出手，她不是那种玩得起的女生，不是她自己玩不起，而是我，玩不起她。也曾试探过一次，你觉得上次阿姨招待聚会时在座的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孩儿如何？青禾很认真的想了想，看着我说，不错，好姑娘。那我可去追了啊！嗯，我希望你快乐。
　　我承认我失望了。面对感情，太小心翼翼，太瞻前顾后，太认真，太执着，如同她告诉我的那样，我对你有好感但我还不能和你在一起。这个时代，能刺激出好感的有时就是一瓶好酒，一叠钞票或者一辆跑车。但是，青禾的好感，离爱情还太远。
　　工作的忙，繁杂的事，各种应酬，直到我知道要和青禾分开的日子到了。还有什么理由比旧情复燃更好拒绝眼前人？当我告诉她我和前女友复合了，前女友小气嫉妒我无法再和她联络的时候，青禾默默的低下头来，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听到她用很小的声音说，好。后来她终于抬起了头，一如既往的清淡笑容，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和我讲诉她办公室的种种，分享她实验组里的快乐与不平。
　　一顿饭我吃得很不顺畅，身上的某个地方也在隐隐作痛。送她到地铁站，我说我们就此分开吧。她嗯了一声头也不回的默默走了。在地铁站口站了近二十分钟，甚至想象青禾会不会突然回来，手机却接到一条网络信息，青禾解除了我的好友关系。突然莫名得很是生气，拦了出租车到她学校附近的地铁站等她。出租车上还是忍不住打个电话过去质问，青禾说这样才不会惹你女朋友生气。她学校附件地铁站的暗处，我看到她哭着从地铁站出来，突然就失去了冲上来抱着她的勇气，只能偷偷地尾随着她，看她一路哭着走回学校。
　　青禾在解除我网络好友关系之前，先在石头剪刀布游戏中出了拳，这一拳重重的打在了我的心上，也因为她解除了网络好友关系让我无法还击。其实那一晚，我在她宿舍楼下站了很久，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有接。其实我只是想和她说好想陪她参加她师姐的婚礼，挽着穿伴娘礼服的她的手，一同期待这般的美好。到家后删掉了手机里她的电话照片和所有信息，随手把手机扔在单位的体检报告上，肝癌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