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蜡烛》鲜小花

5、第五章 自己的方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人总是在忙碌中时间过得最快，在“热恋”中时间也跑得最快。是的，冬天来了，冬天已经来了。
　　这天，苏飞接到了小柔的电话，她说要苏飞下午下了课去孤儿院，她有非常重要的事给他说，于是，苏飞去了。
　　在孤儿院，还是在那间钢琴室里，小柔见面就给了他一个拥抱，她是热情而快乐的。
　　“今天有什么好事吗？小柔，你心情很好哦。”苏飞问她，他试着轻轻的去解开她的手，“我上了一天的课，很累呢，你别这样吧。”
　　“人家想你嘛！你不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我已三天没看见你了。”小柔没有理会他的话，抱得却更紧了。“知道吗苏飞，明天是我生日，我想正式把你介绍给我爸爸，让他知道我有男朋友了，好不好？”她抬起了头来，她的脸依旧瘦削而苍白，但她的眼神却传递着狂热和勇敢，她那双大大的眸子是天真的是纯洁的，透露着某种渴望，她在深情地望着苏飞。“但是，我已等不及了，我等不到明天了，苏飞，我爱你，我早已离不开你了，我想你现在就吻我，你现在就吻我，好吗？”
　　苏飞一下子懵了，他站在那儿，任由她抱着，他是不知所措的，他甚至不知道手该放哪儿。面对这样的一张脸，她小巧温柔而让人怜惜；面对这样一双眼睛，她纯情热烈而有些疯狂。是的，苏飞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自己的紧张，但更多的则是慌乱和不安。
　　“怎么了？”小柔仍在看他，她期待地看着他，有一丝疑惑地看他，“你？不愿意吗？你不喜欢我吗？你不爱我吗？”她是勇敢的，在爱情面前，女人往往更直接更大胆。
　　“小柔！”苏飞试着喊她，他感觉到了自己吞咽的困难和呼吸的困难，他试着用手去抚她的头，刚举起来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小柔，你不要这样好吗？我觉得，我觉得还不是时候。”他在努力选择着措词，他害怕伤害了她。
　　“什么叫不是时候？我不懂？”她开始慌张，她的眼神开始迷乱，“苏飞，我不懂？”她换了个姿势，她用手去拉他。
　　“我想，我不配，不配做你的男朋友。”苏飞小心奕奕地解释着，他很为难地解释着。
　　“为什么？为什么啊？”她开始激动起来，她去摇他，使命地摇他。
　　“小柔！”他又一次喊她，他的声音酸酸的涩涩的哑哑的，他不知道怎样来面对这样一个无辜的女孩，“小柔，请你原谅我，你要原谅我，你不知道我的处境，我不能，永远不能做你的男朋友，你能理解吗？我实在，实在给不起你我的爱。”
　　这下，小柔不说话了，她只是定定地呆呆地看他，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她的表情开始僵
　　硬，她的身体有些微微的颤抖。
　　“告诉我，你是有女朋友了吗？”她轻轻地可怜兮兮地问他。
　　苏飞站在那儿，他就象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没有说话，不能说话，不敢说话。他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是的，这一天迟早要来，他告诉自己，他不应该去骗这个女孩，这个单纯的女孩。
　　一瞬间，苏飞看见了，小柔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很快，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了下来。
　　“苏飞，你好残忍呵！”她说着，有些虚弱地跑了出去。
　　苏飞愣愣地傻傻地立在那儿，他也是虚弱的他感觉到了浑身无力，自己何其残忍，这对于他，也是一样的残忍，他知道，他也爱上了这个女孩，他的初恋，他现在才懂得的爱。
　　苏飞走了，悄悄地走了，他并没有去找小柔，他怕自己会越陷越深，现在，他是理智的是清醒的，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梦是个幻影，他的情感他的人生都不在这儿，还有一种更伟大更高尚的事在召唤他，还有那么多孩子在等他，那，就是一种神圣的使命！
　　但是，他是痛苦的，那种痛就是心被搅动的感觉，就象，就象十二年前那一天，让他成为孤儿的那一天，那么悲伤那么无助那么肝肠寸断。
　　然后第二天，苏飞一直晕沉沉的，空落落的，他总觉得自己似乎丢了什么东西，在牵挂着，没有精神没有动力。
　　在下午下课的时候，江文强意外来了，他找着苏飞，显得出奇的激动和愤怒。
　　“苏飞，不论你对我妹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想揍你，知道吗，整整一天了，小柔她不说话不吃东西，她一直哭一直发呆，她这样下去会死的，她是个病人啊！”
　　苏飞没有解释，他几乎想也没想，就坐着江文强的车去了，一路上，他们都沉默着，苏飞决定了，他要去告诉小柔一个故事，他相信，这个故事会让自己坚强起来，同样也会让小柔坚强起来。
　　江家在城郊一个高档的别墅区里，这是苏飞第一次来这儿。进了屋，他意外看见了小柔的父亲，显得有一些威严有一些儒雅有一些焦躁。
　　“苏飞，你就是苏飞吗？他喊他，竟带着一丝乞求，显然，他并不知道他和苏飞早已有过一面之缘。“你要救我女儿，只要你救了我的女儿，我可以给你一片江山。”
　　有钱人往往就是这样，他是豪爽的，他总会以为，每一个人做事都会和交易有关，就象商场上一样。
　　苏飞并没有说什么，也许因为萧志伟因为娇娇，在潜意识里，他有些排斥眼前这个成功的商人，同时也是个慈父。默默的，他跟着江文强到了楼上，有一个保姆样的女人在说小柔睡了。
　　“进去吧，苏飞
　　，没关系的。”江文强一脸的无奈，他早已心平气和下来。“请你原谅我先前的态度，我想，你是小柔的心结，只有你能打开她吧，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就是希望小柔能健康和平安，你说对吗？”
　　在江文强善意的言语下，苏飞独自走进了小柔的卧室，然后，他还没来得及打量整个房间，就看见小柔了。她侧卧在那张大大的床上，尽管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仍显得小巧而单薄，一头长发披散开来，使她的睡姿美好而圣洁，同时也使她的面容更加憔悴。
　　轻轻地，苏飞在她床前的一个凳子上坐了下来，面对着这个柔弱的女孩，他感觉到了心疼，那是一种揪心的怜惜的和心碎的感觉。是的，此时的他是矛盾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他也是纠结的，他不知道该怎样适从；但他更是温柔而爱怜的，从心底升腾起来的情感。
　　他注视着她，沉睡的小柔，她睡得并不香甜，因为苏飞留意到了，她的眼角还滞留着一两滴泪珠。于是轻轻地，他试着用手去擦拭那两滴泪珠，那么轻柔那么爱怜，就那么一下，她醒了，她睁开了一双迷朦的眼睛。
　　“苏飞？”她看着他，有一些迷漓和恍惚，仿佛还处在梦中，但是很快，苏飞看到了，有新的泪水从她的眼里流出来滚落下来，湿了一脸。“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她的眼里似乎多了一层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她的声音是悲伤而无力的。
　　“是我，小柔，我来看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哦！”他看着她，心疼地看着她，他试着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小巧而冰凉。“小柔！”他喊她，他的声音碎的是酸的是哑的，充满了无助还有无奈。“小柔！”他再喊她，“我来了，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我的故事，你愿意吗？愿意听吗？”他看着她，他的眼神开始坚定，他的表情开始肃穆起来，他的语气却是悲凉的。
　　小柔没有说话，她在看他，用一双同情悲凉的凄婉的眼神看他。她被苏飞感染了，她知道，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有伤痛的人，有思想和理想的人，一个孤儿。她看着，想着，便有新的泪水涌出来涌出来。
　　于是，苏飞的故事向我们打开，那是一段尘封的记忆，那是一扇早已合上的大门，一旦打开，怎样心酸怎样残忍又怎样感人呵！…这个故事还得从苏飞的父母和李梅的父母说起，这四个人在二十年前同是师院的学生，而且还是两对公开的恋人，毕业的时候，他们一起响应了学校的号召，去山区支教，于是，他们去了那个偏僻的小镇。这确实是个偏僻的小镇，处在一个山坳里，四面都是大山，环境恶劣，交通不便，特别是方圆上百里的学生，读书是个最大的问题。
　　在这个小镇上，唯一只有一个学校，低矮的房屋，破旧的课桌，窗户是个空架子，连玻璃也没有。就是这样简陋的校舍里，没有几个象样的老师，县里调来的都一拔拔地逃走了，最可怜的是这儿的学生，他们大多从大山上天不亮就出来，每天要走一两个小时的山路，中午则是自己带的便饭，因为学校过于简陋，没有学生宿舍，也没有伙食团。
　　四个年轻人被震憾了，被感动了，被这里求知的孩子留住了。他们决定一起留下来，为这儿的孩子为这个学校永远留下来。
　　在这个破旧不堪的学校里，校长为他们主持了一个简单的婚礼。一年后，李梅和苏飞相继出世。
　　十岁前的苏飞是快乐的，十岁前的苏飞是幸福的，十岁前的苏飞更是懂事的。在父母身上，他学到了太多的东西，勤劳勇敢朴实和感恩。但是，在他十岁这一年，灾难却降临了。
　　那是夏天，苏飞妈妈班上有个优秀的学生缀学了，原因是他家在大山里，他家非常困难。于是，在一个午后，苏飞爸爸陪着妈妈去了山里，他们要去找那个学生，劝他继续上学。在回来的路上，他们迷路了，天下起了漂泼大雨，同时伴发了泥石流，苏飞的父母不幸坠下了山崖，当场送命。
　　这对于才十岁的苏飞是怎样的打击呵，他幻小的心灵，一下子失去了整个世界。
　　很快，苏飞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赶来了，他们都是来接苏飞的，他们开始抢着要这个可怜的孩子。
　　“不要！不要！我不要走！…”十岁的苏飞跪在四个老人面前，他哭闹着哀求着，“求求你们，让我留下来吧，我要留下来，我要陪着爸爸，我要陪着妈妈，我要留在这儿。”
　　接着，他又去跪李梅的父母，“叔叔，阿姨，求你们，行行好吧，求你们让我留下来，我会听话的，我会懂事的，我要我的爸爸，我要我的妈妈，我不离开他们…”
　　然后，他再去跪校长。“校长，求求你，留下我吧，让我留下来，我会好好学习，我会考上大学的，我发誓，以后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教书，象爸爸妈妈一样做一个老师…”
　　这是一个怎样的场面呵！这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呵！在场所有的人都哭了，在场所有的人都被打动了，于是经过商量，他们决定让苏飞留下来
　　，在生活上由李梅一家来照顾，平时的学习费用则由学校承担。
　　就这样，苏飞留了下来，留在了那个小镇上那个山坳里那个学校中，但是一切都变了，他没有了父母没有了欢乐没有了笑声，有的只是眼泪孤寂和悲伤，常常，他都偷偷跑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他坐在父母的坟前，久久不愿离去，很多时候，他都会躺在那儿睡着了，然后，是李梅拉着父母拉着校长找了过来，抱着他一起痛哭。
　　就这样，苏飞一天天成长了起来；就这样，他学会了坚强；就这样，他把这个小镇这个学校当成了家。在小镇上，几乎每一个人都认识他喜欢他爱护他；在学校里，每一个同学也都羡慕他敬仰他。因为他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因为他坚强勇敢知恩图报。
　　后来，苏飞慢慢长大了，他和李梅一起在县城读了高中，并在高考中取得了相当好的成绩。本来他完全可以报考更好的大学，但他却毅然选择了师大，因为他要兑现他的承诺，他要继续去完成他父母的心愿，等师大毕业后再回到这个学校，追求他的人生。
　　师大的录取通知书拿到了，但那第一年昂贵的学杂费却成了天大的问题，除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寄来的一些钱，差距还是很大。于是，老校长组织了一次大型募捐，募捐那天，方圆上百里的人们都来了，小镇上的所有人也都来了，大家五角一元十元的捐了出来，可想而知，那是一种怎样感天动地荡气回肠的场面。
　　临走的那一天，全校的老师都来送他和李梅了，李梅决定不再复读，她要陪着苏飞去打工，供他完成四年的学业。
　　“苏飞，我们李梅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要记住，你千万不能变心啊！”李梅妈妈望着苏飞，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不会的，阿姨，我已经是你儿子了啊，从十岁起我就是你儿子了。”苏飞回答着她，热泪盈眶起来。
　　“苏飞，你一定一定要回来啊！不论外面的世界多么精彩，不论你会遇到怎样的诱惑，你都要回来啊！”然后，老校长紧紧拉着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知道吗，我老了，我要等着你回来的那一天，亲手把这个学校交给你，我才放心哦。”
　　“我会的！我会的！老校长，我一定一定一定会回来！”苏飞紧紧地抱着老校长，嚎淘大哭起来。十年了，十年啊，他把这儿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都当成了家都当成了亲人。
　　临别的时候，苏飞又一次跪在了地上，对着父母的方向他磕了个头，对着老校长他磕了个头，对着李梅父母他磕了个头，对着所有来送行的人们他也磕了个头。
　　是的，他在以中国人最传统的方式！他在以中国人最感恩的方式！他在以苏飞
　　自己的方式！谢谢大家！告诉大家！他会回来！他绝对会回来！

　　故事说完了，苏飞坐在那儿，他并没有哭，他的表情和他的意志是一样的坚定，与三年多前一样的坚定。但是，小柔，她却早已成了一个泪人，几度哽咽几度失控。
　　“苏飞！苏飞！苏飞！”她坐了起来，她的语气是悲伤的是感动的是温柔和爱怜的，她去拥抱他，用她小小的瘦弱的无力的身躯去温暖他，那么激烈那么激动那么激情。“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难呵！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苦呵！”她说着，用她温嫁的细腻的语气说着，“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早些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早些认识我？为什么？为什么？”
　　“所以，小柔，你要原谅我，原谅我不能爱你，我爱不起你啊！”苏飞也回抱她，紧紧地伤心而悲哀地拥抱她，“你要坚强，你要勇敢，象我一样的坚强和勇敢啊！”
　　两个人就这样拥抱着倾诉着，那是一对相爱的恋人分手前的安慰体贴和心心相印，尽管这是悲痛的残酷的让人心酸的。好久好久，小柔终于抬起了头来。
　　“苏飞，我决定了，我长这么大从未做过什么大的事，但我现在决定了，我要马上去你们那个学校，我要去看你的父母，我要去看老校长，我要去看李梅的爸妈，我要去看看你成长感恩的地方，因为我要帮你，尽我所有的力量来帮你。”
　　苏飞看着小柔，她的眼里散发出了一种奇异的光芒，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从未有过的勇敢。
　　后面的事情不需要交待了。于是，在这个周末的凌晨，天刚朦朦亮，在一节飞驰的列车上，我们看到了一对年轻的男女，他们紧张地依偎在一起。车窗外，飘着雪花，天气太冷了。
　　“小柔，你冷吗？你会不舒服吗？你有什么不对吗？”时不时的，苏飞会去替她拉厚厚的羽绒服，会去帮她系好围巾，这完全就是恋人最体贴的关爱。
　　“不会的不会的。知道吗？我好兴奋好紧张好期待呵！”小柔笑着，她是快乐的她是幸福的，全然没了生病的样子。
　　是的，他们是偷偷溜走的，为此，他们争论了很久。
　　“小柔，你不要任性好不好？如果在路上你发病了怎么办？如果你摔着了怎么办？如果有什么意外怎么办？…”苏飞苦苦劝着她。
　　“不会的，只是两天嘛，我们第二天就回来了，再说你周一还要上课呢。我一定要去看看呵，我要把那儿每一个地方拍下来给爸爸看，让他和哥哥去支援去重建那个学校。”小柔说着，显得无比的热情和兴奋，还撒起了娇来。“苏飞，你是好人呵，好人，答应我好吗？答应我，我一定要去看看，我一定要去帮助你，帮助老校长，
　　帮助那儿的学生…”
　　就这样，苏飞被小柔说服了，被小柔打动了，本来他是想告诉江文强的，但被小柔阻止了。
　　“好人呵，你该知道我哥是不可能答应的，而且，他如果答应了他也要去怎么办？我只想和你一起，你就不愿意最后一次和我单独出行吗？我把你这个人都放弃了啊。”
　　是的，小柔说得对，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结伴外出。在潜意识里，苏飞是对不起她的，他感觉自己对她是有愧的。而且他觉得，假如江文强也要送他们去，那多招摇啊，如果到时候对学校没有什么帮助，他怎么去面对学校的老师和学生。
　　于是就这样，他们偷偷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