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蜡烛》鲜小花

2、第二章

　　苏飞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叠厚厚的资料。无形间，他有一些焦急有一些茫然也有一些浮躁。是的，都来一个小时了，他感觉自己口水都说干了，但对于他的工作，几乎没有人理睬或理解，大家都来去匆匆的，大多对他持怀疑态度。唯一做过的几份答卷，都是几个热心的老人。这就是人性对不对？恍惚间，他觉得自己连门口的乞讨者都不如，是啊，乞讨者都是别人主动施舍，而自己的工作却如此难以沟通。
　　这儿是医院，之所以选择在医院做这份信息访问，是因为他做的是关于药品的工作。
　　马上就临近开学了，他也该大四了，而这一年的学费，他还差得太远，所以他很焦躁，所以，他有些力不从心。
　　医院的生意总是那么好，几乎所有的生意比的都是人气。而医院，往往就是人气最高的地方。
　　然后，他留意到了大堂的角落里，有一个女孩，她似乎在等人。于是，他想也没想立即走了过去。
　　“你好！我是某药品公司的兼职访问员，我叫苏飞，我们公司现正在做一个市场访问，请你帮忙做一个简单信息回馈吧，很简单的，你只要在这张表上填后面的代码就可以了…”他飞快地说着，有些忙乱而慌张，他实在怕遭到拒绝。
　　“你就那么热吗？”那个女孩似乎并没有在意他说的一大堆话，她在看他，用一双大大的温柔而安静的眸子在看他，看他额头上沁出的汗珠。
　　“哦，我是紧张的…”苏飞解释着，惶惑间，他有些迷惑于眼前这一对眸子，那是一双清亮温婉而漂亮的眸子，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然后，他注意到了眸子下面的脸庞，有一些苍白有一些消瘦有一些稚气和楚楚可怜。于是一瞬间，苏飞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是抱歉是怜惜或是心疼。“哦，对不起，你是在生病吗？我不知道…”他说着，一种很深的内疚。
　　“没关系的，苏飞。”女孩称呼他。她笑起来，她的微笑带动了她毫无血色的小脸，使她有一丝丝的娇气柔弱和动人，“你相信吗？我认识你。你是师大的学生，对吗？”她看着他，她的眼神有一些安静中的兴奋，那是一种期待。
　　“是的，你也是师大的吗？”苏飞回答她。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一种无形的喜悦涌上来，仿佛有人送了他什么礼物，一种意外的惊喜。
　　“不是的。”女孩轻轻地答着，她的语气突然就多了一层箫然的失落，她很快叹息了一下，接过了苏飞手中的资料。她开始认真填起来。
　　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哦！苏飞打量她，顶多二十岁的年龄，个子不高，有些清瘦有些弱不禁风的感觉。是的，以现代人的标准，她一点也不漂亮，但是，但是她身上有一种
　　特别的东西，让人怜惜她想要保护她。
　　“你怎么会认识我？”苏飞问她，带着小心奕奕的语气。似乎他稍一用力，就会惊吓了她。
　　很快，她填完了那张表，那本就是一份很简单的资料。“你已经很久没去和家孤儿院了，对吗？丁院长老是提起你呢。”她抬起眼来看他，有些答非所问的回答他，她的眼神里写满了询问期待和一丝忧愁。
　　这一刻，苏飞象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不知道怎样回答她该如何回答她。
　　这时，走过来一个年轻的帅气的男子，他打断了他们。“小柔！”他喊着女孩，“等久了吧，你们在做什么？”他微笑着，眼神里全是关爱。
　　“哥，我遇着熟人了。”女孩回答着。
　　“是吗？”男子看了看苏飞，对他点了点头，又回去对着女孩，“走吧小柔，刘主任很忙呢。”他轻轻地催她。
　　于是，女孩对着苏飞笑了笑，于是，她很温顺地陪着男子向楼里走去。但是，刚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
　　“苏飞，你还会去孤儿院对吗？我很想和你做个朋友。”她说着，并没有等苏飞的回答，回过身走了。
　　这边，苏飞站在那儿，他目送着她的背影，恍惚中，他感觉到自己竟然有几分失落惆怅和不舍。
　　是的，苏飞已很有一段时间没去“和家孤儿院”了，记得第一次去他是路过那儿，于是，他便被吸引了，于是他认识了丁院长，于是他成了那儿不定期的志愿者。在他潜意识里，他总觉得和孤儿院有一种深深的感情，那是一种眷恋是一种寄托是一种心灵上的安慰。
　　但是，他去了很多次并没有见过这个叫小柔的女孩，她怎么会认识他呢。
　　带着疑问带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带着对孤儿院无法割舍的感情。在第二天下午，苏飞又去了。
　　门口，那个“和家孤儿院”的招牌依然刻在那儿，旁边有个“华阳集团援建”的字样。他听说过这个华阳集团，好象是本市房地产业的龙头老大，做过好些慈善方面的事。
　　和往常一样，苏飞去见了丁院长，然后在院子里，他带着孩子们做了一会操，又做了一会游戏，每次他呆的时间并不长，因为他总是很忙。
　　但是，他并没有看见那个叫小柔的女孩，他便感到了一点小小的遗憾。或者，她并不是这儿的工作人员，或者，她还在生病吧。苏飞也想过去问丁院长，但最后还是放弃了，那毕竟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吧，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关系。
　　走到后院，他去水龙头边洗了把脸，然后准备离开。这时，他就听到了一阵琴声，他有些好奇和纳闷，因为他从未在这儿听到过琴声。
　　这是钢琴的乐声，叮叮咚咚，玲玲琅琅
　　地敲击着，流泻着，在这雅静的后院，显得特别的悦耳和舒畅。苏飞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循着琴声，他穿过了一段回廊，然后，他停留在了一扇木门前。
　　门敞开着，他看见了一副动人而温馨的画面。一个披着一头长发的女孩，一个瘦弱而纤细的背影，她正在忘情地优美地弹奏着，秋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映着她衬着她，实在是一副最美的图画。
　　苏飞不懂音乐，他也不知道女孩弹奏的是什么曲子，但是，那叮叮咚咚的乐声实在太好听了，象深山里的溪流，象夜晚滋润的雨，象珠子滚地的瞬间…时而悠扬，时而婉转，时而狂野…似姑娘如泣如诉的歌，似小伙柔情缠绵的话。
　　是的，苏飞被迷失被游离被催眠了。
　　好一会儿，那个女孩似乎弹完了，然后，她懒洋洋地伸了下腰，然后她无意识地回过了头来，于是，苏飞又一次接触到了那张瘦削而苍白的小脸，那双大大的会说话的眼睛。
　　“苏飞？！”那个叫小柔的女孩喊着，有一丝惊奇有一丝慌乱也有一丝喜悦，“你来了多久了？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怕打扰你，你弹得太好听了。”苏飞轻轻地答着，面对这样一个纤细的女孩，她会让你彻底温柔下来，她就象是泡沫或是幻影，稍一用力就会影响她就会破坏她。
　　“哦，你也喜欢钢琴吗？”她那苍白的脸上流出一丝欣慰，她的眼神更是露着一种兴奋，“如果我知道你在这儿，我一定会弹得更好。”好说着，过来拉他，象个老朋友一样来拉他。“来吧，坐过来吧，让我再为你弹一曲，我好喜欢有人欣赏我的琴声，我好喜欢有个你这样的观众。”
　　苏飞没有说话，很自然地，他挨着她坐下来，于是，她又弹了一首苏飞不知名的曲子，很舒缓很安静，就象是他们并排坐着的那种画面，温馨安然而舒坦。
　　一曲罢了，苏飞还沉浸在音乐里，没有回过神来。
　　“怎么样？需要再来一曲吗？”小柔侧身问他，她的声音和她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样纤细而温柔。
　　“休息一下吧，你瞧你都出汗了。”苏飞轻声说着，他看她小小的鼻尖上沁出一丝汗水。
　　“我很紧张的，这是我第一次弹给你听。”她笑了笑，竟有一丝羞涩，“你不知道，大多时间，我的琴声都是弹给自己听的，除了我哥，没有观众也没有共鸣更没有欣赏，我总觉得琴声和我一样，孤独而寂寞。”
　　苏飞一下子被她的话打动了，被她的孤寂打动了。孤寂！这是一个怎样发自心底和灵魂的词呵，它却被这个年轻的女孩说了出来，而苏飞自己，又岂止是孤寂的。于是一瞬间，他感到有一种悲伤的东西涌上来，随之而来的，也有一种温
　　柔的东西涌上来。
　　“那么，你的朋友呢？你的同学呢？”他轻柔而小心地问她，他感觉自己心底有一些痛，说不出的痛。
　　“我从小身体就不好，上学也是断断续续的，医生说我不能过多接触外界，更不能刺激和激烈运动。所以大多时候，我都是呆在家里，与我的家人为伴，与我的钢琴为伴。”小柔回答着，她的声音温婉而细腻，并不悲伤，却有着一种深深的失落和苍凉。“苏飞，告诉我，告诉我你的故事吧，你总是那么匆忙又神秘呵，我好久就想认识你了，一直没有机会。”她看着他，眼里多了一层光亮和期待，那就是对外界的一种渴求。
　　“神秘？我怎会是神秘，我只是很忙啊，我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苏飞解释着，在这个渴求朋友和友谊的女孩面前，他有一些羞愧，更多的则是不安，“你看，我今天已经在这儿超时了，有很多事在等我呢。”
　　“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她一下子紧张起来，有些慌乱有些激动地去拉他，“你不可以多留一会儿吗？你不愿意多留一会儿吗？我可以，可以为你弹琴，一直弹给你听，可以吗？你愿意吗？”她拉着他看着他，眼神是忙乱的渴望的和期待的。
　　“小柔！”苏飞喊她，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他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纠缠在收缩在割裂一般，最后变成了一种痛。“原谅我，请你原谅我，我必须要走，我马上得走，因为，因为我要上学，我要吃饭，我要养活自己，你明白吗？你理解吗？”他说着，一叠连声地说着，有些激动有些伤感也有些抱歉。
　　小柔不说话了，她看着他仍拉着他，她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却被他的神情和语气所震动了。
　　“我不懂，”她摇了摇头，“你的父母呢，他们不管你吗？你所说的忙，就是去打工？去挣钱？”
　　“是的，“苏飞接过她的话，他开始平静下来，“小柔，我是个孤儿，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所以，我很清楚当孤儿的感受，所以，我才会经常到这儿来，你明白吗？”
　　这下，她不说话了，她看着他，她的眼里写满了震惊写满了悲伤写满了怜悯也写满了心疼。
　　“哦，苏飞，”小柔叹息着，她的表情是哀怨的是若有所思的，“对不起，对不起，我太自私了是吗？我从来只顾自己的感受，我根本就没想过你会这么，这么辛苦…”
　　“不是的小柔，”他打断她，用一副很坦然很轻松的表情面对她，“我并不辛苦，真的，我身边有许许多多的好人，他们一直在帮助我在爱护我，我很幸运，也很幸福，真的。”
　　她被他的话感动了，她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苏飞，把你的电话留给我，你愿意
　　吗？我好想，好喜欢结识你这样的朋友。”
　　于是很自然的，苏飞留给了她自己的电话号码，于是，他也知道了她的全名叫江小柔。
　　江小柔，人如其名，一个多么善良温柔的女孩，一个多么孤独寂寞的女孩呵。苏飞不知道，他就这样和她会发生故事，让人伤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