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莫扎特》梵蒂冈的阳光

1、再见，莫扎特

　　　　再见，莫扎特
　　当风起的时候，总有一些人，为了失去的勇气自责，为了逝去的情感落寞。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坚强勇敢的活着，却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风带走了什么？你还在为过去而伤感吗？
　　世间的每一种感情，都值得所有的人去尊敬。如果坦白会造成伤害，我选择谎言，如果谎言会造成伤害，我选择沉默，如果连沉默也伤害了你，我只能离开。
　　献给所有曾经因为善良而彼此伤害的人们。
　　V—1
　　鸿雁在云雨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晏殊《清平乐》
　　每当十月深秋的时候，我总喜欢那曲《秋日的低语》，那种幽幽的声音，只属于深秋的心情．
　　我是一个女钢琴手，她是一个拉小提琴的女孩。我们的认识是在高中三年级的乐团里。之前因为在不同的班级，我只知道她的名字，莫冉。
　　因为一次演出需要，我要和她同台合奏，曲子是莫扎特的G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这样我们才认识了。
　　每天下午大约四点钟，我们就到礼堂排练。礼堂很大，可是由于钢琴是不能随便搬动的乐器，所以乐团其他的同学都不需要特地在礼堂里排练。这里每天只有我和她。
　　她很美丽，皮肤白皙，随意的将头发束起。我之所以不用“漂亮”，是因为我觉得她的那种美，是充孕了高尚艺术的美。———也许这是热爱艺术的人常犯的毛病。她常常很早就来了，然后坐在钢琴凳子上等我，安静的调试她心爱的琴。
　　我在学校是属于那种很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物级”。不谦虚的说，我是个很优秀的人。学生会的副主席，篮球队的优秀控球后卫，钢琴9级……
　　有人会奇怪，一个弹钢琴的人，怎么可能去打篮球？可是我真的就是这样。
　　应该说，我在顺利的成长为一个优秀的人材，未来的精英。但是遇见她以后，我的内心发生了剧烈的颤动，似乎恒古的一声呼唤，把我从梦魇里喊醒了。
　　也许因该说，遇见她，是个美丽的意外。
　　她很安静，总是认真的练习，我本来就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因为内心躁动的话，琴音是会生硬的。
　　每天每天，我们一言不发的练习。钢琴和小提琴的美妙音质融合在一起，回响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礼堂里。每次一遍结束以后，她都会微微一笑，而我每次都觉得这样的她，出奇的美丽。
　　有一天早上，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阳光被走廊上的窗户隔成一段光亮一段阴暗的虚线。我看见她从另一头走过来，嫣然一笑。
　　“喂……，下午我等你。”她向我说的第一句话。我只看见了她纯净的笑容，如同百合绽放。
　　下午下雨了，深秋了，雨凉凉的。
　　我到礼堂的门口时，听见了钢琴的声音。我在想是谁这个时候来，乐队另外一个弹钢琴的平时不是在六楼的琴房练习的吗？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钢琴旁，弹奏的是《德朗的微笑》。琴声听起来很生涩，但是听得出她在用心的弹奏。我没有出声，而是悄悄的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我熟悉的琴键上滑过。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束起来，少许发丝随着她的手指动作轻轻的在肩上滑动。
　　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伸手去拂她的头发。她吓了一跳，猛的回头。我看见她的眼神一瞬间里由惊恐变成温柔，只是她的头发在我指缝中滑走的感觉，深刻鲜明的留在记忆里了。
　　“对，对不起。”我连道歉的语气都变了，不是平时的那种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歉意。
　　“没什么。”她淡淡的回答，转身去拿她的琴。
　　我们又开始了一天的练习。我能感觉自己的琴音，没有了平时由技巧而装扮成的华丽，而变成了一条涣涣而泻的小溪，随着她的琴声，找到了天堂的路径。
　　中途休息的时候，我很想问她是否曾经学过钢琴，可是看着她认真阅读乐谱的样子，我还是咽下了话，自己弹起了一个练习曲。合奏的曲子很难记，我只能专心看乐谱。现在我弹的是平时练习的曲子，完全可以闭上眼睛弹奏，所以透过钢琴的支架的，我看见了她。
　　她穿的白色衣服和钢琴冷峻的黑色，在我眼里特别的和谐。她抬眼看见我了。
　　我们彼此没有逃避目光，注视着对方。我的指尖在琴键上温和的滑过，我明白我此时的乐曲是奏给她一个人的。她放下手里的琴，站起来，看着我，向我走过来。我还是看着她，指尖没有离开琴键。她走到我身后，我停止了弹奏,指尖留在琴键上,凝成一尊雕塑。
　　礼堂里静极了。我似乎听见了我们的呼吸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的紧张。是的，很紧张，就好比我的第一次演奏……
　　我们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转回头看她。我害怕等我转回头的时候，她早就离开了，只留给我一个厚重的关门声。
　　沉默。
　　缓缓的，她的手拂在我的头顶，我本能的顿了一下,手指重重的落在琴键上,发出了仓促的声音。礼堂是如此的安静,以至于这个声音有点怕人。接着她的手环住了我的脖子，她抱着我，将她的脸贴在我的右肩。我的心脏几乎就要破碎了。那一刻，我的指尖在琴键上流离失所。
　　“怎，怎么了？”我从嗓子里挤出这么几个字。
　　“我……”她并没有放开我。
　　“……”我闻到她的发稍传来百合的花香，头发柔软的如同丝绸。
　　“我喜欢你，澄。”她贴着我的耳朵说。
　　“不……，你不能……”我惊讶自己的冷静，只是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说话了。更要命的是，我一点也没有要终止她这样抱着我。脑袋在混乱中却依然在清醒的感受她的温度。
　　“澄那么的优秀，如此的完美，像……我的神。”她抱得很紧。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彼此都很清楚。我感觉我的心脏在狂跳，手指有点颤抖。没错，我自己其实早就被她的琴声吸引了。每当我们的琴声重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就像自己在和她共舞在满是蔷薇的花园里。曲子有一段是她的独奏,我每次都停止手指的动作看着她,她倾斜的眼神总让我产生一种落寞的情愫。可是无可质疑的，我爱上了某种感觉。只有和她在一起弹钢琴，我的琴音，才是赋予了生命的。
　　我还是说不出什么话来.感觉她的手渐渐捂住了我的双眼。她柔软的手指,覆盖了我全部的世界.
　　\"澄,你知道吗?我是为了你才练琴的.我一直,一直都想,能够和你一起演奏,应该是多么幸福的啊……\"
　　我几乎颤抖的将手又重新放在琴键上，只是，礼堂里的琴音，第一次放肆的失去韵律。
　　然后，没有预兆的，我逃走了。
　　V—2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柳永 《蝶恋花》
　　从礼堂里跑出来，才发现雨又飘渺着下了起来。校园里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是断断续续的听到低年级学生朗读课本的声音。我在校园里转了很久，迟迟不肯进礼堂的大门。等到我终于看见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才悄悄退了回来。
　　我拉上礼堂的大门，钥匙在锁眼里轻轻转了一圈，拉了出来。这时候她出现在我的身后，说：“明天，我还在这里等你，钥匙给我好了。”
　　我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情形里回过神来，只是机械地说，哦、哦……
　　我们从礼堂往教学楼走，雨细细密密的落在我们的头上，肩上。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正好遇见夏逸。她是很善解人意的女孩，温和的性格和我安静的时候一样，只不过她一直都温和，而我有的时候犀利得可怕。说她是我的好朋友，不如说她是我的一个习惯。
　　“我正要去找你呢。怎么今天练习得这么晚啊？”
　　“哦，是……是啊……”我没有看她的脸，因为我依然没有从莫冉刚才的举动中醒过来。自己默默地走到位子上，沉沉地坐下来。
　　“西门……？”逸很奇怪的看着我，口气也变成了叫我的姓而不是名字。
　　西门澄，在这个艺术学院可以叫得响铛挡的名字，如今却成了一个悠远的叹息吗？我望向窗外，那里还是一片苍翠的树林，只是我似乎却透过它看见了什么。
　　回到家，我晚饭只扒拉了几口就借口不想吃回房间了。脑袋里还是莫冉迷离的声音，如丝般柔滑的头发，温暖柔软的手指……
　　我在想我可能是疯了。
　　第二天，我没有去礼堂练习，也没有托人告诉她。整个下午我就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度过了。夏逸没有再问我什么，她总是这么了解我，在我需要独处的时候给我空间，在我需要宣泄的时候给我宽容。可是今天她还是忍不住问我了。
　　“澄，告诉我，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其他的……？”
　　“没，我很好……”我有气无力。
　　“可是你今天没有去练习，不是下周就要演出了吗？我们舞蹈队的都在抓紧呢。”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抬眼看看她，她一脸的担忧让我不忍心再说什么了。逸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最终还是拿上她的舞蹈服去了练功房，末了回头说：“我一会就回来了。”
　　“你去吧……”我微微笑了笑。不能让她担心了，她总是站在我身后最不起眼的地方，默默的支持我，静静的看着我活跃于每个地方，而她自己只是安静的跳着芭蕾。这样从心底为我加油呐喊的人，远远比那些站在琴房外、球场边、讲台下看着我的人，真实得多。
　　放学的时候，我看见莫冉站在我们教室门口附近。她显得很疲惫，深绿的书包提在手上似乎很沉的样子，因为面对很多陌生的人从她面前走过而局促不安，不停的抬头又低头。
　　我踌躇着要不要过去，却听见逸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她不是和你合奏的那个人吗？”
　　“对……”我看见她，她也看见我了。她温和的笑笑，眼神里少了一些妩媚，多了一些担忧。
　　“她来做什么？莫非你今天没有去，害人家白等了，现在找你来理论了？”逸似乎不放心我似的，一直悄悄地问。
　　“逸，你先走好了。我等等再回去。”我无法向逸解释什么，只希望自己不要暴露了心底的秘密。
　　“那好，我先走了。”逸有点担心的看看我，还是像以往那般顺从的听话，逐渐消失在楼梯口。
　　我没有勇气看她的那双眼睛，低头从她身旁走过。她突然的拉住了我，看着我的脸。
　　“你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吗？”她的声音一如的好听，仿佛是她那精致的小提琴发出的乐曲。然后她的手握住我的手，喃喃的说：“最近天冷了，要多穿一点。你的手可不能冻坏啊……”
　　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好象很突兀，转头看着她的眼。她也看着我，然后四目相对。她的眼中没有所谓的羞赧、慌乱，甚至连一点激动也没有。仅仅是认真。我开始怀疑昨天我们是否真的见过面过，她环抱我的脖子，颤抖说着什么……
　　“我的手？”我在期待一种什么答案，可是自己却那么的心虚，害怕从她的嘴里说出……
　　“因为你要弹钢琴啊。”她淡然的回答，“要是冻伤了，怎么弹奏苍劲的乐曲呢？”
　　我害怕的答案出来了！
　　原来我对于她，只是一个“会弹奏苍劲乐曲的双手”啊！
　　我颓然的挣脱她的手，瞬间觉得空气真的冷得可怕。我在这里忧心如焚昨天的事情，她却以为我们的关系只是合奏而已。她那么动情的说“喜欢”，原来是我的双手！但是我明明已经喜欢上和她一起合奏的那份感觉了。那是我一直没有找到的感觉啊！
　　她还是那么的安静，跟在我后面。教学楼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脚步声会夹杂着我凄凉又自嘲的心情吗？
　　V—3
　　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
　　----------柳永 《采莲令》
　　接下来的几天，由于演出越来越近了，我迫于乐团的压力，每天还是按时到礼堂练习。可是我没有多看她一眼，连乐曲中间那段她的独奏时，我也只是怔怔的盯着黑白的琴键，眼神落寞。
　　她是安静的。有时候安静的可怕，只是那么轻轻的看着你，眼神静静的落在我的身上，我感觉我肩头的发稍微微颤动。
　　我们就像在冷战。彼此心照不宣。
　　最后一天练习结束的时候，我们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我一边盖好钢琴的盖子，一边看着她收拾她的小提琴。然后抬头，我们的目光又相遇了。
　　一滴清泪从她白皙的面庞滑落。我怔住了，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的飘动，然后我听见琴弓掉落的声音，在这无人的礼堂里，清脆如同冰川破碎的声音，猎猎逼人。
　　我机械地盖好钢琴的盖子，然后看见她的双眼在不停的闪动，泪在涌出。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离开的勇气了。
　　拣起她掉落的琴弓，放在琴盒里，然后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我听见她深刻的呼吸声，急促着，急促着，然后终于放声大哭。
　　我抱着她。听见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的破碎，禁不住把脸埋进她柔软如丝的头发里，轻轻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依旧那么悲怆的哭泣，仿佛世界在那个瞬间灰飞烟灭了。我环抱着她的身体，感觉她消瘦的身体有点发烫，于是放开她，把手放在她的额头。她在发烧，脸也因此而红红的。只是她依然那么深情的看着我的眼睛。
　　“你生病了？”我问她，“怎么没有回家休息呢？”
　　“……因为……”她没有再说下去，可是眼泪却出卖了她。她因为我而哭泣。
　　没有过多的思考，我决定把她送到医院。可是她执意不去，说只要回家就好了，于是我就送她回家。我们乘车朝她家的方向不紧不慢的行进着，路上我很担心她，可是一向不怎么善于表达内心感受的我终究没有开口。
　　她的家在这个城市的北边，一个很安静的居民小区里。她带我来到停车的地方，然后领我上楼。这幢楼房的楼梯很特别，呈Z字型，每上一楼就要走上一段几米长的过道。我跟在她后面，感觉自己走在这种特别的楼梯上，就像在什么遥远的地方徘徊……
　　她开了门把我让了进去，然后在我换拖鞋的时候取下我肩上的书包，放在一个矮柜上。自己走到厨房，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杯水，又打开了电视。
　　我拿着遥控板漫无目的转换着节目。其实我很想问问她家里有没有什么药之类的话，可是我就是觉得自己没有勇气说出来。她坐在我旁边，盯着电视机里闪动的画面。
　　空气似乎漂浮了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不是我多想，而是这种思维一直像鬼魅一样缠绕着我。终于我还是说话了，我问她家里有药吗？她淡淡的说，没有，然后侧过头望着我。我马上转开了视线，装做若无其事的看着电视。她微微的叹了口气，转过了头，自己用手揉了揉额头。
　　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故意排斥她了。于是往她那挪了挪，说，我取帮你买药好了。
　　“不，不用了。”她感激地抬起头，“我坐坐就好了。”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再闪耀，黑亮黑亮的眸子，像，像深海的宝石。是的，我在那一刻觉得她是如此的让我心动。
　　我的感情生活很简单。从前有个男朋友，认识他的时候我们都还很单纯，然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分手了。进入高中，我的优秀和傲气让很多男生不敢靠近，也还是有男生给我递便条什么的，只是我没有时间和闲心。
　　钢琴是相当费时间和精力的，我每次从琴房出来总是疲惫不堪。看见等我的夏逸，我就淡然一笑，眼神落寞。后来逸说，我每次那样的笑容总让她觉得我要马上离开她一样，让她心头刺痛……
　　“能帮我拿个毛巾过来吗？”莫冉的话把我从思考中拉回了现实。我很快的取了毛巾，打湿了放在她额头。
　　“能借用借用你的腿吗？”她看着我，微笑着说。我几乎没有怎么思考就把她的头放在我的腿上。
　　“这样离你真近啊。要是一直都这样的话……”
　　“……”
　　“我曾经想，要是我能离你那么近，我会不会紧张的死去呢？”
　　“……”
　　“然后我就每天看着你在各种地方出现，办公室，琴房，学生会，篮球场……就想，我什么时候可以和你靠近呢……”
　　我心里升腾起一种怜惜的情绪。不管她喜欢的是我的手还是我自己，这个错误对于她来说，是幸福也说不定吧？我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我只是很自我的活着，似乎没有什么目的一样。
　　她像个听话的孩子那样枕着我的腿睡去了。电视里温岚正在凄婉地唱着《蓝色雨》，海浪是深沉的蓝，扑打在黑色的礁石上，溅碎成雪白的浪花，然后无助的落下去……我把电视的音量调到几乎听不到，然后低头看着她的脸。
　　其实，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她。当我看见她生冷的眉宇时，脑中突然闪现出了练琴的每一个细节，一幕接着一幕，敲击着我的心。我的思维在那个瞬间完全被她占领，那一刻，我知道了什么叫崩溃，我多日来监守的防线终于决了堤……她的脸在渐渐的模糊，颤动，终于，一种软软凉凉的东西滑过我的脸庞，滴在她的脸上……
　　我试图拂去它，然而他却睁开了眼睛——原来她一直都没有睡着。接着我看见她的眼眶在迅速的变红，然后她的泪，和我的汇成了一起……
　　我没有深究我为什么会落泪，其实我很明白，自己的某个地方，已经支离破碎。
　　“澄……”
　　“……”
　　“是我的错。”她坐了起来，把头放在我的肩膀，抱着我的脖子。
　　“不……”我哽咽得几乎没法说话。
　　“听话，别哭了。我怕，我怕我看见你哭泣，自己，就崩溃了……”
　　我终于被她打败了，败在她那落寞的眼神里。
　　我任由她抱着我的脖子，自己还是泪流满面。一直到夜色浓烈，她才送走了我。等到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时，才发现自己真的如此茫然，徘徊，踌躇。
　　可是那种百合花的香水味，纠缠了我一整个夜，无法入睡。
　　V——4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华瘦。------李清照《醉花阴》

　　演出终于来临了。礼堂里坐满了观众，到处都是人。
　　逸推开后台的门，给我送绿茶。她总是那么细心，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从来没有弄错过，所以她自己都演称自己是绝对称职的秘书。
　　后台里不怎么大。现在这里面挤了很多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还不时有人进来大声说着什么。
　　“澄！”逸总是很容易的看到我，她扬了扬手里的绿茶，“我给你带绿茶来了。”
　　“哦，是逸啊。真是谢谢你啦！”我向她走过去。突然莫冉出现在我的面前，替我接过逸手里的绿茶，说了声谢谢，然后转头对我说，马上就是我们了，一会再喝好吗？现在赶快准备吧。
　　我看了看逸有点惊讶的脸，微微一笑表示歉意，然后就转身去准备了。
　　莫扎特G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温软的小提琴声音，混合了钢琴苍劲有力的曲调，在这个让我和莫冉相识的礼堂里，渐渐的清晰明朗。
　　中途她独奏的时候，我透过琴架看着她。乳白的长裙，裙袂及地，开叉的地方露出她细长的腿，还有白色细带的鞋子——真的是完美极了！我的黑色长裤和黑色的鞋子，配上上面白色的丝质袖口重叠花边的衬衣，露出精致的锁骨。我知道我们将完美无憾。
　　完美的合奏，至少在这个艺术学院里来说，没有人的钢琴有我的苍劲，也没有谁能够把小提琴拉成如此阴柔凄美，断人情肠。
　　正当所有的人都沉浸在美妙的音乐里时，我看见她没有像当初我们练习的那样，从大舞台走到一个支出去的小舞台去，而是，她在向我走来！我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然而我毕竟还压得住这点变动，随着乐章，到我用钢琴配合她了，我仔细的弹奏，她却越来越近了。最后。莫冉就站在我的旁边，含情脉脉的看着我。
　　台下的人当然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我顿时觉得我就是莫扎特本人了！我看着她晶亮的双眼，手指自由奔放的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飞快滑动。乐章的高潮来临，我干脆闭上了眼睛，有力的弹奏连指尖都隐隐作痛。音乐就这样肆无忌惮的刺穿我的肌肉，深入到骨髓，如千百根丝线，把我紧紧缠绕……
　　雷鸣般的掌声说明了一切，我甚至看到挑剔的校长在不住的点头微笑。我知道，这是我多少次大大小小的演奏中，最让我忘记自我的一次。因为有莫冉的存在，我的钢琴被赋予了蓬勃的生命。
　　“我们可以参加全国大赛了。”莫冉在台上很小声的告诉我。
　　不出所料，我们的优秀让很多领导非常赏识。就在我站在灯光刺眼的舞台接过奖杯时，我突然记起，逸给我的绿茶还没有喝呢。
　　结束了一切演出后，逸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真想过去给她一个拥抱，然而又一次被莫冉阻止。“老师在灯光室等我们呢，来啊。”
　　我似乎看见逸的眼睛渐渐的黯淡下去，然而我还是被莫冉拉走了，末了我说：“不好意思逸，我一会来找你。”
　　“没关系，你忙你的。”逸露出她一贯的笑容，朝我挥挥手，“我正好也要走了。”
　　没等我再说什么，已经被莫冉拉走了。唯一看见的，是逸一贯温柔的笑脸。
　　灯光室里，几个老师正在谈论着什么。我们一出现，立即被包围了。他们问长问短，说要是早点知道你们可以合奏得这么完美，去年就应该让你们参加的……
　　于是我才知道，莫冉刚才说的全国性的演出，是一年一度的青少年音乐大赛。好多天才就是这样被发现，发掘，发展的。我当然很高兴，搞艺术的我们，要是没有机会露脸，就等于否定一切。现在我有机会出现在全国人民的眼前，应该是一个展示自己的非常难得的机会。
　　我沉沁在对美好未来的幻想中，完全忘记了逸的那罐绿茶，还孤单的落在后台里的桌子上，无人问津。
　　V——5
　　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秦观《减字木兰花》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突然的忙碌起来了。我每天奔走于教室和琴房之间，连学生会的工作都交给了其他的委员，还有篮球，我曾经深深钟爱的运动，也在黑白相间的琴键里默默的隐退……我好象，找到了多年来一直纠缠我的答案：我弹奏的钢琴，是为了自己能够找到自己的灵魂。
　　我甚至忘记了要去给逸道歉，那天的绿茶，我，没有带回来。
　　可是逸还是逸，每天按时去练功房踢腿，弹跳，旋转，伸展……
　　有天练习完，我疲倦得想马上回到教室休息，莫冉要我陪她去餐厅吃小食，我拒绝了。没想到她居然有点难过的问我：“你是要去找逸，是不是？”我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我，然后我看见她的双眼，突然觉得她在责怪——虽然很幼稚。逸是我那么珍惜的朋友，在这个世界上好象只有她那么懂得我的内心，那么靠近我的灵魂。她适时出现，适时隐匿，给我信心，让我清醒……
　　莫冉会吃她的醋？似乎很好笑，可是我明白，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是根本不同了。我已经，不是那个什么也不在乎的西门澄了。我的钢琴因为莫冉的出现而生机勃勃，我的内心因此而充盈，我的世界似乎也因此而光彩万分。
　　可是逸呢？她似乎永远都处在一个隐匿的角落里。当我需要的时候，就出现了，当我不需要的时候，就被我忽略。我才发现，我很少去她的练功房，看看她怎样在坚硬光滑的地板上翩然舞动，也没有问一声“逸，你的舞练得怎么样了？我来看看好么？”
　　“你，你多虑了。”我没过多的解释，只是理理额前的头发，向教学楼走去。
　　逸不在教室里，我根本不用问就知道她在练功房里。没有功课的时候，她总喜欢在练功房，没有止境的跳她的芭蕾。
　　我微微喝了些水，伸了伸腰，慢慢的向六楼的练功房走去。走廊里乎明乎暗的，阳光被分成一段一段的，诡异而浪漫。
　　六楼的尽头，硕大的练功房里，传来钢琴的声音。门没有关严实，我从缝里看见逸和几个同学在老师的口令下有节奏的伸展，弹跳，旋转。弹钢琴的是一个曾今指导过我的老师。我趁她们休息的时候，轻轻敲响了门，开门的是逸的舞蹈老师于老师。
　　于老师似乎没有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她认识我——全学校的老师都认识我。只是我奇怪的是她却想也没想就叫逸出来了。然后其他的人都看着我，我的脸居然还有点辣辣的感觉，呵……
　　我们站在外面的阳台上。逸很高兴的样子，问我：“练习都结束了？听你上次说要参加全国青少年音乐大赛，好厉害哦！西门最棒了！”
　　我看着她的脸，灿烂无比，自己也笑了。“还不知道状态好不好呢，要是没有好的状态，去了也是丢脸。”我稍稍转了身，“你呢？最近我都比较忙碌，根本没有问你的芭蕾怎么样了。”
　　“就那样啊。”逸看着外面的那片树林，“我们也正在选拔呢，不知道自己……”
　　“你好象没有什么信心呢，怎么了？有问题吗？”我有点着急，因为逸是那么努力的跳芭蕾。
　　“不是的，没有什么。”逸转回头看着我，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听说，最近你和那个叫莫冉的，每天都……练琴呢。”
　　我知道她想问我什么，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可是我没有过多的问她什么，自己喏喏的说：“是，是啊。要比赛了嘛……”
　　“那加油哦！”逸露出她一贯的微笑，“我也要回去跳舞了，再见。”
　　“再见。”我竟然有点不忍心这么几句话就要离开，我其实，很想看看逸的芭蕾。看她怎么在钢琴的伴奏下旋转，伸展……
　　但是我还是没有说自己要留下来看看。我分明看见逸的眼中在诉说着什么，然而我没有深究，也不敢深究。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对我，对莫冉，对我珍惜的逸。
　　有点惋惜的回到教室，看见其他的同学们悠闲的休息。有人问我练习进行的怎么样了，我淡淡的笑笑，算是回答了。学生会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过问了，篮球也没有玩了。我无聊的抬头看见篮球场上移动的人影，觉得自己的生活少了什么，然后没有多想的，我决定下楼去打会儿篮球。
　　我一眼就看见了队里的中锋良，高高的个儿，这儿会儿正在和一帮学妹玩投球呢。那帮学妹都很瘦小，皮肤白白的，对篮球还很生疏。我就在边儿上看着良精准的投篮技巧，听见学妹们叽叽喳喳的谈笑。
　　“嘿！西门！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来，原来是队友沙沙，“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啊？没有和那个漂亮MM练琴？”她一边笑嘻嘻的和我打招呼，一边把球递给我。
　　“总之我今天想打球。”我看了看沙沙微笑的脸，“总是练琴，手都酸了。”
　　“就是嘛，你不在的这些天啊，那些球迷都少了好多了。”沙沙又贫嘴了。
　　我们走过去，良就看见了。她把手上的篮球递给一个人，就大声的说：“嘿！西门！你终于来了！这些球迷不论男女每天都问我你哪里去了呢！”
　　“良！你的皮痒痒了是吧？”我瞪了她一眼，接着过去和她打招呼，“最近我都烦死了,你还有心思给我开玩笑啊？”
　　“心情不好？所以才来打球吗？”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有点诡异的说：“那个莫冉很危险哦，不要陷进去了。别让逸担心你。”
　　“等等，我们过来说话。”我突然听到有人这么说莫冉，觉得非常意外，因为她是那么安静的人，温柔娴熟，沉稳静谧。
　　良看了我很久，才慢慢地说：“你不知道吗？她在她们班是非常显眼的人物哦！曾经说过她自己是……是一定要征服高傲的你呢，而且从来没有失去过信心。”
　　原来如此啊！可是良不知道她所说的我，已经渐渐看不见自己的路了。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也许我自己多虑了？更也许她真的只是希望看见我臣服于她，满足她可笑的好胜心理？但是她是那么动情地闯进了我的内心，在我最柔软的地方划上了深深的印记。
　　良看我没有说话，问：“西门，你不能和她太近了哦，当心她动机不纯。”
　　“……为什么会说她对我动机不纯呢？”我小声地问，“难道这么快就有人进谗言了？”
　　“那倒没有，不过沙沙是和她一个班级的，平时再怎么也知道点啊。”良看了看在球场上为学妹演示投篮的沙沙，似乎有什么没有说完的样子，“反正你自己要小心啊，不要让逸担心你。”
　　我能感觉到良有话没有说完，但是我已经失去继续追问的勇气了。我需要的是，好好的打一次篮球。
　　“西门，你怎么还在哪里啊，快过来啊！”沙沙大声地叫着，惹着这群学妹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努力的笑笑，走进了篮球的世界。
　　好久都没有这么尽情的玩篮球了，感觉好亲切，好熟悉。腾空抢球，快步进攻，轻盈跳起，转身投篮——嚓—嘭！进了！我习惯的转身回头，左手伸出食指——“好球！”
　　连天都在看我吧！晴空万里的湛蓝天幕，白云涌动，鸽子飞过。所谓的得意，就是这样的感觉吗？要是，要是我喜欢的篮球，能够给我带来灵魂深处的震撼的话，我还会继续弹奏钢琴吗？一定就不会了吧，我原本，就喜欢在晴朗的天空下自由的奔跑的。
　　V——6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范仲淹 《苏幕遮》

　　我和莫冉的参赛曲目是莫扎特第40交响曲。有人觉得它欢快，是莫扎特难得的心情可是我一直都觉得，在那种欢乐的气氛包围下的，是莫扎特绝望的呐喊。少年得志，中年却挣扎在贫困的边缘的莫扎特，是因为绝望而发出这种心声的吗？
　　礼堂里开始多了一些人，那些自己觉得自己是懂得音乐的老师们。整天在这里听我们的练习，鸡蛋里头挑骨头。真的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啊。也不管自己平时都是做什么工作的人，统统来到这里，要我们为了他们可笑的要求而改动些什么。
　　我觉得空气开始混浊起来，礼堂突然变小了。莫冉还是那么安静的座在她的位子上，丝毫没有因为人多的关系而改变自己的情绪。我觉得的自己的琴声已经没有那时的干净爽朗了，掺杂了情绪，不好的情绪。而她呢，她的琴声，似乎没有因为我的改变而改变。
　　终于，在一个有点闷热的下午，我没有理会一个老头要我的表情随着音乐的内涵而改变的要求，自己独自弹奏了平时的练习曲子。他们听出这不是莫扎特的第40交响曲，于是很生气的说：“你这是干什么啊？示威吗？”
　　不过很令我惊喜的是,莫冉居然配合我的练习曲拉起了小提琴.这下子好了,那些老师全部没有说话了,毕竟,当我们两个人都如此充耳不闻的时候,就是我们决定不听他们的时候,法不制众嘛.然后我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那些人的脸气成了绿色.
　　我看着认真拉琴的莫冉,真的不知道她的脑袋里到底想的是什么.良说的话一直放在我的心上,虽然我知道她所说的都是为了我,但是我不知道莫冉为什么这样做.而她一贯的清新安静,究竟是藏着什么话呢,还是真的是个危险的信号?
　　她斜斜的眼神很快的就扫到我的身上,我还是没法从那双静静的眼睛里走出来,也许,那里原本就是一个没有声音和语言,却能让我一直沉迷下去的湖泊.
　　再过几天，逸的选拔课程就要开始了，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去看看的，于是在一个中午我告诉莫冉下午的练习我不能来了。莫冉倒是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淡淡的看了我一眼。
　　天气已经到可以穿毛衣的时候了，偶尔的一阵风，让人想要缩成一团。
　　我看见练功房外面已经有很多人在了，多数都是练芭蕾的同学的好朋友，她们在这里为自己的朋友加油助威。于老师在里面说着什么，我听不到，只是看见逸纤秀的身体包裹在一层黑色的衣服里，曲线优美。
　　她很快就看见了我，可是没有过多的惊喜，她知道我会来的。然后她用手指了指硕大的落地玻璃墙，示意我过去。
　　我们隔着玻璃窗看着对方，彼此微笑，就算要说什么也是听不到的。于是我用手势问她：“准备的怎么样了？不要紧的，你一定会过的。”她低头笑了，“知道了，我才不会输呢。”我再次笑笑，“那我在这里等你，一起回去。”她点点头，伸出手扶在玻璃墙上，我也伸手覆盖在那里，冲她微笑。
　　一个一个天使般的舞者在这里旋转，跳跃，伸展，起舞……可是我却只想看到逸纤秀的身体在这里如花般飞舞。也许，我那个时候已经知道一直以来自己心底的那个影子是谁了，只是，我没有承认。
　　逸在似有似无的音乐里轻盈起舞。我看得呆住，我原本以为，自己不会为舞蹈这种阴柔美艳的动作倾心，然而逸的舞姿却深深定在了我的内心。像一把刻刀，在我的心上刻下了她的样子。
　　原来舞蹈还可以这样让人沉醉。我听不到里面的钢琴声，但是我从逸轻灵飘逸的动作里，读懂了曲子的语言。也许，因该让逸来听听我弹奏的钢琴呢。
　　没有多久，逸穿好衣服出来了。我看见她的脸上浮现安然的笑容，我知道她一直都是那么努力的维护自己的舞蹈信仰。
　　“我也要去参加舞蹈比赛了，下个月。”逸永远都是那么安然的看着我的眼，“你也要加油哦。”
　　我看着夏逸的眼睛.突然觉得我好珍惜她,希望自己能够一直都和她做好朋友.然后我踌躇着要不要把事情告诉逸.
　　“逸,我……有事情想要告诉你.”
　　“说吧,我就知道你会憋不住的.”逸好像知道我会这么说,拉起我的手,朝花园走去,\"你毕竟还是会累的.”
　　“难道你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吗?”
　　“我可以猜.”逸笑眯眯的说,”还可以感觉。”
　　我无语。是的，我是瞒不住逸的，只是她一直在等待，等我自己说出来。如果我可以对全世界撒谎，也不会对她说半句假话。在逸的面前，我才是真实的自己，我才是原来的自己。
　　“逸，……”我开口又咽回了话。
　　“澄，你不相信我吗？”逸微笑的眼睛竟然让我无法直视。
　　“不是的，只是我觉得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在一个木椅子旁停了下来。
　　“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其实你知道，是吧？但是你就是不说，为什么非要我说呢？你，你明明知道的……”我竟然有点发火的感觉。
　　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握着我的手，“最近，你去琴房的时候都不皱眉头了。似乎，似乎渐渐不那么抵触练习了呢。”
　　她果然察觉了！
　　“莫冉……”我看着她的手说，“最近，她……”
　　“说下去。”逸在等着我继续，可是我的脑袋很沉，很沉。
　　“她在扰乱我的思维……她好像就是我的一个诅咒，我，不得安宁…… ”我抬头看看逸的表情，“我这样说，你听得懂吗？”
　　“废话。”逸接着说，“我就是好担心你自己不敢面对她，面对自己。好在现在你能够给我说了，说明你已经走出来了。”
　　“那你都知道什么？又是怎么知道的？”我很好奇，因为我想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真的和原来判若两人了。
　　“太简单了，你一个皱眉头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况且最近也只有在关系到她的事情时，你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你真可怕。”我发自肺腑地说，“我在你面前好像就是被人剥光了衣服似的，什么都藏不了。”
　　“因为，因为你在面前时，最真实的你才会出现。”逸略有所思地回答，“再说了，你还想在我面前藏什么？”
　　轻松的言语让我放下了一点沉重，但是我仍然不知所措。我感激地看着逸津津有味的吃我拿来的苹果，说：“她说她喜欢我，而且好久了。”
　　我以为逸会大叫一声，然后瞪圆了眼睛问我：“真的吗？她那样说了？”接着向着天很夸张的说：“天啊，都疯了，都疯了。”
　　然而她没有，只是点点头，咽下一口苹果，说：“果然如此了。”
　　“什么‘果然’，你知道？”我很惊异，抢下她手中的半块苹果。
　　“你真笨。”她瞪了我一眼，“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我才知道什么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把苹果又塞到她嘴边，她倒不客气，大大咬了一口，双手却在装衣服的旅行包里摸索着什么。
　　“给，良上午要我拿给你的，说是沙沙帮你找到的。”
　　那是一个硕大的信封，厚厚的装了一叠什么。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结果我们两人都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叠照片，还有很多信！照片我们仔细判断，全部是和我有关！有的拍的很模糊，有的是在很远的地方拍的。但是无可置疑的，都是我。再看那些信，天哪，也是全部写给我的！再看落款——冉！
　　我觉得头嗡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不能思考。
　　莫冉这是真的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开始真正相信这一切了。原来我的影子已经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生活了快三年，我的一切已经在一个人的心中停留了快三年。
　　“澄，问题严重了。你必须和她谈谈，知道吗？”逸很担心的样子，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看着我的双眼里，有一种神色叫恐惧。
　　我点点头。
　　V——7
　　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幸弃疾《摸鱼儿》

　　那天似乎要下很大的雨。风吹得树枝在激烈的摇摆。我在练习后约她在一个很少有人经过的楼梯。
　　我把那叠照片和信件和她看了，可是她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很理所当然的说：“终于还是被你发现了，我原本以为要自己拿给你看的呢。”
　　“能告诉我了吗？”我几乎不能预料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心情真得很矛盾。逸要我来我就来了，可是我还是很清楚，事到如今也应该有个明白的说法了。
　　“你们真残忍。”莫冉突然的这么一句话把我怔住了。
　　我残忍吗？
　　她靠着墙，认真而忧郁的告诉了我所有关于那些照片和信件的事情。
　　从我加入乐团的那一天开始，她就一直注意我了。因为她发现我的音乐感觉是最贴合她的，我的冷静和理性也是她一直追寻的。可是我太笨，不知道有个人曾经那么投入她的感情----虽然我不一定会回应，但是她还是投入了，而且如此用心。
　　她说一年级的时候她是戴了眼睛的，我说我没有印象；她说她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到乐团来练习，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我说对不起我一向不怎么看谁迟到谁早退；她又说晚上放学的时候她总是躲在汽车厚厚的玻璃窗户后面看着我渐渐的远去，我说我不可能看见反光玻璃后面的你啊……
　　下雨了，风似乎也大了许多。应该要到冬天了吧？
　　渐渐的，我看见一滴清泪挂在她的脸庞。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情复杂的看着她。她垂下头，接着又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望着我。
　　她的脸让我想起一只鸟。
　　我想我是善良的。
　　外面的雨似乎越来越大了，盖住了楼里的一切声音。哗哗的雨，连心都湿了。
　　我还是不忍心看着她哭泣，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她轻轻地靠在我的后背，小声地呜咽着，就像一只在寒冬迷路的小动物那样，无助，迷茫，惊恐万状。
　　我转过身抱着她的头，放在我的肩膀，轻拍她的背。原本以为，我一直是需要别人的温暖来供给生命的，原来我还可以给她一个温暖的地方。如果她的手冷了，我可以把自己的手给她温暖；如果她需要哭泣，我可以给她我的背用以掩埋；可是如果她的心冷了，我怎么可以给她我的心呢?
　　你把你的心给我了,这样它就不寂寞了吗?
　　“莫冉。”
　　“嗯？”
　　“也许你做错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也,也不会成为你想得那样.\"
　　\"我没有那么想.我只是希望,自己的心情应该让你了解.\"
　　我看她走在回教室的长长走廊里,影子在渐渐潮湿.
　　在我们的一生里,会遇到多少人呢?有多少人我们会常常记起,有多少人我们只是擦肩而过,又有多少人可以让我们终生难忘呢?与莫冉的相遇,是个意外,是个偶然.她干净的眼神里,我总是在逃避.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被她发现我掩藏的伤痛,那么灼热,那么深刻。
　　我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不能痊愈.
　　逸还在她坚硬的练功房里没有止境的伸展,旋转……
　　我木然的站在玻璃墙的外面,用悲切的眼神看着她.
　　“澄……”她轻轻的叫着我的名字,从里面走出来.
　　“……”
　　“……”
　　“逸……我难受……” 我真的难受.我的心已经碎了吧.
　　“我知道,我知道。”她抬手拂去我一直坚守的眼眶下流出的泪水,“你做的很好。真的很好,对你,对她。”
　　然而我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否正确。我在伤害她吗？我明明知道自己不会回应她的感情，可是还是没有明确的告诉她。留给了别人没有希望的希望,我也许真的残忍吧？
　　练功房里一个人也没有，孤单的芭蕾，孤单的钢琴，孤单的夏逸在这里。我坐在凉凉的地板上，看着黑色的钢琴站在那里。
　　“逸，我弹钢琴你跳芭蕾好吗？”我停止了眼泪。
　　“澄……”
　　“我还没有为你弹奏过呢……”
　　夏逸递给我一份谱子，自己默默地穿上舞鞋。
　　她站在那里，就像马上要从这里飞走一样。她的眼神是担忧，是心疼。可是我就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还是要让她心疼。
　　柴科夫斯基的《天鹅》。早就熟记于心的曲子，却在这个时候显得那么生涩。
　　我只是喜欢她的琴声，并没有衍生到她这个人。我甚至觉得我们的关系到全国比赛完后就会回到一般同学顶多普通朋友的地步。然而她让我神伤，甚至失望。
　　我能够放弃这次的全国大赛吗？想想自己付出了14年的辛苦努力，泪水，汗水都可以用升作单位衡量了，还有身为歌剧演员的妈妈的殷切期盼，父亲严厉而深沉的爱。我不能放弃吧，为了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不留遗憾，我应该去吧。
　　然而我是真的热爱钢琴吗？曾今幼稚的幻想，有一天自己的双手受伤了，那是多么令我狂喜的事情啊！可是我的确那么迷醉于在炫目的舞台上得到雷鸣般的掌声啊！我甚至还在憧憬我将留学到德国皇家音乐学院学习最纯正的钢琴呢。
　　我终于能够承认自己是热爱它的，即便自己从来都那么排斥枯燥的练习，但是心底还是充满了热切的感情。
　　看着手指在琴键上流光溢彩的游走，泪却一再的倾泻。
　　是莫冉让我明白自己是属于钢琴的，也是她让我想到要从此放弃钢琴。她就是我的劫难，遇见她是我一生后悔又心疼的一幕。
　　夏逸在我的眼前停住，又来到我的身后。
　　她在沉默，我却一再泪流。
　　我听说，一个人在他迷茫的时候朝一个方向一直走，就一定能够找到答案。可是我现在连自己的方向都忘记了。
　　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西门，你做的很对。”我们一起向教室走去。
　　“可是我还是伤害了她。”
　　“不仅她，还有你自己。”逸将手放在我肩头，“你喜欢她吗？”
　　“我喜欢她的音乐，能够带我去最好的境界。”
　　“那么这个人对于你来说就是一双手了？”
　　我转回头，看看她。“我想不全是吧。”
　　“这个便是你的弱点。”逸坐在我旁边，“你的善良是你的软肋，因为心疼所以没有责怪她扰乱了你的生活，因为心疼所以没有抵触她的情绪。是吗？”
　　可是我还能做什么？我几乎无可奈何，能够做到的我都试了。可是，可是，那双沉静的双眼里，我分明看见自己的影子如此清澈。
　　“你以为你能拯救她吗？不，不能，你不是神，是人。”
　　是的。我想拯救她，我以为我有这个能力，结果我连自己都不能拯救。我总是以为我能够说服她放弃。可是看到那么多的照片和信件之后，我明白自己一直无能为力。她是在黑暗里独舞的公主，我不是她的王子，我没有理由为她打开一扇光明的门。
　　人生如此嘲弄众生的怯弱与无能，留下来的，除了带血的痕迹，还有什么呢？
　　V———8
　　断无蜂蝶慕幽香，江衣脱尽芳心苦。----------贺铸《踏沙行》

　　有的事情我一直无能为力。
　　学生会的工作不得不去问问了。我来到很久都没有踏进的办公室，看见那些个委员仍然孜孜不倦的进行着繁琐而无聊的事情。
　　“西门，你来了？”问候我的是学生会主席杨光，非常优秀的一个男孩子，写得一手潇洒的行书。是个很有头脑的人，难得一见的仔细认真。
　　“抱歉最近我都没有时间过来，因为实在是抽不出空来。”我坐在我原来的位子上，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没关系的，我们都知道你要参加全国比赛了。真是为你骄傲。”杨光总是那么平和，宽容的对待每一个人。
　　“真的抱歉……”我仍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把所有该我做的都推给了别人。其实大家的时间都不够用，在这个以成绩决定自己命运的艺术学院里，时间决定着你能够有多少机会崭露头角，也决定着你能否进入更高的学院进修。
　　学校每年都有一部分人可以经过推荐免试进入这所艺术学院的高等学府，但是大多数人还是要经过考试才可以由高中升入它的大学的。
　　其他的人看见我只是微微一笑。他们早就习惯了我的安静，或者说是冷淡吧。在这里我相对其它委员是很自由的，不用每周来开会，很多小事情也不用我来插手。杨光似乎很宽容我的行为习惯，总是以种种理由为我开脱，所以对于他，我一直都觉得欠了他很多人情。
　　我们大致讨论了一下下个月的计划安排，以及学校乐团的排练情况，杨光就宣布散会了。大家三三两两的回去了，我还坐在那里失魂落魄。莫冉的影子真的是我的诅咒。
　　“西门，你还不走吗？”杨光过来问我，“最近很累吧？”
　　“还好……”我抬头看看他，他又长高了。于是表情复杂的笑了一声。
　　“怎么？今天我看起来很滑稽吗？”他坐下来问。
　　“没有，没有。”
　　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一些纸张，把笔盖好盖子，又将倒出来的大头针放进盒子里。我看着他做这一切，突然觉得自己一直都没有用心关心学生会的事情。当初我加入是迫于学校的压力，学校觉得让一个在自己的专业上有所成绩的人担任一个职务会很有说服力。我没有过多的争论，全当给底下的学生当广告好了。
　　“杨光，我觉得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他有点惊讶的看着我说:“怎么会呢?”
　　我欠了欠身子,“我根本没有帮你做点什么啊。”
　　“呵呵……\"他很开心的笑了笑,“你今天良心发现了?”
　　“算是吧。”
　　他叹了口气,\"其实,我是为了一个人而这样的.\"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他自己马上就会说了.然而我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再听见什么,他只是那么怅然的玩弄着手上的回形针。
　　“谁啊。”我觉得自己还是象征性的问问好了,虽然一定没有答岸。
　　“莫冉。”他头也没抬就吐出这两个在我听来简直是晴天霹雳的字。
　　难道遇见她是我今生一定要经历的劫难吗?我觉得内心惊恐万状,是的,我恐惧。
　　“我……”他欲言又止.我却什么都听不见。
　　“我以为我可以配得上她,然而她高傲地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让她用心去追寻。”杨光手上的回形针被他掰成一条直线。
　　“她非常认真而且坚定的告诉我,在她得到答案之前,她自己永远都是属于那个人的。”杨光还在说,“除非那个人已经在她的能力之下,不然她永远不会放弃。”
　　“你别说了！”我站起来,“你真没用！”
　　“是,我是没用.可是我可以等她！”他也站起来,比我高大半个头.
　　“西门,你不会等她是吗?那么你可不可把她让给我?我愿意等!\"他几乎哽咽,”我一直给你留下充裕的时间,就是希望你能够告诉她你不能成为她想象的那样,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你们凭什么把一切压力都留给我来解决?自己喜欢就自己去争取,不要老想着等到别人放弃了,舍弃了,你才去捡!\"我怒目圆瞪,手在微微的颤抖,\"莫冉怎么样都和我没有关系,她只是我的一个合奏伙伴,我们的全国大赛一完,我们可以形同陌路……”
　　“不,你办不到。”杨光很绝望的看着我的脸,“你太善良,你根本办不到。”
　　“好吧,你就看我办得到办不到！”我摔门而去,拳头却攥得紧紧。
　　“西门！”
　　V——9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尺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苏轼《水龙吟》

　　脆弱的我,仍然只能回到夏逸的身旁。
　　我看见她在教室里做功课,走过去,还没等我说话,她就说:“来，帮我看看英语做的怎么样了。”
　　“要考试了吗？”我问她，因为我最近都只觉得生活里除了钢琴还是钢琴。
　　“对啊，可是你应该不复习都没有问题吧？”逸冲我笑笑，“还是抓紧时间来练习好了。”
　　我知道她看出我有事情，可是既然她没有问我，我就知道还不是烦恼的时候。逸有时候在我面前就像是一条蛇，敏感而睿智。我在她的面前，一直都是那么的清楚，因为它可以看出我在想什么。
　　原本觉得太了解一个人和被一个人太了解都是很可怕的事情，但是我却没有在逸的面前觉得恐慌，那种被人看穿一切的恐慌。
　　我慢慢坐了下来，努力帮助逸理解一些我们学了也没有用的东西。逸在用心的学习，我知道她是在要我不要多想，可是我能不想吗？我只觉得什么时候都如坐针毡。
　　我原本一颗宁静的心，早已波澜起伏了。
　　“澄，一会儿你有事情吗？”她把书本收拾进桌子，“我们到练功房好么？”
　　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练功房里，逸又换上了衣服。黑色的舞蹈服裹在她的身上，像轻盈的燕子。
　　“澄，你弹钢琴好吗？”
　　我虽然有点不明白，可是还是顺从地坐在钢琴边。翻阅手中的乐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曲子，索性弹起了我的练习曲。
　　逸在旁边压腿，身体柔软如羽毛。
　　如果是从前，这个曲子只能让我想起无数个练琴的日日夜夜，可是现在，我只要听见这样的旋律，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莫冉落寞的眼神，和她在我熟悉的琴键上滑过的指尖。那是一种诅咒也好，是一种注定也好，她就是那么霸道而匆匆地到来了。
　　我看着逸。她旋转，她伸展，她跳跃，她无视我的存在。
　　如果美人要用什么标准的话，我想是以冰雪为肌肤，以秋水为神态，以诗歌为心灵，以落雪为语言。
　　在这一刻我觉得夏逸是那么的美丽，至少在我从来都不看的芭蕾舞中，她是最能让我联想到飞翔的。纤秀的身体里，包裹了怎样的一颗心呢？
　　“逸，你几岁就跳芭蕾了？”
　　“大约四岁吧。”她站定，又开始旋转，“你也是从四岁开始的钢琴吧。”
　　“小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最不幸的了，爸爸妈妈非要我弹钢琴。不能和小朋友玩，不能碰尖锐的东西，冬天到哪里都戴手套，不能有冻伤……”
　　“后来我觉得有机会让我的手受伤是最幸运的事情了，可是我一直都没有走运。妈妈是唱歌剧的，总是忙啊忙。爸爸从前就是弹钢琴的，他以为他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我渐渐的长大，也渐渐的麻木。认为自己就这样了，活了一辈子，也没有真正为自己而活……”
　　我自顾自地说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不管逸在听没在听，也不管现在几点，反正就是又把自己的生活重述了一遍。
　　她走到我的身后，用和莫冉同样的方式拥抱着我。
　　我的心，静如止水。
　　因为她是逸。
　　她抱着我，就像我自己和自己拥抱那样贴切。我的手还在琴键上流光溢彩，乐曲从这里升腾到胸膛。
　　“澄，你要坚强。等到过了比赛，就好了。”逸还是抱着我，我感觉到她的手臂紧紧环着我的肩膀。
　　“我知道……”我站了起来，转过身也同样抱着她，“忍忍就好了吧？”
　　人类也许是这个星球上最脆弱的动物吧。他们需要用行动告诉彼此自己的感觉，微笑代表开心，平和；哭泣代表悲伤，痛苦。拥抱呢？代表了什么？这是最自私也是最无私的动作。拥抱时，我把自己最弱软薄弱的地方向你敞开，要是在这个时候你杀了我，我也只能死在你的怀里；但同时，我也把自己最需要保护的地方留给了你，让你用你坚实的背阻挡一切的伤害，你死了，我还活着。
　　抱着逸，温暖而安静。
　　我同样这样拥抱过莫冉，可是我觉得那时候的感觉是抱着一尊冰雕。我放手了，害怕它因为孤单而融化，我不放手，我会因为寒冷而死去。
　　似乎听见了一些声音。
　　我们诞生，然后死去。我们曾经欢喜，曾经哭泣。我们看着太阳每天升起，然后又伴着星辰睡去。我们听得见雨滴落的声音，也听得见自己内心碎裂的声音。我们神色匆匆的过往在矛盾里，又踌躇着徘徊在灵魂的边际。我们有时活着，有时好比死去。
　　也许，这就是真理。
　　我抱着逸。我知道她同样需要安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人，都有理由摒弃现实的一切。
　　我感觉我们就像两块挨在一起的拼图，彼此之间真的就那么容易靠近。
　　是的，拼图。虽然知道彼此都还有其他的图片可以靠近，但是我们依然愿意紧紧靠在一起。我终于明白自己心底的那个影子原来可以如此清晰。
　　我不知道要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这种感觉。这算什么？是爱吗？那么沉重的一个字，让多少有智慧没智慧的人为之颠狂。
　　可是我爱逸。
　　只是我们都太聪明，太懂彼此的心，所以从来都没有过多的话语阐述自己的心。我们都如此坚定不移，知道这只是不可能完成的心情，所以从来不奢求得到什么。我爱她，她爱我，没有欲望的彼此接近。
　　无言的，深刻的，本能的，注定的。
　　我想我是这样爱她，如同她这样爱着我。
　　一定是的。
　　爱没有规则，没有法律，没有界限。人类不曾真正得到过爱情，爱情不只是爱情。爱情必须是牺牲的果实，爱情必须是背叛的反义，爱情必须是不打扰他人的悄悄进行，爱情也背负劳不可破的所有权意识。在艺术的催眠下，爱情更可能使用一种唯美的方式彼此折磨，可是爱情本无罪，这样的爱情，爱了又何妨？！
　　但是逸，我爱你。
　　我只能爱你，如同我这般爱我自己。对你，我不爱那又怎样呢？你就是我的一部分，一个肢体或是一片灵魂，一段生命或者一份回忆。
　　V——10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堪那，冷落清秋节！-----------柳永《雨霖铃》

　　我们就在安静的练功房里，我弹奏钢琴，逸在轻盈地跳芭蕾。钢琴特有的清脆声，仿佛在宽阔的练功房里一直缠绕不离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逸停了下来，而我还在陶醉地弹着。
　　“澄。”
　　“嗯？”我没有抬头。
　　“你该问问莫冉了，关于……”她走过来了，“关于那些照片和信件的事情。”
　　我的手指停止了动作，然后我微微看了看她，“那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有什么可问的？”
　　“可我觉得吧，还是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说，你终归还要解决这件事情的。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吧？”她坐在我旁边。
　　“……”
　　“澄。”
　　“嗯？”我看着她白皙的脸，“有什么你尽管说。”
　　她叹了口气，“我觉得她很勇敢呢，至少能够告诉你对你的心意。只是，她不知道她倾慕的人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也不知道这个人多么的善良，善良到可以用伤害自己来换取她的一份宁静。”
　　“呵呵，你在夸我啊。”我顽皮一笑，用一根手指头在琴键上敲出一个清脆的“哆”，接着说，“那是一种不幸呢还是幸运？”
　　“我觉得是幸运，至少有个人这么用心的关注你的一切啊。”
　　“我现在并不需要这样的一个人。”
　　“那你可以把她当成朋友看待的。”逸用非常恳切地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太善良，可是你不能再受伤了，好吗？”
　　我看着逸，突然觉得她真的比我还善良。我又想起了莫冉的两次泪水，无疑的，每次我看见都觉得内心为之一颤。虽然我现在并不是太了解她的真正用意，不过我早就知道，过于善良是我最大的弱点，可是我根本无力让自己残忍。
　　真是讽刺啊。
　　“好，我答应你。明天我就找她好好谈谈。”我无奈的答应逸的请求，“别担心我了，自己的芭蕾要准备起来也是很费神的吧。”
　　“只要你好好的，其他都不重要。do you understand？”逸非常认真的说。
　　“是！”我坐直了腰板。
　　“呆子。”她咯咯地笑个不停。
　　第二天的上午考试。平常我最在行的西方美学居然做得我一头的汗水，不奇怪，我从早上开始就不停的思考，要怎么问莫冉那些东西呢？结果考试的时候思想根本不集中。
　　中午和篮球队的队员在餐厅碰见了。沙沙和良正坐在靠窗户的地方吃饭，看见我和逸就叫我们一起过去了。
　　“西门，最近你又没来球场，都没有人教我侧身带球过人了。”沙沙一边嚼着青菜一边冲我做鬼脸。
　　“就是。西门，你偶尔也应该来探望探望我们嘛。”良也在说，“再不来都认不出你了。”
　　“贫嘴。”我回她一个鬼脸，坐下来。逸把饭卡拿去买中饭，叮嘱我去买两瓶可乐。
　　“西门，夏逸都知道了吗？”沙沙很神秘地问。
　　“都知道了，那天我们一起看见的信和照片。”我的心情又被这几个坏家伙搅坏了。
　　我看着逸端着两个餐盘过来，忙说：“好了，现在不说了。”
　　“你可真有福气啊，被那么优秀的莫冉看上了，嘿嘿……”良又在笑话我了。
　　“叫你闭嘴了。”我起身帮逸接住餐盘，装作很轻松的样子 ，“有什么好吃的啊？”
　　“你喜欢的牛肉炖萝卜，青椒炒肉，还有……洋葱。”逸怀怀一笑，“全部都要吃完。”
　　“天！洋葱？你知道我最讨厌吃了！还……”
　　话音未落，逸就瞪圆了眼睛，“对你的神经细胞有帮助，避免肌肉酸痛。你，吃——还是——不吃啊？”
　　“吃—吃—吃——”我艰难的拿起筷子，正准备吃的时候，突然记起刚才她让我买的可乐还没有买呢，于是借口买可乐要离开一小会儿。当然，离开的时候不忘给什么都不挑食的沙沙一个眼色：拜托，吃完我的洋葱啊……
　　来到餐厅的柜台，刚开口要两罐可乐，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西门。”
　　转回头，看见杨光站在我旁边。在学生会办公室那一幕又出现在我的眼前：一向稳重儒雅的杨光，居然说出要我把莫冉“让”给他的窝囊话！而且还那么的痴情！我承认我在那一刻对他非常的失望，原来他在我面前一贯的大度都是有理由的，我甚至觉得自己非常的傻气，居然还对这个杨光产生了不少的好感，觉得他是很难得的一个男生。
　　“你还在生气？”杨光有点底气不足的问，“我道歉可以吗？那天说了什么我都记不得了，只是觉得很可笑，自己，居然那么跟你说话，还大声质问……”
　　“我看你记得很清楚嘛。”我头也不回地走开,他却跟了上来。
　　“西门，你听我说嘛。”杨光还是跟了过来，“我知道自己肯定是误会你了，因为，因为我后来去找过莫冉，她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什么都告诉他了？莫冉说了什么？我停止脚步，回头诧异地看着他。
　　“她说你不是那种轻薄的人，即便她做错了什么，对你很过分的说了什么，你都没有计较。反而非常的包容她。”杨光的眼睛告诉我他没有撒谎。
　　“……”
　　“西门，我对那天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对你说的话道歉，希望你原谅我。”他非常诚恳地说，“我没有了解清楚就妄下结论，实在太不应该了。”
　　“算了……”我朝沙沙她们那里走去，“反正你又不是故意的。而且，莫冉她……并没有做错什么，真的没有……”
　　“对不起，西门。”
　　“都说没有关系了，你还真啰嗦。”我白了他一眼。真是的，看见他那么真诚的来道歉，我居然连脾气都发不出了。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对他那么凶的大吼大叫的，呵呵。
　　看见我的脸色稍稍有点阴转晴的迹象，他也就没有再跟过来了。这小子，还蛮知道点我的脾气嘛，要是再跟来，就会画蛇添足啦。
　　我拿着可乐走到逸那里去，刚坐下来，沙沙就非常可怜的说：“西门，你的洋葱，还是你自己吃好了。”
　　“那……那当然了。”我知道我的这点小把戏逸是再清楚不过了，只好乖乖吃饭。
　　下午的练习很漫长，老师一个劲儿的挑毛病，连一向温和的莫冉也一脸愠色。我看着她无奈又极不情愿的一遍遍拉着同一段乐曲，突然的就觉得她其实也是很普通的人，也会那么的可爱。
　　有的时候，我真的不明白莫冉的脑袋里在想着什么。她不缠人，也不计较很多事情，就是这么超然的游走于各色人等。她把自己的心情毫不保留的告诉了我，却又不要求我做什么，甚至根本不关心我是怎么看待的。她像一个任性的孩子一样，不管我的感受，却又了解我的感受。
　　沙沙在她的储物柜里发现了照片和信件，很不给面子的全部拿给了我。莫冉知道是谁发现的，可是她好像根本不在乎。弄得沙沙很尴尬，“至少冲我发发脾气也好啊。这样真的对我太没有意义了，好像什么都没做似的。”沙沙告诉我的时候这么说了，我知道沙沙觉得这样比冲她发脾气还要坏。沙沙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为朋友两肋插刀，不计得失，但是可能还没有遇到过像莫冉这样超然的吧。
　　老师终于要去给别人上上课了，剩下我们两个在琴房反反复复的练习。
　　莫冉这么些天都没有和我说什么话了。我居然觉得有点寂寞，特别是当我们彼此沉默的在合奏同一个曲子的时候，我找不到共鸣。
　　莫扎特第40交响曲，到时候会有其他的乐手与我们同奏，可是我只想听见她的小提琴声音。那么婉转悠扬，断人情肠。
　　“澄。”她说话了，头却看着自己的琴盒子。
　　“怎么了？”我在翻阅谱子。
　　“你怎么都不问我呢？”她走了过来，“关于那些照片和信件。”
　　“你想说的我不问都会知道，你不想说的我问了也不会知道。”我没有表情的看着她，凭我的直觉，她自己马上就会说了。我的冷漠，对于她，仍然是一种暗伤。
　　“那你想知道吗？”她的眼睛里闪现一种叫尖锐的东西。
　　“别兜圈子了，你说吧。我想知道。”我不想再这么耗下去了，我已经疲惫。
　　她站在我身后。我闻到百合花香。
　　“晚上放学后我在这里等你，告诉你一切。”她走到门口了，“你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我都全部告诉你。我现在累了，先回去了。”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一扇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重的声音，然后一片死寂。
　　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承受的。
　　V———11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欧阳修《诉衷情》

　　我没有把晚上在琴房等莫冉的事情告诉逸，借口自己还要和老师交流一下晚点回家。
　　“今天你先走好了，我还有点事情。”我支支吾吾的对逸说。
　　“自己要坚强，知道吗？我会给你电话的，好了，去吧。”她冰雪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呢。况且，还是她要我去问问莫冉的。我只是，还不太愿意面对一切罢了。
　　“知道了。再见，逸。”我看着她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我西门澄今生何德何能有此幸得到这样一个知己啊！在我失意的时候给我力量，在我得意的时候让我冷静，适时隐身，适时出现，无私的给我能给的一切，却把孤独留给自己消受。
　　逸，你知道我有多么珍惜你。
　　六楼的琴房里，隐隐约约传来钢琴特有的清脆声响。我推开门，看见莫冉坐在钢琴边，熟练的弹奏我的练习曲。
　　我已经能后察觉到什么了，莫冉她果然是学习过钢琴的！那次在礼堂我就觉得她弹奏的《爱的协奏曲》虽然有点生涩，可是绝对是有几年工夫才能出来的音色。
　　我能熟记于心的练习曲，莫冉居然也能弹奏的如此出色！
　　她的小提琴放在黑色的钢琴上，刺目。
　　“你记得六年前的全国少儿钢琴大赛吗？你那年刚好12岁，参赛曲目是德彪西的《月光曲》，出场号码是17，最后得分9.525，和另一个人并列排在第三名。”她转过头，她的表情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哀怨。
　　“我没有记错吧？”她站起来向我走来，“不过，很有可能你自己都记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难道你那年也参加了？”我觉得非常诧异。
　　“不错，我也参加了。”她几乎哽咽，“我就是那个和你同样得分，并列排在第三的人！可是那时候只有前三名有机会到德国学习一年的钢琴！”
　　我想起了自己12岁那年到德国进修了五个月的钢琴，后来因为妈妈在国内找到了更好的老师，于是我提前回国了。难道……
　　“可是我没有你幸运，有个唱歌剧的妈妈可以为你走后门。”她终于还是哭了。
　　“你说什么？我妈妈怎么了，我们同样的分数后来不是加赛了一曲吗？”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她这样责骂很不公平。
　　“是，后来加赛了，肖邦的曲子。可是那是假的！你妈妈早就给评委说过了，我偶然间听到了，绝对不会错的！说这次只要让你通过，就给他们的学校带几个学习歌剧的学生。”
　　“不，我妈妈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她不会……”妈妈是那么努力的维护艺术界的纯洁，从来不给那些妄图给自己孩子找关系的家长好脸色看。妈妈，她绝对不会的。
　　“你根本不会知道！她怎么可能把真相告诉你？她敢吗？”莫冉泪流满面，“我那时候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就被你妈妈这样夺去了去德国的机会。”
　　“你……有什么证据这样诋毁我妈妈？”我只能这样机械的问，“不要……随便毁坏她的名声……”
　　“证据？它就是证据！”莫冉拿起钢琴上的小提琴，高高举起。
　　“……”
　　“我因为失望和憎恨，不再弹钢琴了。拿起爸爸早年的小提琴，发誓要用另一种方式报复！”她居然笑了一声，那声音，令我毛骨悚然！
　　“那就是，要把你的钢琴带到一个很高的高度时候，再突然的把它摔下来！”
　　她拿着小提琴走了过来，我却一再的后退。
　　“你还是会害怕，是吗？我看得出来你在越来越喜欢黑白相间的钢琴，这也是我最愿意看到的一幕。原本以为，我可以成功的报复你了，可是…可是……”
　　“你……”我的惊讶之情不小于惊恐之情，“这么说你的小提琴是因为这样才……”
　　“不错，我考入这所学院也是因为你在这里，而我一直都在寻找机会报复你。”莫冉慢慢放下手中的琴，“我从12岁开始抛弃了钢琴，改练小提琴了。我拼命练习，没日没夜的拉，所有的休息时间我都在和它作伴，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有一天以同样不道德的方式回敬你！”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我非常努力的在脑海里搜寻关于那年钢琴大赛的每一个细节，可是我一无所获。去德国不是妈妈早就说了的吗？她告诉当初并不想离开她和爸爸的我说，只是去见识一下真正纯正的钢琴音乐，不会太久的。
　　也许，我的那次仅仅五个月的德国之行，对于莫冉来说，是那么难得的机会。而我和我的妈妈，只是把它当成了一次旅行。因为在国内凭妈妈和爸爸的业内影响，找到一流的老师是很简单的事情。
　　“然而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我居然那么疯狂的热爱你的琴声！每当我们的音乐融合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要忘了自己为什么那么努力的来到这里。我为你的音乐痴狂，为你精湛的技艺叹服……”
　　“当我终于有机会和你一起演奏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什么都无法想象，眼里心里全部都是你弹奏钢琴的绝美神色。我以为自己可以那么完美的进行计划，可是每次都在就要开始的时候，我又突然退却了。”
　　“我无法把钢琴从我的生命里收走，就如同将我的灵魂收走一样。六年来，我一直回避有关钢琴的一切，将自己与钢琴完全的隔绝了，可是，在我第一次看到你弹奏钢琴的样子，听到从你的指尖流淌出的音乐时，我知道我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不要说了！”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我痛苦，我难受，我没有想到温柔的莫冉内心却如此险恶，可是是她的错吗？我们都不能为现在的境况作出什么结论。一切，都不是你我能够掌握的。
　　“可是我不得不说，西门澄。”，莫冉的眼里依旧噙满了泪水，“要命的是，我居然还喜欢上了你，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这种感觉一直都想鬼一样缠绕着我，到后来居然变成了倾听你的一切琴声。我看到你就想听到那么美妙的琴声，我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我热爱你的琴声，我渴望拥有你那样的感觉！我在想要是你是我就好了，我可以和我最热爱的钢琴相伴终生，我可以拥有超越一切的思想，我可以在钢琴的世界沉湎一生一世，我可以找回小的时候那种公主一般的感觉……”
　　“我承认我为你倾心，可是你什么也不会知道的，你对待没有生命的钢琴都比对待我有感情！”
　　“我很可笑吧？你想笑就笑吧！”她那么瘦弱的身体在不住的颤抖。
　　……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她的信件是故意要我们看见的，因为她已不能再隐瞒。
　　趁我自己还有点知觉，我想说点什么。然而自己的脑袋却搜寻不到一点词语，只留下空空的躯体，冰凉如水。
　　“莫冉……”
　　“不要叫我的名字！”
　　“可是莫冉，我都不知道这一切啊……”我站在她的面前，感觉自己像个罪犯。
　　她还是没有看着我的脸，低声抽泣。
　　“所以，我才一直不忍心把你从你状态最好的一个高点，重重的摔下来。”
　　“原谅我的妈妈，她只是为了她的孩子才这样对待一个同样大的孩子。”
　　她只是摇头。柔软的头发垂下来，我看不见她的脸。
　　“该说的我都说了，接下来你自己就憎恨我吧，深深的诅咒我吧。”她终于止住了哭泣，可是该哭的人是我啊。我没有想到当初那次漫不经心的德国之行，居然可以让这个那么热爱钢琴的女孩子由憎恨而放弃了一生的追求。
　　我走过去抓住她的手，“我们还是一起合奏!我不会憎恨你，更不会诅咒你！”
　　因为我罪责深重啊！
　　“你以为这还可能吗？我的技艺已经到达极限了，我无法再游走于你的琴声之间。况且……我根本不想！”她挣脱了我的手臂，“不错，杨光说的很对。你就是太善良，这个是你致命的弱点！”
　　我看着莫冉的身影消失在已经黑暗的琴房门口，自己的手心一直冰凉。
　　杨光，你说的对，我没有办法办到。她就是我的劫难，为了失去的，逝去的，我将是她用来祭奠一段记忆的祭品。
　　我在她的眼中，已经是一个梦魇。从恨到爱，她就像蝴蝶般艰难脱茧，可是世事难料，我不是她希望的那样可以被轻易掩埋，轻易被打败。
　　莫冉，这样对你多少有点不符我的心意。所以，请原谅我将时间生生扯断，不愿提起的，一直做成了茧。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
　　莫冉。莫冉。莫冉………
　　如果可以，我真想让你做我自己，回到你期待的世界，你热爱的我的双手，我怎么可以给你呢？你倾心的我，怎么可以给你回应？
　　难道你把你的心给了我，这样它就不会寂寞了吗？
　　V——12
　　欲将心事付瑶秦，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岳飞《小重山》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家里照样没有人。妈妈去了外省，爸爸应该还待在乐团里吧。我们都很忙，忙着自己的追求，忙着赚钱养家，忙着证明自己是优秀的。
　　可是世界上的钱是赚得完的吗？世界上优秀的人不是哪里都有的吗？我只是多么的需要，有个人听我讲讲话，有个家让我撒撒娇。妈妈从来不会知道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爸爸也许以为他很了解我，其实我是那么的善于伪装。
　　我站在宽敞的阳台上，突然的就觉得特别的孤独。在这个世界上，难道除了夏逸就没有人真正了解我了吗？
　　打开所有的窗户，风肆无忌惮的吹进我的领口。我环抱着自己，觉得身体里除了深重的寂寞还是寂寞，那么那么寒冷。
　　冬天了吧？一年又过去了。
　　然而我的心从来都缺少温暖。
　　外面的汽车呼啸而过，留给我一长串火红的灯影，迷离细腻。风吹得我的头发呼啦啦的直往脸上打，柔软的头发长长短短，短短长长。这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
　　莫冉，原谅我把时间分成一段，一段，又一段。有的记得，有的忘却，有的回忆，有的祭奠……
　　我想我生来就是为了承受的。
　　电话响起。一接，是逸的声音。
　　“不冷吗？把窗户开的那么大？”她淡然的说，“我就在你楼下，下来。”
　　我的惊讶化成了匆匆的脚步声，裹上外套就下楼去找她。
　　她站在寒风里，手里拎者一个大盒子，笑眯眯的看着我踉踉跄跄的下来。
　　“澄。”她递给我那个大盒子。我一看，呀，我最爱的水果蛋糕啊！
　　“你怎么现在过来找我啊？家里人知道吗？”我一边把她牵进楼口，一边不安的问她，“怎么不事先给我打个电话啊？”
　　“忘了。”她头也不抬。
　　我们进了屋子，我迫不及待的把蛋糕盒子打开，立刻，一股甜美的味道蔓延开来，整个屋子都甜甜的。
　　“我真担心你啊，所以给家里人说了一声就出来了，顺便在路上买了你喜欢的水果蛋糕。”逸满足的看着我一个劲的往嘴里塞蛋糕，“我知道你回来一定没有东西吃，再说了，你也吃不下。”
　　我知道她在指莫冉，可是在这个美味的蛋糕面前，我更希望她说点别的。
　　“澄。”
　　“嗯？”我抬头。
　　“没…没什么。”她却躲开了我的目光。
　　电视里的广告声覆盖了屋子里的一切声音，我努力专心的吃美味的蛋糕，可是心却一再不得安宁。即便我和逸是六年的知己，我也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匆匆而来。或许，我真是让她太担心了吧。
　　直到我吃不下了，她才说:“澄,我现在有好多话想给你说,可是我又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
　　当逸这么说的时候,我知道就是我特别让她担心的时候。她因为顾及我强烈的尊严感,连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拿不准。
　　我就像个小孩,任性而自私的分享她的关爱。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紧紧靠着我的肩膀。
　　“澄，你觉得她对你来说是什么？”
　　“一个意外。”我关掉电视。
　　“知道我认为你对于她意味着什么吗？”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闪烁的车灯，“我也许算是旁观者清了吧，所以才希望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
　　“你说吧，我猜不出。”
　　“澄，也许你就是一粒尘土，被风偶然吹进她的眼睛里。她因为你而痛楚，你因为她而束缚。你们都很无辜，可是只有等她的眼泪盈满眼眶，你们才可以重获自由。”逸很不寻常的看着我，这一刻，我觉得她是一个学者，一个智者，一个不可多得。
　　我似懂非懂的点头表示同意，可是我的心依旧不能放松。然后我把莫冉告诉我的一切都给逸说了，她一直看着我的手，沉默。
　　莫冉，我是个很难做到忘记的人，所以希望你来忘记我。就像我们同时站在一个广场上，我面对你你面对我，而我却不会转头离开，只能期待你转身离去，再也不要回头。请你一直的走，再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逸。”
　　“嗯？”
　　“如果我哭泣，你会觉得我脆弱吗？”
　　“脆弱不是错误，谁都会脆弱。你会哭泣说明你善良，你真实，你有一颗完整的心。”她轻轻捧起我的脸，直视我的双眼，“告诉我，你没有被她布满裂痕的灵魂伤害了。”

　　“其实，我压抑的不是自己的心情，而是一种追求。我无意中剥夺了莫冉的从前，又给不了她现在。”我的泪还是无声无息的在逸的眼前坠落，滴在她的指缝，渗进她的手掌中。
　　“澄，你为什么哭了……”
　　“因为眼睛疲倦，看见了太多……”
　　她的手指拂过我的脸庞，擦去流下的泪水，然后喃喃的说：“你是因为知道这个世界的尽头，所以才哭泣吧……”
　　那晚她没有回去，打电话告诉她妈妈我生病了没人照顾便留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绵长而多情。她躺在我的床上，抱着我一整个夜，纤秀的手指抚摸我倔强的嘴角，嘴里轻轻的叫着我的名字。
　　“澄…澄……”。
　　我似梦似醒的觉得脸上有凉凉的东西，不知是不是窗外飘进来的雨呢？

　　V—1 3
　　念月榭携手，路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轻滴。-------周邦彦《兰陵王》

　　离全国大赛只有一个星期了，我还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每天来到琴房，只是每次都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老师都知道了吧？我们不能完成这次的比赛了，因为现在这里只有“我”，没有 “我们”。然而只有我知道，我是多么的不愿意，也许从我和莫冉在礼堂第一次相见的那天起，就注定我会因为她而踌躇在放弃与争取的边缘。
　　莫扎特第40交响曲。用钢琴或者小提琴独奏都是可以的，但是现在的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弹奏，竟然觉得特别的空洞无趣。音乐若是少了感情，就没有了生气，只是一段音符，回荡在这个冷冷清清的大房间里。
　　我依然弹奏着，似乎已经不再关心自己能否参加比赛了。
　　应该是说对于比赛没有感觉了吗？从小到大我自己都记不得参加了多少大大小小的比赛，得奖了高兴，没有得奖我似乎也不是那么失落难过;有很多看起来很有才华很权威的大人赞美我，向我父母说什么“真是羡慕你们有那么出色的女儿啊…”,连到我家里教我钢琴的老师也总是一副得到什么似的满足表情……
　　对于自己的童年,好像记忆里最多的就是黑白相间的钢琴键了。常常，我孤单一个人，在那个硕大的琴房里，弹奏一个又一个的寂寞音符。朋友吗？似乎就是每个周末老师家里的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后来老师到我的家里，于是我连他们也失去了。
　　我其实很寂寞。我越是长大，就越是明白自己失去了多少，而且失去的东西一直在增长。原来在其他人看来完美如神的西门澄，竟然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家伙！当别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命收集宝石般的记忆时，我却一再发现自己失去了多少美丽的景色。
　　第一次，我如此的后悔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
　　也终于懂了，逸说每次我从琴房出来看着她微笑的神色，总让她产生我即将离开她的错觉。原来逸早就觉得我是寂寞的吗？
　　我停止手指的动作，匐在琴台上，久久的，久久的。
　　门被打开了。
　　我猛然抬头，莫冉？！
　　不是她，我嘴角轻轻抬起，那是我笑我癫狂。
　　杨光，拿着一大叠的纸，怯生生的进来。
　　“西门，你怎么趴在钢琴上睡着了？”他递给我那叠纸，“喏，最近的安排，你看看签个名就行了。”
　　“真是抱歉，还要你特地送来。”我觉得自己真的太不尽职责了，连例会也不去开，更别说其他的什么事情了。
　　“哪里，大家都知道你要参加全国大赛了，当然不能占用你的时间了。”他还不知道我和莫冉之间发生了什么吧。
　　“杨光，那个比赛，我想我不会参加了。”我拔开一支笔，却没有力气签名，只是低着头看着密密的字，恍恍惚惚。
　　“为什么？那不是很难得的机会吗？你怎么可以轻易放弃了，要知道，有很多人都好羡慕你呢。”杨光显然很惊讶，他知道我不会给他开这种玩笑的。
　　“我觉得自己很累了，不想再这么下去了。”
　　“可是你知道吗？连一向很挑剔的校长都说你是难得遇到的才女呢，头脑好，又有天赋，细腻而不乏冷峻……”
　　“可是那不是真正的我！”没等他说完，我就打断他的话。
　　“西门……”
　　“对不起，我很……”我看见他诧异的脸，不由得觉得自己很失态。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我努力找到签名的地方，写下自己那个多少在这个时代显得过于古典优雅的名字。
　　“那……莫冉她……？”
　　“她……也许和我想的一样吧。”我听见莫冉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杨光一直都暗恋着莫冉吧？即便知道莫冉的内心多少有点扭曲，还是那么执著的等候着。也许让她告诉杨光要比我自己告诉他要好很多，因为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他惋惜的表情，好像我暴殄天物一般。
　　“西门，你知道，我一直都很钦佩你呢。”杨光慢慢收拾着那叠纸，“你和很多人不一样。你有时候是个思想家，有时候是个领袖，更多的时候是个诗人。总之呢，你就是很特别了。”
　　“呵……”很难得听到古板的杨光赞扬人呢。他一如以往的认真表情，略显清瘦的身材，配上刚才那些话，我竟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就是连这样略略的笑，也带着浪漫的神情呢。”
　　“杨光，不要把我捧上天了，摔下来很疼的。”我看着他微笑的脸，不由得也开起玩笑了。
　　“我可没有开玩笑。”他一边朝门口走去一边说，“去问问你那些朋友吧！谁都会为你动心的！”
　　“贫嘴啊！”我才意识到原来古板的杨光也会开玩笑。
　　算了，有没有机会告诉他真相都没有关系了。连我都不在乎能否参加比赛了，杨光应该不会在意。只是，我还是应该给指导我们的老师说说吧，他们应该是非常在意的。看来他们的脸都会变绿哦，呵呵。
　　没想到我刚一进办公室的门，就遇见于老师了，她身后是莫冉。难道她已经给老师说了？
　　“西门，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商量。”于老师拉着我坐下来，我本想转回头看看莫冉的，可是于老师刚好挡住了，无奈，我只能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于老师，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我不敢抬头看见她失望的脸。
　　“我都知道了，莫冉的手伤得还真不是时候啊。”于老师叹了口气，“但是现在我们去哪里找能后和你同台合奏的人呢，整个学院就是你们俩最合适不过了。”
　　“莫冉的手受伤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你不知道？”于老师起来为我沏了杯茶，这在整个学院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待遇。无论我自己怎样想，我无疑还是这里最受老师器重的学生。
　　“噢，不是……我……”我在想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莫冉的收受伤了？
　　“你今天来找我也是为了这件事情吧？老实说我们几个负责这次比赛的老师也很头疼呢，怎么都没有合适的人来给你配合呢。”她好像很伤脑筋的样子，充满关切的看着我。
　　“于老师，我其实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们，我决定不参加比赛了。请把机会给其他的同学吧……”
　　“那怎么可以，你可是校长亲自点名出赛的呢，是为了我们学院的声誉呢。要是连你也不参加了，那对我们学院不是很大的损失吗？”她显然被我吓到了。
　　“对不起……”我低头，很难过。是的，这不是我的意思，我没有其他的办法，如果莫冉不那样决绝的说什么“我的能力已经到了极限了，我已经不能有走在你的琴声中了……我不愿意了”之类的话，或许，我还能够坚持一段时间呢。
　　于老师叹了口气，很伤脑筋地捋了捋头发。深深的说：“已经决定了吗？有没有更改的余地？”
　　我摇头。
　　“那么，夏逸知道吗？”她问道，显得很小心翼翼。
　　“夏逸？”我奇怪她这样询问。
　　“可以的话，我们去餐厅里谈谈好吗？”她四周看了看，小声地说，“说实话，我很早就想问问你了。”
　　我有点诧异的看了看于老师意味深长的脸，然后觉得自己应该跟着她去了解一些我不曾了解的东西。

　　V—1 4
　　莫恨香消玉减，须信道、扫迹难留。难言处，良窗淡月，疏影尚风流。----李清照 <<满庭芳>>

　　略显冷清的餐厅里，所有的人似乎都懒懒的。
　　于老师叫了两杯红茶，示意我坐下。
　　“冬天最适宜喝红茶了。”她似乎一点都没有看见我一连的狐疑，“坐坐坐。”
　　“老师……”我刚要开口，她便打断了，静静地呷了一口红茶。
　　“夏逸很担心你呢。”她温和的看着我，“她是我从小就带大的芭蕾舞学生。说来也巧啊，以前我是在一个芭蕾舞学习班授课的，赚点外快，后来来到这个学院专心于教师行业的。夏逸就是在最初学习芭蕾的时候成为我的学生的,到这里我们又是师徒了。”
　　我越来越不懂于老师的意思了。
　　“那孩子不像你这么坚强。”她的口气变得好柔软，“夏逸从来都不在你面前哭泣是吗？你也许还没有看到过她皱一下眉头吧？”
　　“可是实际上她比你脆弱很多。只是她为了你能够专心于钢琴，努力给你一个不需要担心的假象罢了。她常常对我说，‘澄很厉害呢！今天她的琴声把最挑剔的老师都镇住了！’要不就是，‘澄说每次从琴房里出来都很累，我看见她总是皱眉头。’西门，你从来没有意识到吗？你无形中给了她坚强的勇气。”于老师顿了一下，接着说，“她其实很想让你来看看她的芭蕾舞有多少进步了，可是她总是忍着，说什么‘澄还是比较喜欢苍劲的乐曲，’之类的。”
　　我看着老师的脸渐渐浮现怜爱的神色。杯中的红茶升起缭缭氤氲，我看着看着，竟无语凝噎。逸，我要怎么偿还所欠你的情！
　　“那孩子没有你经历的事情多，因为一直都在专注于芭蕾，反而不容易对其他的事物产生什么欲念。可是她一直都很关切你的一切，又不给你带来困扰，总是自己一个人默默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等。”
　　“老师，她总是一个人呆在练功房里练习芭蕾吗？”我抬头，不觉眼眶已红。
　　“你也知道？说实在的，她那个样子真的让我也心疼。明明自己的压力已经够大了，还要为了你坚持一份勇气。她常常给我说的一句话是，‘澄在辛苦的练琴，我也要努力练舞。她说我们都可以有锦绣的未来的。’怎么说呢，总觉得是你给她努力的力量，让她有这么一个目标可以坚持。”于老师笑了笑，继续说，“你们都知道，咱们艺术学院的，其他的功课不能和一般的学校比，我们高考的分数只需要人家的一半就足够了。所以我们的练习就是未来，汗水和成就是成正比的。但是能够日复一日的坚持的人很少，夏逸原本并不是那么坚强的一个人，是你给了她坚持的原动力。西门，你对于她很重要，对不对？”
　　“然而我极度自私，我几乎没有去看看她是怎样努力的，也没有给与她什么鼓励之类的。我只知道自己，钢琴，比赛……”
　　“不要自责。你天生就是这种适合角逐的人，从你的琴声中可以知道，你渴望胜利，渴望掌声，渴望站在镁光灯下的每一秒钟。然而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忽略了夏逸，这个原本懦弱的孩子，已经在你的身后坚强起来了。她需要你，知道吗？”老师的眼中闪烁着期待，“可以说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自从认识你之后，变得勇敢起来，对什么都有自己的信心了。以前的她，可是我们班里出名的鼻涕虫呢，常常撒娇不要来练舞了，嫌压腿疼呢！”
　　“老师，夏逸她常常给你说这些吗？”
　　“都是我看见她总是一个人在练功房里，过去和她搭讪之后，大家才渐渐熟悉起来。后来就慢慢的都给我说了。”
　　我再次无语。
　　“西门，你是怎么看待夏逸的。你觉得自己需要她这样一个人吗？”
　　岂止是需要，简直是不能或缺！我从小就这么孤独，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走进我的内心，了解我的感受。可是夏逸就像是寒冬里突现的一抹阳光，温暖了我一个世纪。
　　“老师，我想就是没有了双手也不能没有她的支持。”我能够感觉到此时的我没有一点犹豫，逸就是上帝给我的特别礼物。
　　“说实话，老师真得很羡慕夏逸有你这个朋友。无形中给她勇气，成为她的精神支柱。”
　　“老师……”
　　“那么这次的比赛，你真的就放弃了？真的没有更改的余地了吗？”
　　“我想是的。我已经不想这样下去了，钢琴对于我来说，只是个插曲，我自己的理想并不在这里。父母也没有特地要求我非要在这一领域有什么成就，我想他们只是希望我从小领悟一些东西罢了。”
　　“那好吧，我知道任何人都不能勉强你做什么的。”老师意味深长的说了这么一句，就叫我回去了。我走在会教学楼的路上，稍稍转回头，看见老师依旧坐在那张桌子旁。我看不见她的脸，也许，她正在向要怎么给其他的老师说吧。
　　从餐厅到教学楼，有一段很长的林荫道，两旁是法国梧桐，枝繁叶茂的。道路不是坚硬的水泥，而是非常古朴自然的泥土路，上面落满了枯叶，树枝。
　　我走在这里，脚下的鞋子踩在枯叶上发出喳喳的声音，就像秋天最后哭泣的声音。偶有一两只鸟在树枝间飞来窜去的，就会又落下一些还未来得及坠落的叶子。
　　我走过这条路，穿过教学楼里一个幽长的走廊，再走过一个宽阔的扇形广场，来到篮球场。沙沙正坐在地上喝水，脚边是一颗旧旧的篮球，皮革都被磨掉了颜色。
　　我悄悄过去，捡起篮球，朝篮筐里投去——可惜被弹了出来。
　　“西门？”沙沙站起来，递给我手里那厅可乐。
　　“算了，你自己喝吧。”我再次捡起篮球，在脚边飞快的左右玩转。
　　“你的事情莫冉都告诉我了。别难过了，她这种女人就是这样的腐烂。”
　　我没有答话，依旧把玩着手里的篮球。
　　“也许你们注定要折磨一下，才能找回些什么。”
　　“西门，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弹钢琴的你，应该把自己的双手视为一切，视为比自己生命都还重要的东西，可是你呢，你却什么都不管似的打篮球。难道，你不怕自己的双手失去那种敏锐的触觉吗？”
　　“沙沙，你画油画是为了什么？”我抬头看着沙沙严肃地脸，“你真的把它当成今后的人生吗？还是仅仅作为一种爱好，技能罢了？”
　　“我吗？说实话，我以前也不知道。就是那么单纯的画就是了，也没有想很多。可是随着自己渐渐长大，我也明白了一些，比如说自己有个特长什么的也很好啊。”
　　“然而我们这个学院里的人，不是都是朝专业方向发展的吗？以后说不定就吃这碗饭了。”
　　“可是凤毛麟角的人太少了，大多数的人不还是要考取其他类型的大学，将来做其他的工作的吗？”沙沙的脸很少出现那么失望的表情，“我们之中只有很少的人可以在未来依然拉着自己的小提琴，画着油画，在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练嗓子，或者没完没了的跳着芭蕾。”
　　“我的手，不是为了钢琴而存在的。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呢，要是我的一辈子都在钢琴边度过，这和没有生命的机器有什么两样呢。”
　　“你能这样想就好，我还以为莫冉会带给你的仅仅是打击而已，原来，她让你看清了自己的路。”沙沙的脸上出现了一贯的笑容，“西门，你是完美的，但是不是完全的，你也会为没有得到的失望，对吗？”
　　“沙沙，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而已。你们嘴里所说的我，只是一个影子而已。”
　　我把球还给她，自己朝琴房走去。
　　有的事情，发生了就是一种必然，没有发生，反而是一种偶然。我也许生来就是为了祭奠莫冉的一段回忆的，我就是她额上的符咒，滴落着美丽梦想的余味，声声凝泪。
　　可是这个世界还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恶劣。还有一个天使般的人，在孤单的午后，挑着绝美优雅的芭蕾，等待着一个人，微笑着推开那扇玻璃门，道一声：“该回家了。”
　　如果说莫冉是来摔碎我的心灵和梦想的人，那么夏逸就是那个不厌其烦把碎裂的心精细弥补的人。莫冉的眼神总是直抵我的心底，看穿我虚弱的灵魂，夏逸的眼光从来不多在我的眼睛停留一秒，但是她给我的除了安心，就是婉约的心情。
　　我想我还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只是我明白我内心那个模糊的影子，日渐清晰。

　　V—1 5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李清照 <<武陵春>>
　　我站在莫冉班级的门口，立刻有人告诉她了。只是我看见她踌躇的望着窗外，手上缠着绷带似乎让我闻到了药水特有的刺鼻的气味。
　　她终于还是出来了，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径直朝朝楼梯走去。我跟了上去，因为我必须告诉她一些事情，一些心情。
　　上了五楼，然后经过六楼的琴房，七楼的画室，八楼的乐房。她停在乐房的门口，转头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带着幽怨和哀戚！
　　转开大门的把手，她进去了。我却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突然的，里面传来她的尖叫！
　　我被吓得一抖，然后冲了进去。
　　我看见她匐在一件老旧的风琴上，手被卡在风琴的琴盖下面，全身颤抖。
　　“莫冉！怎么了！”我惊讶之余立即冲了过去，发现她的手动弹不得。
　　“现在，我的手……是真正受伤了。这下子，你该……断了要和我再次同台演奏的美梦了吧？……嘿嘿，我就知道，今天你来就是为了看看我的手……是否真的受伤。”
　　她的脸因为痛苦而煞白，可是她的语气里分明充满了愤懑和绝望。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落寞中带着悲切的神情。
　　我觉得头晕，因为我看见一贯温柔冷清的莫冉脸上，出现了如此险恶阴毒的表情。不是的，她没有对我怎么样，一切，不过是一种注定罢了。我就是她用来祭奠的祭品，我的失落，不正是她希望得到的吗？
　　“莫冉，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来告诉你，那个什么全国大赛我也不想才参加了！”
　　“什么！？”惊异无比的神色出现在她苍白的脸上，然后转为一种无奈，一种失落，一种痛苦，一种沉淀。
　　“莫冉，你怎么这么傻啊！”我咆哮着拉起厚重的琴盖，看见她原本纤秀的双手已经面目全非。白皙的皮肤上，是红肿的压伤，青紫的淤痕，指甲盖上，泛着血色的红。
　　我捧着她的双手，就像捧着一件被我摔碎的玻璃花瓶的碎片一样。绝望，压抑。
　　可是令我惊讶的是，她没有流泪。与那原本会因为一些小事情而落泪的莫冉截然两人。这样的莫冉，陌生的让我恐惧。
　　我看着她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想马上带她去医生那里。我拉起她就要往外面走去，却被她固执的阻止。
　　“西门……不，澄，你在为我担心吗？可是……”她抬头盯着我，那种眼光，足以让我颤栗。充满了哀怨的神色，又满载着盈盈深情。
　　“没有可是！”我避开她的眼睛，害怕自己突然失去勇气，“马上去医院！”
　　她挣脱了我的手，逃到乐房的角落。
　　“澄，我对不起你。我以为我喜欢的只是你的手而已，才发现原来我早就失去了感觉，我一直都喜欢你的一切，只是我不敢去面对你。”她捂着自己的双手,目光呆滞的说着，“我的报复，已经失去勇气了。我以为我这样我可以解脱，结果却令我更加痛苦。如果我的痛苦能够像晚霞那样消逝的话，是否留下来的都是快乐的回忆呢？我常常在月光皎洁的夜里，重复的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是不是怎么样都不能得到你的心呢？我看着倾泻的月光，想着要是自己就这样冻结在月色里了，你会不会怀念我们那段时光呢？……我想着想着，然后就整夜整夜的失眠……”
　　“……好了，莫冉，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我别过脸去，因为我的脆弱，一览无遗。我真的是冷静的吗？为何我会耿耿于怀呢？
　　“我们的相遇也许真的是错误呢。我给你得印象只是一个短暂吧？可是你给我的记忆却是一个世纪那么长。”莫冉静静的走向我，用她伤痕累累的手拂起我的一段头发，充满深情地望着我的眼睛。
　　她在期待着我说些什么，因为她知道我很懦弱。是的，我懦弱，我不敢面对她犹如鸟儿一般的神情。
　　我看着她曾经熟悉现在却陌生的脸，那上面刻画的是你压抑已久的心情吗？或许你以为我从来没有走近过你，离你永远都是一个转身的距离呢？但是莫冉，你不会知道，我曾经离你那么那么的近，只是你从来都抗拒。我离你的心底不过一个音符的距离，我可以了解你的所思，你的所想。
　　避开了她如水般清澈的眼神，我无力的坐在钢琴凳子上，用手支撑着我的头。我累了，我的世界从你出现就乱了套。没有了以往的冷清，优雅，变得神经质，紧张。
　　“澄，你不是天才，但是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是难得一见的。我一直寻找又一直找不到的，那种高傲的神色。”莫冉似乎忘记了双手的疼痛，自顾自地说，“我说过，我这样努力的练习小提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报复你，所以才这样处心积虑的加入乐团。然而你不会知道，与其说是我控制了你，还不如说从一开始我就被你牵着鼻子走。”
　　“为什么这样说？我以前对你的印象少得可怜。”
　　“以前吗？因为乐团里人很多，我没能真正体会你的钢琴，直到终于有机会我们单独一起的时候，我才被你深深折服。你不是我，你不会懂得我当时的感觉有多恐怖！觉得自己那所谓的报复计划完全没有用，你那种从冷漠外表下散发出来的激情魅力，如同一把烈火把我焚成一句叹息。”
　　可怜的莫冉，你为什么会有如此让人难以理解的想法呢？我只是我，一个也许永远不能正视你的人，一个连自己的心都不明白的人。
　　“也许，你真的比我更适合钢琴，那次的德国之行，你应该有很多的收获才是吧？我现在已经觉得，让你代替我……不是，你取代我去了德国，比让其他人去了好，……至少，你让我知道了自己和你是两个层次的人。”
　　“莫冉，我那次其实……”我想告诉她，什么所谓的德国之行，对于我来说只是一次可有可无的旅行罢了。然而轻易地，她潸然落泪的脸庞又重现在我的脑海，我就要冲出口的话被我生生咽下。我不能再让她刺激了。一次机会的错过对于一个人不重要，一次机会的浪费却可以让这个人在生命的最后时间咽不下那口气。
　　“算了，要是钢琴有生命的话，是会钟爱你的。”莫冉的话语是那么的无奈，“其实，最困难的不是我怎么算计着报复，而是面对你时疯狂压抑自己感情的时候。我一边努力束缚自己就要喷发的感情，一边压制心底升腾的怨恨，我时常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她渐渐的平静下来，可是我的全部注意力还是在她自己压伤的双手上。不知道伤得重吗？她怎么那么傻啊……
　　“可是我还是无法理解你的一些做法。你对待钢琴的态度究竟是什么呢？有哪个钢琴家会去打篮球呢？难道你不知道双手对于钢琴家来说就是生命吗？还是，你是这样嘲笑着所有对钢琴充满期待的人，笑他们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你那种与生俱来的高傲？”
　　“莫冉！你住口！我不想再听到什么钢琴家了！你所说的所做的，我都没有权利阻止，但是我希望你明白，现在的一切都不是我希望的那样！”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钢琴家”这三个字，我的头脑居然一下子快要爆炸了！我几乎怒吼着冲她说，“你的手要是伤的不重，那我就走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可能她被我这么突如其来的恶劣与其吓到了，脸色煞白的看着我逃一般的出去了。莫冉，你一定要原谅我啊。
　　参赛的同学终于被定下来了。我没有去关心到底谁是这个幸运儿，因为那一切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逸还是知道了我的决定，她比我还难受的样子，说什么我的机会就这么白白被浪费了。其实被浪费的仅仅是这个机会吗？夏逸不知道，被浪费的，还有我原本觉得有点苏醒的心。
　　我在家里难得的一次“团圆饭”上告诉了妈妈和爸爸这件事情。果然，他们的反应很平淡，也许真的像妈妈从前说得那样，我的人生有我自己来掌握。从小让我练习的钢琴，只是要我拥有那种高傲的气质与冷静的思考模式吗？
　　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父母怎么就这么没有温情呢？只是一味的要我这样那样，学习什么，远离什么。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我需要的是什么。
　　逸说现在的父母都是这样的，哪家的孩子和我们的感受差不到哪里去，都是一个样子。
　　想想这是否是一种社会的悲哀呢？当父母以为我们还年幼的时候，我们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风雨，变得成熟，甚至过于深刻；当父母以为我们还会为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耿耿于怀的时候，其实我们早就千疮百孔了。我们一直都在和各自的父母，做着一种类似于躲猫猫的“游戏”，等到他们找到我们曾经用于藏身的地方时，我们早就去了另外的地方，把自己，又严严实实的裹藏了起来，等到他们来发现……
　　V—1 6
　　朝欢暮宴，被多情、赋与凄凉。别来最苦，襟袖依约，尚有馀香。----柳永 <<彩云归>>

　　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我觉得自己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自己的每个地方，包括心智，身体，思维，以及情感。
　　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没有激动也没有失望。一切，还是那么正常，旁人看来的好成绩，优秀的学生会副会长，篮球队不可多得的得分球员。只是，到底有没有人注意到我嘴角那丝轻轻的忧郁呢？
　　逸的芭蕾比赛被安排在寒冷的一月中旬。其实我常常会问她，在那么冷的温度下跳芭蕾，真的不会觉得冷吗？逸就非常自豪的说：“冷什么啊？头顶那么多的聚光灯，把人都要烤焦了。”
　　我们曾经就这个问题讨论了很久。逸说每次有什么比赛之类的，最怕的就是热了，脸上的妆感觉都要融化了，再加上心里紧张，那简直比撒哈拉还撒哈拉啊！然后就会问：“你比赛时候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也紧张得冒汗呢？”
　　“刚开始紧张，紧张得不得了呢！甚至要忘记自己的乐谱要翻到哪一页！”
　　“那你怎么调节呢？”
　　“ 不停的告诉自己：马上就完了，马上就完了…只是几分钟而已。”我饶有兴趣的说，“头上冒汗是菜鸟级的人才会的，我可不会那样哦！”
　　逸就会很不屑地说：“那你会怎么样呢？”
　　“会全身都冒汗，然后只有双手是冰凉冰凉的，就像死了一样！”我绘声绘色的说，“基本上不会知道自己的水平发挥了几成，只是单纯的弹啊弹啊……”
　　逸对我说的什么都深信不疑，这反而让我无法对她撒谎，即便是善意的谎言，我也不会，我对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实的。她就是这么神奇的人，我连骗她玩玩的心思都不曾起过，面对她如同水晶一般纯洁的心灵，我除了充满感恩的对待它，还能有什么？
　　寒假来临，我像前几年那样，自己拖了个行李箱，被逸带到她的家里。年底了，各种庆祝活动没完没了，我的家里基本上是没有人在的。逸看我“太可怜了”，就把我“领养”回家了。她的父母是很繁忙的上班族，可是对我特别的好。叔叔以前也是学校的钢琴手，只是后来觉得自己在这块领域没有什么发展前途了，就放弃了：至于阿姨，是个很温和的人，就像逸一样，微笑的样子特别容易让人联想到冬日里的阳光。
　　所以说，在逸的家里我是没有什么陌生感的。我妈妈爸爸也因此和夏逸的父母认识了，成为了朋友。相比之下，我还更喜欢这个家，虽然我没有资格这样称呼它，可是它带给我的温暖感觉，绝对可以让我在今后的生活里，回味许久。
　　我们花了三天的时间，把所有的寒假作业全部做完了，然后我和逸计划着要不要在她回到舞蹈队训练之前旅行一次。我们不停的寻找有没有什么地方比较适合短时间的旅行，要安静，风景什么的也要好。结果弄了很多天，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要么去过很多次了，要么觉得不太方便作短期打算。反正这个计划就这样泡汤了。
　　逸就要回舞蹈队了，我也准备回家了。妈妈打来电话说，她的安排要排在一月底，爸爸大概比她还要晚。我像往常一样“哦哦”了两声，表示我知道了。妈妈还是那种口气：“等我们都忙完了，全家在一起去个什么地方好好放松一下。”
　　我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到我那个没有人的家了。逸一边帮我，一边说：“不能再玩几天了吗？”
　　“已经很打扰你们了，我差不多还是要回去了，再怎么说快要过年了嘛，回去布置一下也好啊。”我虽然很喜欢住在这里，但是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家，“对了，你的比赛什么时候结束啊？”
　　“可能２０号之前能够完成吧。”逸翻着日历，“不知道为什么今年晚了好几天呢。害的我时间都不好安排了。”
　　“那等你终于空闲了，到我家去住几天好么？这回也该换我领养你几天嘛。”
　　“真的啊，太好了！我这就给我妈妈说去！”说风就是雨的，逸颠儿颠儿地跑去给她妈妈汇报了。
　　没有悬念的，我要把她带回家“领养”几天了。至从莫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之后，我还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我回到家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冷，然后是饿。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我准备去超市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回来。
　　出门的时候才发现下雪了。这是今年第一场雪吧，那么优雅的从天而降，落在手心里，嗖的就化成了一个晶莹的痕迹。我脖子上围了一条米色的驼绒围巾，顺手就拿起妈妈为我准备的手套，才发现，自己从小就被养成的保护手的习惯，并不是我以为的那么容易被改变。有的时候，习惯会成为一个人不经意间的羁绊。
　　超市里很多的人，因为要过年了，大家都利用一切有空的时间准备年货什么的。其实对于我来讲，过年与平常最大的不同，就是有很多好吃的堆在家里。冰箱里，储物柜，甚至客厅里，到处都是。爸爸妈妈各自的下级派送的，朋友送的，学生送的……家里就像一个硕大的仓库。然后接着就是我们又把别人送的再送给其他的人，我有时候在想，要是不小心弄错了，把人家送来的又给送了回去，不知道有多尴尬呢！
　　呵呵！
　　我推着购物车，慢慢的在超市里转悠。看见什么新鲜的东西，就往车里扔。当然，我的车里，装了很多的蔬菜，肉品。其实妈妈爸爸经常不在家的好处，就是逼迫我成了一个不错的厨师。这是环境所迫啊，总不能每天下餐馆吧？所以我是自己弄给自己吃的，当然，厨艺相当不错哦。
　　我转悠着，眼前闪现了一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莫冉吗？那种发稍微微卷曲的头发，黑色的大衣……
　　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我推着沉重的购物车，朝那个方向艰难移动。人很多，我要看着车子不要把别人撞到了，又要注意那个影子是否再次出现，真是觉得天旋地转啊！
　　好不容易过去了，可是哪里还有人的影子！所见到的，无非是一些从来没有看见过的陌生人而已。我有点难过，不知道莫冉现在怎么样了。自从参赛名单出来后，我就没有怎么看到过她，当然我也没有再去琴房那个地方了。
　　我慢慢的朝收银台走去，在想着我们曾经在礼堂里的点点滴滴。那时候我是多么的喜欢她的琴声，那仿佛是从天堂里传来的音乐，直接刺进我的骨髓，让我永生难忘。我承认自己喜欢的不仅是她的琴声，还有她的气质。
　　只是，莫冉怎么样都是一个劫难。我遇见的，不只是一个天使，还是一个恶魔。虽然她后来的确改变了一些看法，但是对我来说，改变了的，比没有改变之前的更糟糕。
　　什么喜欢我的一切啊，不过是糊弄我，糊弄她自己的借口罢了。其实在她心底，最深沉的感觉依然是对我的仇恨吧。
　　我提着重重的袋子走出超市，抬头，就看见了那个梦魇一般的人。
　　是莫冉，她站在超市的门口，显然一眼就看得出是在等待我。
　　我们就在超市对面的街心公园，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刚才在超市里看见的人的确是她，因为此时的她正是穿着黑色的大衣，提了两个和我一样的超市购物口袋。
　　“你刚才看见我了，还在找我吧。”她对着自己被冻得红红的手吹了口气，“其实我先看见你的，故意躲开了。”
　　我只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带爆米花。
　　“有些日子没有看到你了。”
　　“嗯。”我拆开爆米花，递给她，她却摇摇头。
　　“我的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事了。”她看我突然转过头看着她的手，所以立刻解释，“让你担心了。是我自己不好，太……太幼稚。”
　　“没事就好了。”
　　“你还真冷淡啊。这么久没有看见我，也不问问我怎么样啊，有什么寒假安排啊……”她突然变得调皮的样子，笑眯眯的看着我。
　　“那……你过得怎么样？寒假有没有什么打算去哪里玩？”我照着她的话又问了一遍。
　　她就突然笑起来：“澄你真有趣！我有叫你这样问吗？那和没有问有什么区别啊？你还真是老实……嘿嘿……”
　　“你不是要我这样问的吗？”
　　“我叫你问什么你就问什么吗？”她突然有认真起来。
　　“我比较不会搭讪……”
　　“那你问问我，‘你想我了吗’，好吗？”
　　“……”我没有作声，只是吃着爆米花。
　　“澄……”
　　“莫冉，我们需要好好谈谈。”我没有等她把话说出来就立刻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希望我们好好的冷静下来，好好的谈谈。”
　　“在这里吗？”她站起来，提着自己那两大口袋的东西。
　　　我也提起自己的东西，朝汽车站走去。“不嫌弃的话，到我家里吧。”
　　天上的雪花纷纷扬扬的，把天与地模糊地连接起来。街上的行人很多，匆忙人群中，究竟有没有谁看见我脸上浮起的悲怆？
　　V—1 7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李清照 《凤凰台上忆吹箫》

　　我让她在客厅里坐，自己去厨房准备午饭，她却执意要来帮忙。
　　“我并没有请你来吃午饭的意思哦。”我淡然地从口袋里那出买的蔬菜，一件一件的放进冰箱里。这句话是真的，我不太喜欢她善变的语言。有时候是一个古典的江南女子，有时候又是魅惑的精灵，可以优雅得让人迷惑，也可以让尖锐得让人恐惧。
　　“不要紧，你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邀请我留下吃饭而已。”
　　我们无语相视。我依然是那个最先把视线移开的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么你就留下来吃个午饭吧。”我真是败给她了，“但是能不能请你出去看电视呢？你在这里的话，别说是你了，就连我的午饭可能也没有了。”
　　“为什么呢？我挡到你了吗？”她手里拿着一袋豌豆。
　　“对啊，挡到我了。”
　　其实不是的。我不希望她在这里，只是为了自己能够保持一份冷静的思维。我是请她来好好谈谈的，不是请她来玩的。我们之间的种种，都需要做个解释了。
　　我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见她像个孩子那样坐在地毯上吃着零食，心里轻松了很多。有的时候，我会宁愿她只是个孩子，至少，就没有那么多的可怕又可怜的想法了。
　　我们就在客厅里吃着午饭。很简单的饭菜，番茄炒鸡蛋，猪肉焖豌豆，紫菜汤，米饭，还有就是柳橙汁。
　　“澄，你的手艺还真好呢！”她似乎什么也没有多想，不住地称赞我。
　　我没有过多的说什么，只是很内敛的笑笑。除此外，我就没有过多的语言。如果是其他人，或许会认为我这样是极度不欢迎人家的表现，但是换作是莫冉，好像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午饭后，她坚持要帮我洗碗。我没能拗过她，只能和她一起在厨房洗碗。
　　水槽里的水哗哗的响着，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我是在不喜欢这样的气氛，于是只好先打破沉默，“莫冉，我真搞不懂你。”
　　“啊？搞不懂我什么？”她手里拿着个盘子，正用抹布擦干它。
　　“你难道就不怕我非常严厉的责怪你吗？”
　　“要是你责怪我的话，根本就不会把我请到家里来吧？”
　　我简直找不到话来回答了。事实的确如此，我责怪她什么呢？责怪她的自私吗？我为什么就不能恨她呢？连我自己都不能解释的东西，我还指望她来解释吗？
　　“我太了解你了，澄。”她放下手中的盘子，“你就是太善良了，连伤害了你的人你也不会去报复打击。是吗？
　　“我现在才觉得你的可怕。”
　　“可怕的是你。你越是对我漠然，我就越想知道为什么，人的好奇心是很强大的力量哦。”
　　“你出去吧，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我叹了口气，示意她离开这里。
　　“我可以弹弹你家的钢琴吗？”她过来关掉了水龙头，一时间，厨房里安静得几乎窒息。
　　我手中的碗几乎要破碎了！这个可怕的女人，她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她是为了来没有止境的噩梦而出现的魔女吗？
　　我静静看着她平静的眼睛，那里面，依旧是清澈见底。
　　“……可以……”我重新拧开了水龙头。
　　耳朵里除了水流的声音，渐渐清晰了钢琴的清脆。
　　《爱的协奏曲》，然后是《德朗的微笑》。我呆若木鸡地站在厨房里，想象着莫冉是用怎么样的表情弹奏钢琴的呢？她的手真的就没有事了吗？
　　当《德朗的微笑》的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我的耳朵里，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浸在失去温度的水里很久了。
　　莫冉。这朵盛开在黑暗里的鲜花，在我面前肆无忌惮的绽放了。我看得见的是她充满诡异颜色的外表，看不见的，是她散发在空气里那种催眠的馨香。她是这种只能在了无人际的黑夜才能盛开的植物，要是谁看见她的花朵，就得付出心灵的泅渡吗？
　　有谁知道我的世界在片片瓦解？究竟我要怎么样才能救出我的灵魂？
　　窗外的雪花无声坠落了。我的眼睛，竟然觉得雪花刺目的疼痛。
　　《瓦尼莎的微笑》突然的响起，欢快的曲调把我从刚才的思维中拉了回来。莫冉是在折磨我吧？为什么要在我的家里，用我的钢琴弹奏呢？但是我又能怎样？我自己的罪过，也许就是要这样反反复复的重演，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吗？
　　我从厨房走出来。
　　莫冉的背影，然我想起了那些和她一起在礼堂练琴的日子。虽然并不遥远，但我总觉得那是很长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们曾经还是可以那么默契的合奏一曲莫扎特的G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啊。
　　“对不起，你一定不愿意我碰你的钢琴吧。”她回头看见我，微微一笑。
　　“没有的事情。”我坐在沙发上。
　　沉默。
　　我们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澄，你为什么就不恨我呢？”
　　“……是啊，为什么呢……”
　　“我是不可拯救的，你却可以拥有更好的未来。为什么你这么容易放弃呢？除了我，你应该可以找到其他的人和你合奏的。”
　　“没有用的，当我的内心已经失去希冀的时候，谁也没有力量把我从那种状态下拉回来。”我尽量把语气装得很不在意的样子，我是希望我们大家都赶快忘记那段不堪回首的时间。
　　“是我让你这样的，你为什么还可以这样轻松的对待我？似乎我什么都没有做过，你真的连一丝情绪都不肯表露吗？”
　　“莫冉，你忘记我好了。我没有什么值得你去内疚的地方，这一切，也许在我们出生那天，就注定了。”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瘦弱的肩膀。
　　她沉默着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要是我没有认识你的话，该有多好啊。至少我不会难受了。”
　　“莫冉……”我欲言又止。已经到了语言的尽头，说什么都多余。
　　她站起来，示意我坐下来。“能像第一次那样抱你一下吗？只是……我想听你弹贝多芬的《爱的协奏曲》。”
　　“莫冉，不要这样子……”
　　“不能答应吗？”她很失望，也很失落。
　　我又一次看见了那种充满忧郁神色眼神。一池清水，宛如流泓。

　　夜来沈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
　　酒醒熏破春睡，梦断不成归。
　　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
　　更挪残蕊，更拈馀香，更得些时。
　　-------李清照 《诉衷情》
　　很突然的，就想到了李清照的《诉衷情》。
　　我点了头。
　　手指在黑白相间的钢琴键上流光溢彩。乐曲的灵魂就在这里升腾成为我们之间的联系吗？
　　我感觉到她轻轻的从后面抱着我，像第一次那样的动作，将她自己头埋葬在我的脖间。深深的，沉沉的，我们彼此都在倾听各自的心跳吗？
　　莫冉，莫冉，莫冉……
　　我的手指没有慌乱，因为它知道莫冉想听见我的诉说。
　　“澄，我怎么样都不能得到你的心吗？”
　　《爱的协奏曲》，在我的指尖流淌。我的耳朵，只听得见乐曲，听不见其他。
　　我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澄，我把我的心给你了，这样它就不会寂寞了。”
　　我不会听见的。
　　是的，我听不见了。
　　她的手离开了。我的手还黑白的琴键上翻腾。
　　《爱的协奏曲》，最后一个音符几乎在我粗鲁的手指动作下消逝在空气里。
　　深深的呼吸。
　　“……莫冉，我…我连自己的心都没有，怎么能够让你的心不寂寞呢？”
　　没有任何的声响。
　　我猛然回头，看见空空的屋子，泛着落寞的紫色。
　　她离开了，我还在沉湎。
　　我仰起头，这样泪水就不会落下来，泪水没有落下来就不算哭泣吧？
　　黑色的钢琴立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山峰。那么孤傲，那么威严。我以为我可以驾驭它高贵的灵魂，我以为我可以驯服它不羁的脾气……
　　我还以为我可以拯救莫冉暗黑的灵魂……
　　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的事情，我无法改变。

　　V—1 8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李清照 《武陵春》

　　逸的比赛终于要到了，她已经告别了我，回到了舞蹈队，准备接下来的无聊比赛。“真的没有意思，裁判全部都是老面孔，无非就是要在这里面再挑选一些人加入市里的舞蹈队，充其量也就是个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而已。”逸如是说道，“要不是于老师叫我去的，我才懒得呢！我又不想加入那个什么舞蹈队，没意思没意思。”
　　她絮絮叨叨活像个老太婆，我帮她收拾行李箱。
　　“拖鞋要带吗？”
　　“要要！那里根本没有干净的拖鞋，我还是自己受累带上吧。”
　　“那……水杯呢？”我又举起一个水杯。
　　“嗯，想想哦……还是带着吧。”她在自己的整理自己的衣服，“别人用过的我不放心，还是用自己的好。”
　　“你把自己弄得就像要出国一样啊。”我调侃她，“别忘了从爪洼国回来啊。”
　　“爪洼国？”她不解地看着我诡异的脸，“不过才十天而已嘛，我很快就回来的。”
　　“回来就换我领养你一段时间了吧？”
　　“嗯。”她笑起来永远都是那么天真。
　　晚上我留在她的家里吃晚饭，反正我家里还是没有人在。一个人的晚餐，总是没有什么好味道的。叔叔很喜欢听我讲那些比赛时发生的小插曲，其实很多我都讲过了，可是他还是乐此不疲，我是知道的，叔叔一直没有忘记钢琴。
　　要是人类可以容易忘怀就好了。
　　从猴子进化成高等的人类，我们为什么就是记忆的能力没有退化呢？我们退化了奔跑的能力，退化了攀爬的技巧，退化了艰苦环境下生存的能力，为什么就没有退化记忆力呢？越是想忘记的事情，越是永恒难忘。它就这么阴森的潜伏在我的伤口，提醒我那段残碎的光阴，亘古的梦魇。
　　谁能拯救？
　　晚上阿姨留我再住一晚，“小澄你明天再回去好了，夏逸明天就走了，好多天都看不到你了呢。”
　　我看见逸脸上的确有不舍的表情，只好留下了。
　　是夜，我们并肩躺在床上。
　　　她的手钻进我的被窝，握住我的手。
　　“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我窃笑，想，她马上就会骂我“呆子”了。果然，她立即就说：“呆子。”
　　“澄，有件事情我还是想问问你。你不能生气哦。”她显得很小心。
　　“说吧。”其实我知道她要问我什么。
　　“莫冉她……”她的手紧紧攥住我的手。
　　逸，你为什么害怕。难道我你以为我真的不能接受事实吗？已经发生的事情，我无能为力，要是从一开始就预知了结果，我想我还是会这样成全。是的，成全，让她觉得自己并没有真么狠毒，也让自己的心得到救渎。
　　“她是一个谜。我无法预料她的下一句话，下一个动作，下一个表情。”
　　“我害怕，害怕……”她的头靠了过来，轻轻地挨着我的脸。
　　“怕？你害怕什么？害怕我从此一蹶不振吗？”
　　“不是，我从来都不怕你会失去信心，因为你永远都是那么熠熠生辉，充满自信。”逸叹了口气，幽幽地说，“自从她出现以来，你都不像你了。变得有点优柔寡断。”
　　“优柔寡断？也许吧……”我握着地她的手，隐隐传来她的不安。
　　“澄，你知道吗？每次你从琴房出来看见我，你就微笑，可是你每次的笑容都让我觉得你马上就要离开我了，我很疑惑，很害怕。”
　　我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我想要告诉你，我怎么舍得离开呢？人的一生，就像和所有的人同乘一辆公交车一样。我们彼此开始都不认识，后来我们熟悉了彼此的脸庞，可是我们仍然不知道彼此的终点站在哪里。
　　车行一路，风雨我们经历了，遥远的路途上，有人下车了，有人还坐着。我欣然发现我们的终点站在同一个地方，那种狂喜，怕是连上帝也激动！所以，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我多希望，这一路上，彼此陪伴，才不寂寞。
　　“澄，莫冉的事情，我知道对你的伤害很大，可是你一定要坚强。要是你都破碎了，我怎么能支撑起你呢？”
　　“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从来都认为自己不会离开你的。我们是一起的，不是吗？将来有一天，我要把你嫁出去，让另一个人，给你完全长久的幸福。”我转过头看着她晶亮的眼睛，“逸，我们都会幸福的。现在的一切，不过是注定要经历的过程罢了，等到都过去了，就好了，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苦恼的了……”
　　“你说的，我都信。”逸点点头，笑得一脸沉醉。
　　她闭上了双眼，我看着她睫毛在脸上留下的阴影，才知道了什么是守候。
　　想起了一首歌：
　　坐在二楼的窗口/仿佛交错了时空/突然一阵沉默/千头万绪涌动/
　　仍想握握你的手/戒指有一点松动/你在手指上玩弄/人生意外太多/幸福说走就走/谢谢你能这样爱我/是什么力量/在你的心中/可以做到/从容的守侯/当心出现寂寞/诱惑不能摆脱/我偷偷放弃过/到最后关头/我终于才懂/爱不需要/多与众不同/有人分享感动/有人悲喜与共/有人全心包容/才让爱长长久久。
　　逸睡着了。我还醒着。
　　这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就算我们前世有约定，今生也要用尽心去寻找。岁月催老了容颜，年轮压弯了脊梁，我还是记得你微笑的脸庞，和你等待我的身影，它们和清晨的朝阳一样，没有更改的理由。
　　佛说，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深。原来今生与你的相遇，是前世佛前千百回的祈愿，那个与我手指上的掌纹交错纵横的影子，原来就是眼前的你吗？谁曾料想，眼底那抹仓促的风景，竟然还是可以那么清晰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声声慢，还是成为了一个永恒的祭奠；西子湖旁韧如丝的蒲草，难道没有在磐石的泪痕里化作一缕清幽的烟色了？
　　我看着逸没有防备的睡脸，竟然觉得我活着真好。
　　窗外的雪花，不知不觉地时候有从天而降了。
　　晚安，逸。
　　晚安，今天。

　　V—1 9
　　　　忽忆故人今总老。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王安石《渔家傲》
　　　　我醒来的时候，逸已经收拾好了，正准备出门了。我睁开惺忪的睡眼，很憔悴的感觉，“怎么这么晚了才叫醒我啊？”
　　“看你睡得很香，所以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嘛。”她已经穿好了外套。
　　“嗨……”我还是觉得内疚，“想送送你都不行吗？”
　　“算了，我要去学校等车了。晚了就不好了。”她让我重新躺下。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很不舍地看着她。
　　“我走了。”逸还是那种淡淡的微笑。
　　“哦。”我已经习惯这么淡然的对话，有的时候我们甚至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够了。如果说语言的尽头是什么，我想就是眼神了。
　　她再次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要走了。“走了，过几天就回来。”
　　“嗯，加油啊。”
　　看着她的脸消失在越来越窄的门口，我真的觉得自己离不开她清淡的言语，飘然的眼神了。逸是我喧杂的精神系统下，一个难得的静谧之地，宛如秋夜里沙沙而动的竹林，细密的编织着我的思维和呼吸。
　　告别了叔叔和阿姨，我拖着自己的那个行李箱，像个流浪的孩子，慢慢走在已经开始热闹的街头。我的清晨和黄昏，好像都是形单影只的，夜里归来的父母，留给我的总是人民币和纸条。我似乎开始习惯了我是房东他们是房客的角色。我的世界，只有逸无所顾忌的进来了，带给我,如同天物一般的爱和温暖。
　　　天开始下雪了。不是一朵一朵的，而是一团一团的，天空好像就这么被什么人撕裂了，雪花就是它的碎片。我觉得有点冷，而且总感觉头疼。
　　　 也许我生病了，在没有人在的时候。
　　　回到家也觉得冷。打开所有的灯，还是觉得空气里漂浮的是寒冷的气体。没有开很强的暖气是因为我不喜欢那种带点媚俗的温暖，夹杂着人造的做作。
　　　 自己找到温度计，38.6。果然，我生病了。
　　　躺在沙发上，用一床毯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凑合着吃了两片药，然后就望着电视里不断变换闪动的画面发呆。我再想，要是我就这样死了，可能也只有逸过几天回来后第一个发现我吧？
　　　然后又觉得自己还真幼稚。
　　　门锁里响起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我以为爸爸终于想起来我这个女儿了。结果进来的是手里拎了很多东西的妈妈，她一脸的灿烂：“澄儿，妈妈终于放假了！而且有半个月！”见我躺在沙发上的样子，立即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怎么了？病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妈妈就把手放在我额头。
　　“呀！烧得这么厉害！还好我回来了，你怎么没有去医院啊？”
　　“妈我没事。”我有气无力，只觉得头晕得厉害，疼得厉害。
　　“走走走，赶快去医院看看！”不由分说地，我被她塞进了衣服里，又塞进了汽车里。路上我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听见她没完没了地说这个说那个。觉得很烦，本来头就晕了，在这么听她碎碎念，觉得头都要爆炸了。
　　“妈！你差不多够了吧。烦死了！”闷不开腔的我突然这么一声抱怨，似乎是霹雳一般，立刻震住了妈妈的嘴巴。
　　我在副驾座上，半躺着看着窗外的雪。
　　妈妈和我，一定不像其他的母女那般亲近吧。有时候我都觉得我们犹如陌生人那样礼貌而客套，充斥着虚假的面容。
　　我住进了医院，因为我得了肺炎。
　　打了一针，我连疼痛的感觉都麻木了。然后我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爸爸也在，妈妈的眼睛下面出现了眼袋。我从她那里微微看到了一些温情，只是我为什么还觉得那么生疏呢？病房里没有其他的人，明明是双人病房，现在只为我而使用。我知道这个肯定是他们其中一个人的主意，我在他们眼中，依旧是那个经不起任何风雨的孩子吗？
　　“澄儿，你感觉好点了吗？”爸爸一脸的担心，我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出声。
　　“……”我看见了病房里刺眼的白。
　　“医生说你可能转成支气管炎症，所以要特别小心。”妈妈的眼袋在我现在看来很明显。平常的她，光鲜亮丽，总是一副高雅稳重的形象。在学生的面前，在观众的面前，永远没有瑕疵。
　　我还是想说点什么诸如“我感觉很好了”之类的话，可是发现还是很难开口。一半的原因是我没有这样的习惯，我总是自己照顾自己的一切；还有一半，我发现我竟然带着氧气面罩！
　　伸手想把它扯掉，可是手没有力量。
　　“别扯掉啊，你现在还病着呢。”爸爸用一种我很陌生的温柔语气说话了，“澄，你听话，这样可以避免病情加重。乖啊……”
　　我没有听错，一贯严厉深沉的爸爸，居然这么动情地对我说话。一时间，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种温情的场面，我只听到同学们说起过，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经历过了。我病了，自己去找药吃，要是没有好转，再去医院好了。而且我的身体一向很好的，连感冒也难得遇到，更别说什么住院了。
　　一切来得突然了点。
　　“澄儿，妈妈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妈妈突然红了眼睛，“从来都是把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仍在家里，不闻不问……”
　　“爸爸也有错，爸爸总是太严厉点了吧？害你似乎很抵触和我谈论，其实，我们都很爱你的，只是情况和别的家庭不一样而已。”爸爸居然也这么说话！
　　我固执的想要撤掉氧气面罩，不为别的，只为了我想告诉他们：我还好好的呢！别说那么煽情的话，好像我都活不了几天似的。
　　“澄……，妈妈觉得很后悔，一直忙自己的事业，太自私了。”妈妈居然落泪了。
　　“爸爸也是，总是没有好好关心你的生活，你的思想。”爸爸一边安慰妈妈，一边用一种认错的口气说话，“你生病了，我们才发现自己太自私了。”
　　这种感觉好奇怪啊。平常神采奕奕的爸爸哪里去了？平常高贵优雅的妈妈又哪里去了？我现在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真的吗？
　　我终于扯掉了脸上的氧气面罩，立刻，一股混合了药水和酒精的味道直冲鼻孔。
　　我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们。是的，我想不陌生都难！多少日子以来，我们三个个自忙着各自的事情，妈妈总是忙于演出她的歌剧；爸爸总是离不开他的乐团；我呢？我似乎就这样被遗忘了……
　　小的时候，人家的爸爸妈妈总是在他们的左右，自己身在他们中间，就像一个幸福的国王，被热爱他的人们拥护着。我就站在不远的地方，陌生而羡慕的看着他们在温暖的阳光中一起出现在我眼里，一起渐渐消失在我眼里。
　　我不乏宠爱我的人，老师同学，亲戚朋友，可是我只是期待父母原始而恒久的爱。那种发自本能的保护和疼爱，竟然是我一直都无法得到的！
　　满天的爱，也不能当父母的一个拥抱。
　　我在期待一个感觉，我多么希望我的眼睛此刻能够酸疼，然后涌出滚热的泪水，告诉眼前的父母；我爱你们。
　　然而我几乎木然的听着他们的忏悔，竟然没有反应！
　　“澄儿，妈妈知道自己太自私，太自私……可是，你要告诉我们，你还是希望我们在你身边的，这样……这样，妈妈才觉得自己没有错的太离谱……”妈妈的泪水以至于不停的流，我看见爸爸的那双大手轻轻地托住她的肩膀，才觉得，原来妈妈也是需要人来支持，来安慰的。爸爸就是她的丈夫，她的天空，她的支柱。可是，我是什么呢？我是爸爸的什么？我是妈妈的什么？我来到这个世界要为了什么？
　　脑袋里，依稀浮现了爸爸很早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你出生时的哭声，非常的响亮。在爸爸听来，就像天使在吹着喇叭一样，然后把这个美丽的婴孩儿送给了我……那是上天赐给我今生最大的礼物……”
　　爸爸，你曾今真的说了这样的话吗？女儿当时听了可是几乎颤抖呢！
　　一种异样的感觉涌到喉咙，然后就停在了那里。
　　呼吸也困难。
　　我还是哭了出来，只是没有声音。
　　眼泪是决了堤的洪水，冲过了好几个春秋。
　　妈妈，爸爸，我真的爱你们。只是一直以来，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乎，可是从看见妈妈的眼袋那一刻开始，我知道了我终究是你们的骨肉，我的血管里，流着爸爸地冷静与睿智，妈妈的高雅与聪慧。我终究，逃不过自己心里那个脆弱的地方：我渴望你们在我的身边，渴望每天早上有甜美温暖的牛奶早餐，渴望晚上可以温柔的对你们说晚安，渴望自己想你们发牢骚使小性……
　　我才知道，我刻意回避的，才是我最需要的。
　　原来我的心，还有没有破碎的地方啊。

　　V——２０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突然之间，就发现了自己温情的一面。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了，而这次的“团圆”，竟然是因为我生病了。
　　躺在安静得烦闷的病房，我开始后悔自己现在才生病。要是我早点生病的话，也许自己就不会过那种孤独的生活，像一只鼹鼠，在黝黑潮湿的地道里，储藏记忆。
　　妈妈进来了，带了一大口袋的水果蛋糕。
　　“妈。”我坐起来，这样让她觉得我已经好很多了。其实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这一年来我总是觉得容易劳累。特别是每次从琴房走出来的时候，我觉得都要虚脱了。钢琴不仅抽取了我的时间，也吞噬了我的精力。我花在篮球上的时间明显少了很多，泡在琴房的时间却很多。
　　“好些了吗？”妈妈放下手里的蛋糕，立刻，一种甜美的味道飘散开了。
　　“妈，我想回家了。”一闻到蛋糕的香味，我就想起那个雨夜，逸也曾带给我这种甜美而温情的味道。逸一定找不到我就着急了，她总是很容易害怕我不见了。
　　“再等等吧，我问了医生了，她说你的身体机能不是很好，有点虚弱。”妈妈一脸的担忧，“等回家了，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补。”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回家好了，回去回去。”我十分不愿意待在这里。
　　“夏逸昨天打来电话了，问你怎么都不在家里，我就告诉她你生病了。”
　　“……知道了。”我在想象逸的心情。她一定很担心我的突然消失。
　　在午夜骤醒的时刻，有两个影子总是交替着出现在我的脑海。逸晶莹的眼神，莫冉如水般柔软清凉的眼神……每当莫冉的样子出现时，我就禁不住地一阵寒冷，她的眼里，一直都是想要复仇又被自己压抑的痛苦；而当逸的样子出现时，那种担忧心疼的神色，总让我觉得难以名状的内疚。
　　我就这样在自己设列的监狱里，默默的徘徊，踌躇。时而被莫冉的眼神刺痛，时而为逸淡然的神情伤心。
　　若我原谅莫冉加给我的愁苦，那么我要怎么面对逸给与我的坚强？若我就此不再理会莫冉的出现，我又怎么忍心伤害她浓烈的爱慕，让她真的一无所有。
　　就这么颠倒着，暗自神伤。谁都不能拯救我。
　　那个曾今让我夜不能寐的女子，那个可以如水般清涟，如风般柔情，如雪般轻盈，也可以像魔女一样阴险，像恶梦一样悚然，像诅咒一样恐惧的女子……我想我是否应该努力就这样忘了，忘却了一段本不该有的回忆。
　　像清晨的露水一样，无声地蒸发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连一个痕迹也不留。
　　我在一个大雪的清晨出院回家，走在久违的天空下，竟然感觉自己离开了它好长一段时间。站在医院并不宽阔的停车场出口，等待爸爸把车开出来送我回家。对面是医院的急诊门，一辆救护车呼啸着尖叫着冲了过来，嘎的刹车，后面的门砰的打开，我看见一个女人躺在白色的担架车上，面如天上的雪。
　　几个护士跑了过来，然后那个女人就在这群人的包围中消失在我眼前。
　　我把围巾紧了紧，钻进爸爸的车子。汽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急诊门，突然的，觉得好想立刻回到家里。
　　我在冬天，变得敏感而谨慎。裹在厚厚的衣服里，想象着天边的白鹭。
　　家里有个给我的邮包，日期是一月五号，没有寄的人的名字。狭长的邮包，里面还有个包装得很仔细的木头盒子。我刚要打开，突然觉得有种异样的感觉有心底升腾到胸口，翻腾着我的神经，搅动着我的思考。
　　一月五号，我最后见到莫冉的日子，不就是一月五号吗？
　　我用冰冷的双手打开盒子———一把琴弓。
　　霎那间，我觉得眼前有千万只蝴蝶在狂乱的飞舞，发出呼啸悲怆的声响。然后天空下起的不是雨，不是雪，而是蝴蝶残碎的翅膀，飘零在我所有的视线中。
　　那种看着我时尽是落寞绝望的眼神，再一次直视我的每一个细胞。我仿佛看见那双清凉如水的眸子，渐渐的黯淡了光华，消逝了温度。
　　泪像没有缰绳的野马，奔腾在我眼眶。这一刻，我心如刀绞。
　　澄：
　　还记得我第一次看见你，你独自一个人在琴房练习。清朗消瘦的背影，总让我产生你倒在钢琴上面的幻觉，当你无意中回头，我看见了我此生也无法忘记的容颜，你的出现把我带到了记忆的过去式。
　　我以为我还可以从你的眼神里找到当年抑制不住的才气，可是我除了看见你深沉的哀伤，就是你努力浅埋的理想。莫扎特可以在你的手里复活，可是你却一次一次将他推回了坟墓。我的仇恨没有让我失去感情，可是我爱的人永远是一个影子。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让我回忆过去曾有的欢乐与悲伤，也不是你的双手和灵魂可以让天堂也震颤，是因为你是你。你的眼神我无法释怀，我承认最后被贴上失败标签的人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可悲的邂逅，可怜的相遇，我遇见你，就是宿命。
　　我的琴弓，曾经满溢仇恨与悲戚，但是现在，它被你的心灵折断。它不属于我，属于你的回忆。
　　如果可以，真想做你的影子，一辈子都和钢琴的灵魂厮守在一起。
　　冉

　　我看完这封简短而悠怨的信，全身都冰凉如雪。
　　抚摸着琴弦处被松香打磨的痕迹，觉得就在触摸莫冉温软的手指一样。现在的莫冉，在哪里偷偷哭泣呢？
　　原来我，还是一个会让你伤心痛苦的角色。
　　一切都应该结束了，我在努力寻找的公主，依旧习惯她的黑夜。纵然我愿意带她离开黑暗，她也会腐朽在光明里。
　　莫冉，我和你应该是在梦里吧？要不然为何石桥下的河水泛着涟漪,天空还回响着鸽群的哨音,屋檐下古旧的纸灯笼里,跳跃着烛苗的气息。我站在这里,你站在河的对岸,暮色浓了,谁也不愿离。.我们站得很近,中间隔了一纸粼粼。我看见了,石桥边长满了幽青的苔藓,你背后的木窗出现了班驳的水影,映衬了你的脸和你身后的一盆兰,一样的沉淀了月色的冷清。我可以注视这你的脸,然后凿一条船。载满你的影子和气息,却装不下整个的你。你要留在这里吗？和微微寒冷的风一同走在石板路上,青砖墙边,粗犷的木柱后面,雨从瓦檐滴落的瞬间。我走过了石桥,看自己的脸在河水中时时扭曲,却看不清天上的云。你还在这里,我带不走你。我只带走了自己遗落的心。

　　V——２1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冯延巳《鹊踏枝》
　　逸回来了。演出还是比赛都不重要了，她立即到了我的家，和我一起，看着莫冉的琴弓，相对无语。
　　“澄，都结束了。”逸轻轻握着我的手，“忘记她吧，这个偶然闯进你世界的蝴蝶，现在终于飞走了。”
　　“……”我无语看着褐色的琴弓，如同凝视莫冉如同玻璃一样的眼睛。
　　“澄，也许我们应该出去走走了。”逸用一种深长的眼神注视我无言的脸庞。
　　该走走了。
　　我们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望着窗外飘零的雪花。
　　我看着逸的眼睛，那里面了解我痛苦的心情，可是不能删除我的痛苦心情。
　　“澄，莫冉的心里没有四季，所以你要走出去。”
　　“……”我无语。
　　我们就这么静默的从午后等到了天黑，直到天上洁白的雪花也消失在视线里，我才觉得逸似乎陪伴了我一个世纪。
　　她靠着我的肩膀，静静的睡着了。连日的舞蹈比赛，练习，已经让她精疲力尽，而我，还想个孩子那样吞噬着她疲惫的身体。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手足无措，不知道要用怎么样的心情面对整日为我担心的逸。
　　我悄悄坐了起来，拿一件衣服披在她的背上，蹑手蹑脚的出去了。
　　告诉妈妈我需要去买一些东西，然后就下楼出去了。
　　黑夜的幕帘已经降落了，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华灯已上，天空依然飘落的雪花，只有在路灯下抬头，才看得见它们轻盈的身体，无声的舞蹈，像一个一个的精灵，湮灭在喧杂的世界里。
　　我漫无目的的行走在寒冷的街头，已然忘却了自己刚好的病。身体的病有什么大不了的，很快就会恢复了，只是这心里的伤痛，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痊愈呢。
　　回忆涌上心头。
　　安静的礼堂里，有我和莫冉的身影，那种犹如在开满蔷薇的花园里起舞的感觉，从此消失殆尽了。六楼古朴的琴房里，我从她口中得知了这一切的起因，我看见她满脸的泪痕，就如同看见我无法预知的世界。在我家里的客厅，她最后一次从后面抱着我的肩头，然后悄然的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就如同蝴蝶翩然但孤独的离去……
　　我很无辜吗？自己无从掌握的事情，却要在最后承担罪责与伤痛。我想到了妈妈殷切的眼神，爸爸严厉深沉的期待，老师们浮在嘴角的笑容……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是幸福而幸运的，但是好像只有莫冉和夏逸知道，我其实浅埋了自己的无奈，在梦与现实之间徘徊。
　　在街心花园里坐下来，看着夜色浓烈的世界，渐渐被黑夜掩埋。
　　黑夜与白昼的交替，就如同钢琴键上黑白交错的琴键，漠然的看着世界变迁。黑色，那么宽容的颜色，将一切无知与睿智同样掩埋，将一切丑恶与高尚同样吞噬……
　　几乎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看见逸坐在沙发上和妈妈在一起聊天。
　　“回来了？买了什么没有？”妈妈问起来的时候，我才记起刚才有说过我去买东西。但是现在我两手空空，只好支吾着说了句“没有买到”。
　　深夜，我和逸睡在床上。她一直没有问我去了哪里，她一定知道我去流浪了自己的心，也一定知道我真的失去了一些什么。
　　“澄，明天我你去一个地方吧。”
　　我握着她的手，静静的点了点头。
　　告别了父母，我们坐了很长时间的汽车，来到一个古朴的小镇。石板路，木头屋梁，青黑的瓦楞。我有点惊讶地看着这一切，这仿佛倒退了的时空。
　　“这里没有钢琴，没有芭蕾，没有无聊的比赛，永远没有止境的作业，没有压抑的空气，没有你讨厌的一切。”逸微笑的眼神就像我们脚底下的石板路，不带一丝杂念。
　　我和逸就这样逃到了这个少有人知道的地方。我们每天睡得很早，听着融雪在瓦楞上滴落的声音，不觉就进入了梦乡；早上在公鸡的打鸣声里醒来，然后吃香脆的豆饼，温和甘甜的鸡蛋醪糟。我们在乡间小路上奔跑，时常跌落在狭小的沟壑里，在收割完的空旷田地里，堆好大好大的雪人，用好不容易觅来的萝卜当它的鼻子……
　　我的世界在这里就停止了。失去了钢琴的高傲声音，我还可以笑得如此怡然。
　　“真想就这样在这里终老一生啊！”我对玩得连脸都红彤彤的逸这么说着，“我不想回去了！”
　　　“呆子！这里可没有咖啡，互联网，时尚杂志哦！”
　　　“我不需要它们！”我都有点忘记我是谁了。
　　逸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澄，我们来看谁先到那边的稻草堆好不好？”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好打一个稻草堆在那里，空旷的田野里，它就像一座堡垒。
　　“好！１—２—３——跑！”
　　奔跑在冬天的冷峻空气里，我不觉得难受，只觉得身体里的烦闷空气，都在呼啸的风声里化作片片碎裂的痕迹，消失殆尽。
　　逸被我甩在身后，我回过头看着她时，她正在向我奔跑过来。那个快乐的样子，是真实的。她的笑容就是冬日里最善良的阳光，照亮了我全部的世界，只有她，才可以那么轻易的钻进我的内心，温暖我一个世纪。
　　“澄，等到春天的时候，我们再来好么？”回去的路上，逸这么问了，而我，报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啊，春天我们还来这里！”
　　回到原来的城市，我没有问她怎么发现这个小镇的。但是我知道，她是想找个地方让我们都暂时逃离，逃离我们无可奈何的城市，逃离我们注定要面对的实际。
　　我想我会学会遗忘的，即便这个过程让我痛苦，可是我还是要进行下去。为了逸，为了我自己。
　　尾声
　　开学了。我们还有几个月就将面临新的选择，新的机遇。
　　很久没有再去琴房了，我打开那扇门，看见的还是冷峻的钢琴立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等待我的到来。
　　我坐下来，轻轻打开它的盖子。
　　《爱的协奏曲》，《德朗的微笑》，德彪西的《月光曲》……我想我已经忘记了什么了，要不然我的指尖为何还是那么的熟悉这里的一切？
　　莫冉剪短了头发，她不再出现在乐团里。那把琴弓，我放在了家里的钢琴上面，我不能就这么逃避回忆。我要看着它，渐渐在我的记忆里淡去。
　　我们在学校里还是会偶遇，只是我从来不看她的眼睛。那个像湖泊一样让我沉湎的地方，我已经回来了。擦肩而过的时候，总会听到一阵风声，低低的响起。
　　春天的时候，我和逸又去了那个小镇。田野里已经不是冬天的空旷了，到处都有油绿的青草，刚刚萌芽的种子，正在努力向着天空迸发。
　　流火七月的到来，我被一所国内很有名的音乐学院免试录取，夏逸也考进了这所学院的舞蹈系。至于莫冉，她到了德国，是否去了我曾经待过的学校，我不得而知。
　　反正，她就这样离开了这个城市，离开了她曾经痛苦的回忆之地。
　　我想，有的事情是注定要发生的，有的人是注定要遇见的。我们一起经历过了什么，错失了什么，只有天上的流云，才看得真切。
　　正是那一句：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曲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