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人》-辛子末-

7、份量

　　当载着季梓辛的轿车正要驶出校门时，范嫒青以大字型站立式英勇的把它拦截下来。
　　“干嘛。”季梓辛摇下车窗，不耐烦地问道。
　　“反正我们都是要回去同一个地方，也载上我吧。”范嫒青心里打着鼓，表面上却维持着自信，如果忽略那颤抖的双腿。
　　“我拒绝，金斐安给你安排了车。”
　　“我想知道高熙然的事！” 范嫒青手疾眼快的按住车窗，喊道：“我想知道为什么……”
　　季梓辛愣了一下，道：“因为我讨厌她。把手拿开。”
　　范嫒青索性两只手都抓住车窗窗框：“你也讨厌我……为什么又要帮我？”
　　“……”
　　“让我上车吧，我已经让那个司机把车开回去了。”范嫒青悄悄的在心比个V字。她好像找到了和季梓辛沟通的某些窍门。上车后，果不其然发现司机是金斐安，嘻嘻的向对方一笑。
　　“嗯……”车启动后，车内一直保持沉默，范嫒青只得犹豫要不要重新问一遍。“那个……高熙然……”
　　“她和你那个朋友串通，我看见了。”季梓辛简洁的回答，甚至连回头看范嫒青的打算都没有。“昨晚，学校，三楼，走廊转弯的地方。”
　　“Anne？”范嫒青仍持有怀疑，Anne是她在新学校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她不愿意轻易的相信Anne为了自保而选择牺牲她。
　　“随便她叫什么名字。不要把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份量想得太重。你恰好是她自救的最佳且唯一的选择。高熙然这么好心去安慰她，你以为真的就是表示安抚？”
　　“但、但是那时候我也在场，高熙然只是为你们辩解，并没有……”
　　“你不在的时候呢？”
　　“……你看见她们……为什么不说不出来？这样吕学姐或许会相信……”
　　“不算实质性的证据。”
　　“……为什么要帮我？”
　　“……”
　　“你平时都不愿意见到我，帮我对你又没有好处……现在还让吕学姐不高兴……我在你心目中根本没有份量的，不是吗？”范嫒青越说越觉得心里苦涩别扭。
　　“……是的。你说得对。”
　　季梓辛坦白直接的回答，范嫒青差些要咬上舌头暗骂自己多嘴。
　　“所以下次我会考虑清楚，不过希望没有下次。”
　　范嫒青泄气的盯着季梓辛嘴角的浅笑，直到对方把车门甩上发出“碰”的一声才惊觉已经到了老宅，急忙跟着下车。
　　“我还以为你打算在车上过一个晚上。”
　　“……”
　　****
　　表演的事情似乎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学校，很多人都为此不断追问范嫒青，表达他们的赞叹、惊讶和羡慕。
　　“和表演系的吕学姐和金学长合作都不告诉我们哈！”
　　“表演真的棒极了，在舞台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这次表演系可不敢小看我们了，美术系也有全能型人才的，哈哈！”
　　“嫒青可出风头了，刚转校就得到吕学姐和金学长的青睐，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那个和你一样戴面具的女生是谁啊，能和学长学姐这样配戏。”
　　各种问题整天围着范嫒青打转。所有人似乎都变得与范嫒青非常熟捻，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人陪着和注视，有许多外系的同学特意的跑来看一眼那个传说中的转校生范嫒青。最夸张的是，有一个音乐系的男生满脸通红的跑来向她表白。
　　崇拜风波的突然来袭险些使范嫒青得意忘形。无论她在学校过得如何受到追捧和不可思议，回到老宅依旧是见到一个把她无视的季梓辛。这把已经轻飘飘的范嫒青一下子拉回现实：突如其来的转折是建立于一个谎言上，被捧得越高，将来摔得越疼。之后，范嫒青乖巧的保持谦虚和收敛。
　　对于Anne，范嫒青在她对自己欲言又止的神情里得到了真正的答案，她决定拉开她们之间的距离。
　　一天，范嫒青发现季梓辛又开始在大厅里作画，画的篇幅很大，耗时一个星期，季梓辛才大致的定好底稿。
　　允许范嫒青观看和琢磨她的画作不等于她愿意与范嫒青交流，就像履行范嫒青的那句没有份量的话，两人的同居生活维持着疏离，虽然范嫒青认为她们之间的隔阂已经松动了小小的一块。
　　十月，是银圣辉私立学院进入绝对忙碌的时期——三校校庆筹备月。
　　三校校庆，是银圣辉私立学院、黎雅音女子学院和华青男子学院三校联校共庆。每次以抽签的方式确定举办方，其他二校各派代表团300人参与。今年是三校建校120周年的纪念盛典，也是银圣辉私立学院第九次成为东道主。
　　整个学院将进入半停课状态，全校师生会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策划和筹备工作中。通过抽签，各系各班会被任意安排到各项工作上，与别的学系合作，这十分有利于促进学系间的交流和团结。
　　美术系二年1班则被安排与表演系三年3班、设计系二年1班合作布置学院最大的广场。有设计搭建舞台、划分席位、接受摊位申请、活动策划等等的工作。美术系二年1班的班长罗莎和其他班干商量后，决定现在班内进行分组，两人为一组，这样将为零散的分组可以保持调动的灵活性和可以随时合并又不会太过于失衡。
　　当罗莎念出范嫒青的拍档的名字时，范嫒青分不清心里是自我同情多一点还是松一口气多一些。与其和班里不太亲近的同学组队，和也不太亲近且出席率极低的但帮助过她的季梓辛合作，好像会更好。
　　但怎样开口说好呢？
　　琢磨了一天，范嫒青决定开门见山，行不通则死缠烂打。于是接下来的四天里差不多都会出现类似这样的对话：
　　“这是关于学校的名誉，你怎么都不关心。”
　　“这只是校庆，为的是庆祝和联谊，不是名誉。”
　　“你就当是陪我，其他人都有拍档，我就一个人。最多我把工作都包揽了。”
　　“那我去干嘛，你忙你的。”
　　“你整天呆在家里也对身体不好，出去多走走嘛。”
　　“我每天早上和下午都有约会。”
　　“你是学生，应该上学！”
　　“我成年了，而且那时替学校做杂工，会累得人不成人形。”
　　“……真的吗？……那你不是更应该帮忙吗？”
　　“你可以和其他组合并。”
　　“……和他们不熟……”
　　“合并了就熟悉了。”
　　“喂！”
　　“干嘛。”
　　“组个队，参加校庆工作很难吗？”
　　“的确。”
　　“你有学校恐惧症、工作抑郁症还是离群人格症？”
　　“我患的是脑癌。”
　　“……帮忙嘛……你说什么我都同意，只要你肯来。”
　　“你忙你的。”
　　“你答应了？”
　　“……有人告诉过你你其实很烦人吗？”
　　“没有。你答应了吗？我保证会烦到你答应为止。”
　　“我在画画，请保持安静。”
　　“……”
　　这四天里，只要季梓辛一出现，范嫒青就马上进行劝说大行动。除非季梓辛的的脸色过于苍白或神情表示正处于身体不适。不过排除这些情况，范嫒青其实也没有多少机会缠着季梓辛，白天的时候她还要上课呢。不过这四天里的话已经比过去个把月里她和季梓辛加起来的还要多不知多少倍。
　　罗莎分配给的任务越来越重，范嫒青只得熬夜，季梓辛说得对，这些工作真的会累坏人，这还是刚开始的几天……
　　范嫒青已经开始看不清那些申请表和活动策划书上的字了，之后还要挑选搭建舞台要用的卡纸的颜色……
　　疲累极了的看了眼不远处摆放得有些凌乱的颜料和画笔，季梓辛几个小时前已经回房休息了……困……就休息5分钟……只是5分钟……
　　****
　　季梓辛无奈的坐起来，失眠是件极其平常的事，被噩梦惊醒，然后头痛，待快天亮的时候才能再次入睡。
　　默然的吞下止痛药，打算煮杯加糖的牛奶，对着还未完成的作品琢磨到有睡意为止。走到客厅时，看到范嫒青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桌面上的东西比她离开之前更乱了几分。走过去拿起一份文件略看，才想起范嫒青是在忙校庆筹备的工作。这些天她都没有再央求自己帮忙，还以为对方已经解决了组队问题，粗略估计桌面上的文件数量，明显是两个人的工作强度，想不到这家伙是打算一人完成双人份工作也不愿意另外组队，之前的事情对她的影响有这么大吗？也不会和罗莎反应情况？
　　季梓辛先煮好一壶牛奶，轻手轻脚的返回客厅，反正也睡不着，找些事情做做。
　　****
　　闹钟声
　　范嫒青猛的惊醒，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她昨晚熬不住睡着了！天！
　　赶紧看一下落地钟的时间，已经是早上5点30分。
　　范嫒青急躁的抓乱头发，心里自责得无以复加：竟然睡着了，昨天的工作还没完成，今天又会有新的工作，这样日日叠加……天啊……
　　范嫒青正在挫败的呻吟，突然问道浓香的咖啡味，抬头竟看到一手端着咖啡，一手端着三文治的季梓辛站到面前。
　　季梓辛没有理会对方眼红的眼神，放下东西，把手机闹钟关掉。
　　“早餐。”季梓辛道。
　　“？”范嫒青疑惑的看着季梓辛，难道这是用食物的方式来鼓励她继续拼命工作吗？但她已经不想再看到那些申请表上的半个字了。胡思乱想了会，才发现昨晚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文件被整齐的叠成两份，上面还有一些批改。
　　“咦？”字迹不是她的，不会是……“你把这些都看过了？你替我看完了这些？”那一共有25份文件！
　　季梓辛慢悠悠的为自己倒了杯热牛奶，道：“抓住重点就可以快速完成工作。先去洗漱，然后我们还有两个小时讨论这些东西。”
　　“你、你昨晚没有休息？”范嫒青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季梓辛的神情，又是那种苍白又疲惫的神情。
　　“我觉得我的工作效率会比你更高。”季梓辛轻描淡写地道。“给你15分钟的时间洗漱，不然我就不管了。”
　　范嫒青闻言，手忙脚乱的挣扎起来跑去洗漱间。
　　待范嫒青咽下大部分早餐后，季梓辛指着较薄的那叠文件道：“这些都是不批准的。”
　　“为什么？”
　　“审批守则。第77条。”季梓辛瞟了范嫒青一眼，解释道：“今年校庆的游园会主题依然是偏文学性，卖小吃的摊位不符。重要的一点是食品和设备安全问题。还有，这都是广场摊位申请，引用你的话，都是关乎学校门面的，小吃之类的可以让他们在班级活动那里申请。一看就是大一新生申请的，排除，所以这4份不用看。”
　　范嫒青略略翻看，道：“那饮品类的摊位不包括在内吗？”
　　“咖啡、牛奶、奶茶、花茶之类的饮品制作简单，也能为游园的人提供需求。不过这类型的申请有6份，建议剔除这3份：单纯卖瓶装罐装饮料的，游客可以去超市买；兼卖熟食的；还有这个‘咖啡书屋’，如果到时候谁有闲情逸致去看书，还不如去图书馆。”
　　“饮品类的摊位可以批准这么多吗？”
　　“通常都会用7至8个摊位，这只是初步筛选，留下好的，等上面的人继续审批就行。如果你想申请的话我提议你以音乐为主题，气氛浪漫，适合情侣。”
　　“我没有人手。”
　　“可以加盟。这份饮品摊位策划不错。‘小提琴的邂逅’，音乐系大二年级的申请。店名有待改进，但能吸引眼球。说到吸引眼球，当然是游戏类的摊位，共有7份，多数是有奖游戏。其中有3份申请是相互连接的，申请3个摊位，合作互利。这样既能加长游戏时间和趣味性，又能增加空间接纳更多的游客，所以合作是最佳的模式，设计系大三年级的申请。剩下的4份，鬼屋，无聊，剔除。”
　　“可以这么主观的吗？”
　　“门面。记住，这是广场摊位。而且这活动更适合在班级内组织，一个课室的大小更能制造氛围。”
　　“这份是魔术，鉴于列出的都是很普遍的小把戏，教游客玩魔术，会使游客的流动减缓，而且很难引起游客的积极性，新传系大一年级申请的，排除。捞金鱼？又是大一年级的，美术系？真是没创意。定向越野，这对外校的学生不公平，而且当日的人流量不允许这种零散分布定点的活动，排除。”
　　“你排除的大多是大一年级的申请。”
　　“新生都缺乏经验，从这些申请就可以看出。热情过剩又缺乏思考，就像你一样，如果先阅读审批守则，就不用熬夜。想象一下广场上一群人拿着小鱼网围着一池金鱼，还是在有名的艺术学院的广场上，就像是在绘画课上讲解生物解剖。看看那3份大三年级的申请，充分利用各自的资源……你笑什么？”
　　“哦……抱歉……”范嫒青连忙忍住笑意，解释道：“我只是想不到工作状态中的你是这样的……你平时都不说话……分析得这么清楚细致……嗯……而且还挺搞笑的……呃……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进学生会，担任个……职位。”
　　季梓辛看了范嫒青一会，才道：“显然学生会很介意有一位经常缺席的会员。”
　　范嫒青被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换个话题：“如果我想申请摊位，你觉得……”
　　“你说你没有人手。”
　　“我想和你一起申请。”
　　“很聪明，我的确有人手，不过都是金斐安或吕子昕的朋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你和我……还有班上的几位同学一起……”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雇佣劳动力。那些饮品店都是请一些比较专业的职员来制作饮料的。这种方式很常见，也会被批准。”
　　范嫒青知道被拒绝了，有些气馁的抱紧抱枕。
　　“……还有剩下的8份。书店，我们学校有个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剔除；表演戏剧，到时候大舞台就是干这个的，排除；出售乐器、画具，没有娱乐性，排除；这份模拟KTV的申请……还有一点可行性，不过到时这么吵，如果策划里加上隔音设备的话被批准的可能性会更大；Cosplay，两份，这个每年都很受欢迎，批准大四年级的，让大一年级的吸取一下经验；现场作画、出售手办、同人作品，两份，同样是二选一，策划书的话大一年级的主意更佳，所以这次是剔除大二年级的申请。还有什么问题吗？”
　　见范嫒青摇头，又道：“如果那些卡纸是搭建舞台用的，最好在现场挑选。没问题我就去休息，剩下的你自己看看。”
　　范嫒青有些被季梓辛的工作速度吓到，小心翼翼的瞄了季梓辛的脸色一眼，这才注意到对方的眼圈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神采和方才分析文件时截然不同：虚弱、疲惫、了无生气。
　　“你……还好吗？”范嫒青忐忑不安地道。
　　“和罗莎说我不参加工作，让她重新安排，你就不用一人干两个人的活，别让人欺负你是转校生。”
　　看着季梓辛的背影，范嫒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感激？内疚？关心？还是失落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