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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六识杀之离色 他朝那人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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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馐佳肴一盘盘端了上来,龙桓眼冒金光,大快朵颐。温唐羽仍旧是尝不出什么味道,随便吃了一些便放下筷子。这些时日以来,他总觉着眼睛不时有些模糊,连带着耳朵也常常听到些嘈杂之声,他不知道是毒药渐渐发作,还是——只是自己杯弓蛇影?
渐有笛声悠悠传来,仿佛响在青山白泉之间,又像是杏花疏影里,年少公子一拓青衫,横笛吹至天明。
温唐羽摇摇头,又是自己幻听罢,只是这笛声一起,耳中的嘈杂之声渐渐淡去,整个人倒是清明了许多。
“有人在吹笛子?”云袖舞忽然道。
三人四处张看,隔了一道栏杆一片空旷,对面的座头前下了帘子,依稀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珠帘一晃一晃,那人影也蒙蒙不清,笛声却是从那边传来的。
他想起初遇洛轻的时候,他隔着青烟般的纱幕,弹一曲《青玉案》。而后他从帷幕后走了出来,玄裳乌琴,带着初开桃花与淡淡的檀木香。
——那时候他去扬州,春风十里,意气奋发。
一阕琴曲,一支笛音,相去不过月余,却是两番心境。
帘子后那人一曲吹罢,走了出来。一般的墨色衣衫,那人露在衣衫外的肌肤甚是苍白,更衬得手中的玉笛滴翠般明艳。
龙桓一只鸡腿咬了两口,看着那人慢慢走出的身影,蓦地打了个寒战。
*
夜更当当打了三声,温唐羽已从镇子东头走到了西头。
他在寻找心影磷的踪迹,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就好像温眉进了这镇子,哪里也没有去,忽然便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慢慢朝客栈走去。明明是万籁俱寂的深夜,他耳中却嘈嘈切切,像是一千只飞蛾扑动翅膀,一万只春蚕啃噬桑叶,声音不大,却令人烦躁不安。
果然如那胖子所说,此毒无药可解,攻心而亡?
离客栈越来越近,忽然一阵笛声悠悠扬扬地飘了过来。笛声到处,宛如一阵清风刮去了所有腌臜烦乱;温唐羽耳中的杂音霎时不见,只有婉转清越的笛声,一片一片,安定、寂静地落了下来。
玉笛谁家听落梅。
他在黑暗中的街道上驻足,听完了一整曲,看见屋角阴影处转出一个人来。
他朝那人拱手一笑:“先生雅奏一曲,有如仙乐梵音,在下有幸闻之,竟如甘露洒心一般。”
他这话倒也是事实。那人一身黑衣如同浸润在暗夜里,脸、颈、手腕苍白得耀眼,竟似从黑夜里活生生长出来的一般。一双鬼火似的眸子看了温唐羽良久,忽然开口道:“先生雅奏一曲,有如仙乐梵音,在下有幸闻之,竟如甘露洒心一般。”
他声音竟与温唐羽一模一样。
温唐羽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人物,登时周身有些寒浸浸起来。那人冷冷一笑,慢慢没入了檐头黑影里。
他一消失,温唐羽耳中那些悉悉索索、不绝如缕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他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露下来,衣角渐渐润了,才朝客栈走去。
***
次日三人折而向东,却是因为龙桓不放心师父,想偷偷回天泽派看一眼。原本他一人上路也无妨,云袖舞却道:“我听说天泽派有本剑术秘笈叫做‘杏花乱’的,云梦泽却不曾收,我们一起去了,正好见识一番。”她看看龙桓,莞尔道:“你师父不怪你便罢,若是要赶你出来,你便跟我回云梦泽罢!”
温唐羽自然无话可说。龙桓杀了金弓门的云四;秋儿告诉龙桓“人面鬼蜂”是假的;秋儿与金弓门结仇,却是因那日扬州城外,“金弓十八卫”围攻洛轻而起,无论如何,总是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三人座下皆是良驹,不过数日功夫,便到了一个叫做濩阳的小城。出了濩阳城,过了濩水,便是天泽派的势力之内了。天泽派在此地经营百年,规模声势自是不小。
云袖舞不耐长途奔波,早早便在客栈内歇着了。温唐羽与龙桓却在楼下喝酒。
“你还是放心不下?”
龙桓搔了搔头:“也不知道师父回来了没有。我想着趁夜里无人,先回门中打探一下情形。若是金弓门不再逼迫师父,那就再好不过。”
温唐羽沉吟道:“也好。你万事小心些,若是情形不对,先回客栈来,我们再作计较。”
濩阳城不大,却也颇为热闹。本地有天泽派坐镇,寻常的强盗山贼也不来啰嗦,倒是一片和乐景象。夜色苍茫,温唐羽送龙桓出了客栈,看他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中朝城门走去。
清风徐来,吹在脸上有淡淡的温润之感,他猜想那风中一定带着微腥的水气、水边苇草的清香……若不是中了毒,他或许会去水边坐一坐罢。
这么刹那的一出神,对面一个小童举着一朵莲花灯跑了来,太急了些,险些撞在他身上。温唐羽侧过身子,忽见远远地龙桓似乎也撞上了一个人。
“小心!”他突地心头一跳,喊了出来。龙桓仿佛回头看了一眼,他身边空空荡荡,分明半个人影也没有。
温唐羽却在那瞬间看清了龙桓撞上的那个人,黑衣、蒙面、身形细长。
那个人虚无缥缈地立在街心,像是一滴水被蒸干,水汽溶入了茫茫大化——龙桓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又有许多人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从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举着莲花灯的小童从他身边奔过去,灯火明亮,却也仿佛照不亮他的黑衣。
温唐羽朝他走了过去。那人似乎也察觉了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很奇特,一摇一晃,如风摆荷叶般,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
“离色。”
温唐羽冷冷道:“我早该想到,你也是‘六识杀’中的一个。”
离色的声音依旧枯哑绵涩:“你杀了老三。哈,不过我们做杀手的,总是会死在别人手上。被你杀了还是被旁人杀了,那也没什么两样。”
温唐羽面无表情道:“既然‘六识杀’是郁离楼的杀手,派你们来杀我的便是楼主了?”
离色凉浸浸的瞳仁盯着他,忽然泛出了一丝笑意:“你也不简单,朱雀长老刚当上楼主,第一个要杀的人,没想到竟是你。”
郁离楼新楼主竟是……白若虚?温唐羽耳中嘈嘈之声忽的放大,响得他烦闷欲呕。铁曲当时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假的?要他去杀白若虚,或许竟是一场阴谋?
离色那双半透明的眼珠似乎看透了他,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声。
提着花灯的小童又奔了过来,这次却是一头撞在离色身上。小童讶异地抬头看,这里怎么会忽然多了一个人?离色并未刻意掩去自己的气息,他伸出手,似乎要扶起那孩子——
“没事罢?”温唐羽的手在离色腕前一拂,轻轻化去了他点向“曲垣”、“天宗”两穴的手势,将那小童扶了起来。幸好莲花灯不曾打翻落,他刚才捡起,忽然一怔,蜡烛温暖的晃晃倏然变作幽幽绿色,火光一乍,扑面打来!
他身无长物,只得一掌击出!
灯中蹿出的一星荧火被掌风所激,远远飘了出去。莲花灯静静燃起绿色的磷火,那小童一手夺过灯,奔了出去。
温唐羽这才觉得掌心刺痛,只见肌肤上一溜细小的水泡,同样燃着极淡的绿色,终究还是着了道儿。
“这磷火极易燃烧,却没有毒,你大可放心。”离色的声音悠悠传来,还带了些得意之色,“我讨厌烛火的黄光,暖得令人恶心。我讨厌白天,讨厌阳光——你看这冷冰冰的月光,岂不比阳光美得多?”
月色淡淡,照着离色半透明的瞳仁,温唐羽只觉心中发毛,他冷冷道:“你不是要杀我么?我们找个地方动手罢!”
***
濩水畔果然长着不少苇草,还有些不知名的树木,开着细碎的白花,当中一道黑水缓缓流去。夏夜风微浪息,偶有扁舟一叶,顺水而下。
离色站在水边,细长的影子落在河里,随着水纹微微起伏。
温唐羽立在下首,横刀当胸,沉声道:“请罢!”
离色恍如未闻,他身形也如水中的影子一般轻轻晃动,看得久了,竟令人心旌摇曳,不知身处何方。
是岸上?还是水中?温唐羽暴喝一声,断影刀卷起一地月光,向离色身后急掠而去!
刀光准确地没入了黑色的人影,那影子翻涌不止,忽如烟雾乍开!
黑色的烟尘席卷了一天一地,万物皆喑,温唐羽什么也看不到,只得退后数步。突然水中泼剌剌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冒了出来。在苍黑的天地里,只有那东西泛着微亮的水光。
是离色!温唐羽飞身跃上,忽然脚踝一紧,却是一条通体漆黑的长索,无声无息地缠了上来。他一刀斩下,金铁之声大作,只是溅起的火光也湮没在了黑雾里。
铁索无声无息地缩了回去。离色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不见,不知他是在岸上,还是在水中。
温唐羽中毒之后,听声辨形已大不如前,此时只得护住周身要害,等对方先行动手。
“温唐羽!温唐羽!你在这里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温唐羽心中一凛,那是龙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