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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春风伤别离 那些不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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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净引道:“韩施主,你为何杀人,或许老衲可猜想一二。”
韩紫林冷冷盯着他,众人听净引如此说,顿时静了下来。
净引举起那铜牌,只见分开的两瓣内刻着些花纹,又像是某种奇异的文字,扭曲不可辨别。他问道:“韩施主方才所言,这是令尊的遗物?”
韩紫林低低道:“是!”他声音嘶哑,宛如受困的野兽。
净引缓缓道:“这铜牌上的花纹——四十年前,中原正道见过的人不少,到现在少林寺还留存有一些。”
四十年前,中原群豪大战西昆仑沧溟教。座中不少人已隐隐约约猜出了什么,净引又道:“近年来此牌甚少出现,却也不是全然无迹可寻。”他叹了口气,和声道:“韩施主,令尊可是……沧溟教的人?”
韩紫林凝视他良久,点了点头:“正是。”
如此一来,他杀人理由呼出欲出。
沧溟教是什么?魔教!魔教后人杀害武林正道,那有什么好解释的?大厅内不少年老持重之辈是经历过当年之战的,念及沧溟教后人重现江湖,不由心惊。更多的却是初出江湖的少年,满腔热血豪情,只待除魔卫道扬名立万,却恨自己生得晚了,不曾赶上当年日月无光的一战。想到沧溟教又有人现身中原,一个个激昂无比,恨不得立时冲了上去,将“魔头”们尽数剿灭。
净引沉思道:“四十年来……四十年来……沧溟教‘落魂使’林钟曾潜入少林,意图行刺方丈,事败自尽身亡,可是韩施主的父亲?”
韩紫林摇了摇头。他情知今日无法脱身,索性将游丝剑收了起来。
净引又道:“还有‘缁衣剑’叶宸,二十年前也是行刺过杜盟主……‘大漠杀’荀循,连挑中原十七高手,最后死于崆峒周长老剑下,你莫非是为他报仇?”他一口气说了数个名字,依净引的口气,这些人都是沧溟教中大有来头的人物。他们来中原欲行不利之事,自然行迹隐秘,净引却又如何得知?
韩紫林冷冷道:“禅师不必猜了,我爹娘籍籍无名,说出来也没人知道。”
铁千萧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不论你出身如何,既然裘老人收养了你,你便是天山弟子。为何又叛师出逃、戕杀同门?你对得起你师父么!”
韩紫林直视他的双眼:“师父养育之恩,韩紫林永世难忘。可是……他也是杀了我父母的仇人。我不能为父母报仇,已是不孝,怎能……再留在山上?”
铁千萧没料到竟是裘老人杀了他父母,一时说不出话来。
韩紫林微微低下头去,他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稀有的柔和:“我爹娘……也是中原人,小时候家乡闹饥荒,差点饿死了,却被沧溟教的玉公主带回了昆仑山。”
明玄咳了一声:“玉公主……难道是那个玉海棠?”
韩紫林“嗯”了一声,又慢慢道:“他们在沧溟教长大,学了些功夫,却也不如何厉害,没下过山,更没入过江湖。四十年前,沧溟教高手齐出,攻打中原武林。我娘原是跟着玉公主的,那时不过十一二岁,便留在了总坛。哪里知道……玉公主再也没回来。”
“我爹娘受玉公主大恩,立志要为她报仇。于是苦练了十几年功夫,又查探出来,玉公主之死与南武林盟主杜剑冷有关。”
“于是他们便去刺杀杜剑冷?”
韩紫林点了点头:“可惜杜剑冷生性多疑,杜门防守严密,我爹娘行刺不成,反而被杜门高手一路追杀。他们一路往西,追追逃逃,一直逃到天山脚下。杜剑冷飞鸽传书与天山派,请裘老人出手相助,于是……”他脸色渐渐黯淡下来,低叹道:“爹娘虽勤奋练武,然而天资所限,终究还是……终究还是……”
“你却是练武的奇才。”
说这话的人是慕浪,他手中双钩不知何时已收去,闲闲道:“所以你便入了天山门下?要我说,你当初不如投奔了我师父罢,我也好有个对手。”
韩紫林淡淡道:“‘五湖烟波’好大名声,怎会收留我一个沧溟教后人?周鹤涯几人皆是我所杀,韩紫林此生心愿已了,愿以命相偿。”
崆峒派那边早已沸腾起来,杨非脸色铁青,愤愤地道:“他杀了罗掌门和周长老,与我派有不共戴天之仇。还请铁盟主恩准,让杨某把这厮带回崆峒,在崆峒历代祖师爷牌位之前取了他性命,告慰师父在天之灵!”
他话语未落,君千骑便冷着脸道:“此人是君某的杀父仇人,自然是要带回金弓门的。”两人相持不下,一时间连杜门、霹雳堂也吵了起来。
慕浪突兀地笑了一声,忽道:“韩紫林已认罪,在下这便告辞了。”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明玄等人面面相觑,却也想不出什么话留他下来。
他走至洛轻身前,忽然停下来道:“你早知韩紫林是凶手?”方才他进来之前,洛轻正待说出那个名字,那人是——谁?
若他早就知晓是韩紫林,在扬州的夜里,在桐花亭的草地上,他为何不说出来?
洛轻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子,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轻笑道:“凶手是——它。”
那瓶子仿佛是个药瓶,也不如何特异,众人左看右看,倏忽瓶口冒出一蓬雾气,转眼氤氲开来。
慕浪离他最近,忽觉脑中昏沉,站立不住,才道:“你……”突然倒了下去。众人不明所以,料想是洛轻瞬息间便动了手脚,不禁骇然。
龙桓吸吸鼻子,疑道:“怎么有股竹子味?”他长久在竹林中习武,是以对青竹气息极为敏感。隋霜淮微微一怔,随即喝道:“闭气!”话音未落,却见众弟子一个个毫无防备地软倒下去。
瓷瓶中的淡淡竹香,正是那“失魂引”。
失魂引无色无味,洛轻掌运内劲,一整瓶药水俱都化雾飘出,不多时便已布满大厅。众人只觉周身无力,虽然意识未失,却软绵绵地连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若是洛轻此时翻脸杀人,当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干人思念及此,不由脸色煞白。
韩紫林清啸一声,竟未被失魂引迷倒。他捡起被明玄落在地上的铜牌,环视大厅,众人顿时面色如土。
好在韩紫林看起来不想杀人。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白若虚一眼——白若虚此刻委顿在地,面容惨淡,朝他恹恹一笑。韩紫林脸上阴晴不定,忽然朝门口冲出!
“你想逃么?”
一柄乌沉沉的剑斜刺里横了出来,剑光泊泊如黑水之瀑,漫天都是冰凌凌的水光。持剑者只这么横剑一立,便有一股慑人的威仪迫人而来。
韩紫林自知能否逃脱在此一举,一咬牙,游丝剑再度出手,只听满空“咝咝”之声不绝,银丝与剑光,织成了一场天山苍茫的雪!
游空百尺丝,春风伤别离。
韩紫林的剑光开在江南深阁,开在雨下孤舟,开在昏鸦僧庐,勾起了每个人心底隐秘的那一点悲怆。剑光如杨花,剑光如飞雪,剑光绵密而酸涩,盛开在离人心间。他全力施为,剑气孤峭凛冽,凭空一掠,竟将铁千萧身后的窗纸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铁千萧却也不知自己为何没被迷香放倒,见韩紫林欲逃,立时上前阻止。韩紫林剑走偏锋,酸楚悲涩;他的剑却是浑厚圆融的,宽咎了洪荒大化悲欢离合,无嗔无喜,澄明如水。那些不堪的、隐秘的过往——韩紫林剑光泣雪,天地同怆;于他,却是白梅落满南山。
“你的剑,太过悲了。”铁千萧将手中重剑架在韩紫林颈子上,如是说道。
***
方才韩紫林划过的窗纸大开,微风挟着梧桐清香吹拂进来,窗边坐着的青城派众弟子已醒了过来。原来这迷香风吹既解,于身体倒是无碍。
于是一干人开窗的开窗,撕窗纸的撕窗纸,恨不能把屋顶也拆下来透气。约莫一盏茶时分,众人已都醒转,想到方才身中迷香,都道韩紫林是洛轻同伙——不然为何他竟无事?至于铁千萧关键时刻挥剑阻敌,自是铁盟主功力深厚无比,非常人所能及,区区迷香当然不在话下。
为怕韩紫林再生事端,明玄一声令下,早有武当弟子上前将他缚得结结实实,又点了十七八处穴道,便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得了。
铁千萧看向洛轻,面上已隐有怒色:“洛公子,你为何要放韩紫林走?”
洛轻微微笑道:“错了,我若有心放他走,你又怎能拦得住他?”这倒也是实话,当时若是洛轻与铁千萧动起手来,只怕韩紫林便可趁机逃走了。
铁千萧沉声道:“你用这迷香又是何意?”
洛轻叹了一声,手一扬,那只青瓷小瓶笔直向铁千萧飞去。铁千萧只怕有毒,长剑出鞘,暗运一股粘劲,那小瓶便如被磁石吸到一般,稳稳落于剑尖之上。
洛轻道:“韩紫林剑法不错,却也高不过那几个死人。”
他言下之意,众人如何听不出来?铁千萧霎时心中雪亮,剑尖一扬,将瓷瓶送至白若虚面前。
“这是……失魂引。”
“韩紫林又怎会有失魂引?”他自然知道失魂引是白若虚常用之物,心中怒意更甚。
白若虚淡淡道:“失魂引也没什么稀奇,用银子到处都买得到。”
铁千萧问不出什么,冷哼一声道:“韩紫林行刺之事,你当真不知?”
白若虚神色倦怠,缓缓摇了摇头。
明玄咳了一声道:“铁盟主,白先生身边出了这等事,想来他也十分痛心。白先生素日为人,大伙儿也是知道的,决计不会与魔教之人有所牵连。”
净引手按佛珠,低低道:“阿弥陀佛!”突然大步踏前,瞪着粽子般的韩紫林道:“韩施主,你滥杀无辜,果然是为了替父母报仇?”
韩紫林怔怔看着他,清风从窗纸破处吹拂进来,满室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