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剑魄琴心 洛轻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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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桓四肢发冷，头皮一炸，突然叫了出来：“蜀僧！”
众人如临大敌，纷纷拔出兵刃，只怕蜀僧突然出手。龙桓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窗外：“他在……树上。”
树上？他眨了眨眼，梧桐树清影宛然，哪有半个人影？满厅人又惊又怕地转头朝外看去，什么也没见着，松一口气之余，不禁又担心起来。
龙桓正自狐疑，忽然听到白若虚微带笑意的声音：“你还是来了。”
他猛一激灵，果见那道白色人影落在厅前，不曾发出半点声息，飘渺宛如一瓣落雪。那人眼光一扫，众人都似被那目光凝成了千载寒冰，满室清冷，只听到窗外梧桐被风吹拂的轻响。
白衣人朝韩紫林伸出手去，韩紫林微微一怔，随即把乌木琴还给了他。
铁千萧神色如常，慢慢道：“阁下可是蜀僧？”
白衣人道：“在下洛轻，是扬州风裳水佩阁的琴师。”竟也是平平常常闲聊的语气。
铁千萧道：“既是琴师，为何却要杀人？倒可惜了这千年古琴，沾上了血腥之气，只怕再弹不得清心之曲了罢？”
洛轻眼光一瞥，已见到了地上周鹤涯的尸身。他皱眉道：“这人可不是我杀的。你们不让死者入土为安，放在这里作什么？”
铁千萧道：“说得有理。只是不见着凶手授首，周长老怕是不得瞑目！”
洛轻冷冷笑道：“这也容易，你若是胜得过我，我便替你杀了那凶手也无妨。”
铁千萧剑眉一轩，朗声道：“铁某亦有此意。这便请罢！”
两人出了大厅，外面好大一块空地，青桐拂动，地上影影绰绰。铁千萧走去下首站定，回头看洛轻时，却见他抱琴望天，幽幽地叹了一声。
铁盟主与蜀僧比武，这是何等大事，众人虽然心中畏惧，仍是抵不住满心好奇，登时涌了出来。龙桓把青木合往腰上一插，也随着人群朝外挤，只恨自己个头矮了几分，踮着脚才看得分明。
铁千萧的兵器是一把剑。
重剑。寻常利剑光润流彩，他这柄剑却是黑黝黝的，仿佛满目阳光都被吸了进去。
洛轻当然是用他的乌木琴。墨绿色的琴弦泛着妖异的光，他轮指一划，琴音刺破长空，周围梧桐树上扑簌簌惊起无数飞鸟，遮天蔽日地飞得远了。
身边有人喃喃道：“好强的杀气！”龙桓没听出什么杀气，只是心底突然抽搐了一下，某种凌厉尖锐的东西袭入他的血液，他微微战栗起来，却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
洛轻又是随手一拨，这一声更是凄厉，间杂金铁交戈之音，龙桓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住。洛轻冷冷道：“不想死的便进去罢！”
众人挤出来大多是看热闹的，谁也不想赔上自己性命，一时间又纷纷往厅内奔去。龙桓头脑一空，也跟着奔了两步，却见师父安之若素地立在厅外一角，便也悄悄走了过去。霎时间偌大一块空地，除了当中对峙的洛轻与铁千萧，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花露重安安静静地站在远处的梧桐影下，双目满是关切。那名黑衣随侍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她的身侧，花露重仿佛说了句什么，黑衣人缓缓摇了摇头。除这几人之外，白若虚独自站在另一边。众人皆屏息以待，唯有他一人神色悠闲，似乎全然未将这次比武放在眼里。
铁千萧肃然道：“请！”手腕一翻，霎时剑光朵朵，在身前连挽数个剑花。这一式“天女散花”原是峨眉剑招，女子使来灵动清妙；而铁千萧乌剑点点，举重若轻，又是令一番庄严气象。
梧桐叶裂缺如花，缓缓飘落下来，落在洛轻的衣上琴上，碧色纷纷点点。铁千萧持剑而立，绿叶飘至他身体三尺之内，尽皆散去，在地上铺开成圆，他脚下却无半片桐叶。
洛轻冷冷道：“好一招‘天女散花’！”
铁千萧看着他，忽道：“何故去花？何故不去花？”
他这句话问得莫名，龙桓如堕迷雾，不禁回头看看师父。忽见少林净引和尚手持佛珠，闭目轻声道：“善哉！善哉！”
龙桓心头一亮，猛然想起师父曾讲过《维摩诘经》的“天女散花”的故事来。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天人，闻所说法，便现其身，即以天花散诸菩萨大弟子上。花至诸菩萨即皆落，至大弟子便著不落，一切弟子神力去花，不能令去。
洛轻冷哼一声，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周身青叶忽然化作齑粉。只见碧绿色的一团雾气笼住他的白衣，日色下缓缓流动，仿佛是琉璃的光晕。
青茵茵的雾气向铁千萧流淌过去，渐渐将他裹了起来。隔着流动的迷雾，他的面容变得说不出的诡异，整个人像是画在水面上的一副图，一伸手便碎做涟漪。
龙桓也不知眼前所见是真是幻，手心都被冷汗浸湿了。只听得铁千萧又道：“洛公子，你前世乃是出家人，理当四大皆空。怨执不灭，便是错了。如今既得重生，前尘往事，为何不索性断个干净？为何还要执迷仇怨纷扰，徒增烦恼？君不闻天女道‘结习未尽，固花着身；结习尽者，花不着身。’洛公子如何连这般道理也不明白？”
他说话之时，那团青雾愈来愈重，遮掩了他的身形，几乎连声音都模糊了起来。龙桓看得心中焦急，恨不得冲进去把他拔出来。
洛轻冷冷道：“说得轻巧！若我今日杀了你，难道你也不怨恨于我？”
铁千萧静静道：“若是铁某一死，可以平息武林这段纷争，铁某也算死得其所，不敢怨恨。”他声音模模糊糊，却透出一股浩然慷慨之气。众人身在厅内，几个窗户口却密密地挤满了头，外面的每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铁千萧这话一出，厅内登时骚动起来，祈昀挤在窗口大声叫道：“铁盟主，这魔头不是好人，你莫与他讲道理，快杀了他罢！今日大家都在，做个明证，铁盟主要是为杜门报了仇，我们杜门大伙儿拥你做南武林盟主！”众人一愣，霹雳堂金弓门等弟子顿时纷纷应和。
铁千萧的身影已经完全被那青桐迷雾湮没，连漆黑的剑光也遮得密密实实。洛轻笑道：“好罢，既然你甘愿，那我四十年所受的苦楚，便让你一并偿还！”
他左手执琴，右手在空中一划，只听得“铮铮”数声，手底琴音直上云霄，清越可裂金石。周遭几人之前胸中烦闷尽去，竟是说不出的舒畅痛快。洛轻挟琴而起，飞身如鹤，电光般朝铁千萧击去！
琴声一响，裹住铁千萧的青雾乍然散去三尺之外。灰衣剑客双目闭阖，周身毫无损伤，一丝叶络也未沾着。他眼不睁、身不动，右腕握剑回寰，轻飘飘地那么一挡。
这一挡恰到好处！
洛轻一击不中，手指在乌漆漆的剑身上一搭，借力跃回身侧的梧桐枝上。铁千萧只觉一股大力自剑上压来，后退一步，持剑凝神以待。洛轻冷笑一声，忽然自树上飞扑而下，乌木琴在空中飞转，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右指上的五道光芒。霎时间连正午的日色都失却了颜色，妖异的、墨绿色的寒光！
宫、商、角、徵、羽！
龙桓看得目眩神驰，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忽然三尺外的青雾如灵蛇般蜿蜒而来，重重围住正在动手的二人。他突然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那一团涩重凝滞的碧绿迷雾。
青雾甚至隐隐散发出梧桐叶被揉碎后的气味，清淡、微涩，似乎又夹杂着一丝血腥气。谁也不知道雾中二人是如何交手的，只得心中猜测，更没人敢上前去拨开那团雾气。里头时有兵刃相击之声，又或传来低低的琴声，只是听不分明。龙桓心头紧缩，抓住了青木合在手，然而手心又冷又湿，几乎滑脱下来。
“锵——”
一声尖锐的剑气长鸣，雾气倏忽退去，一白一灰两道身影迅若流星，瞬息已过了百招。洛轻手中的乌木琴断了两弦，铁千萧臂上多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臂肌肤来。
龙桓见铁千萧无事，心中默默道：“还好，还好！”他一眼扫过众人，只见花露重眼泪盈眶，她身边的黑衣随侍手握弯刀，刀身不住颤抖，映得刀光更如游龙一般，显是心情激动不已。
场中最镇定的人仍是白若虚，他甚至拈了一片梧桐叶去嗅，似乎对二人生死浑不在意——他究竟是对谁有信心？
铁千萧目光移到他身上，定定看了片刻，忽而长剑一挑，径直往洛轻喉间刺去。这一刺又急又快，隋霜淮“噫”了一声，脱口道：“不好！”
铁氏重剑，大巧不工。铁千萧持以对敌，讲究后发制人，以守为攻。他这一剑刺出大违剑意，常人只觉出剑之速，老辣者如隋霜淮，早看出不对来。
洛轻五指陡张，指间寒芒迫人，星光点点。铁千萧的剑刃轻巧地沿着他颈侧抹了过去，两人错身、回头，长剑轻盈如三春杨柳，剑招愈加迅捷。
洛轻比他更快！他身形如魅，一刹便贴近了铁千萧身边，五弦所指，尽在要害关节。墨绿色的弦冷冷泛光，在他刺出去的一瞬，厅内有人叫了出来：“指间杀！”
指间杀！
铁千萧的剑再快，也快不过那星光。他那一剑故意没有对准，故意沿着对方颈侧擦了过去，他不过是想等一个答案——
可是墨绿色的星芒刺入他的关节，他只感到微不可觉的一点痛楚，或许兵刃快到了一定程度，被杀的人是没有痛苦的。
或许他等不到那答案了，那样最好。五根琴弦已刺破了他的肌肤，只要再往前一点——他眼里满是流溢的星河，而乌木琴卷着青色的烟尘，宛如死亡一般迫近！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剑魄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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