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刀》绿杏子

71、武林大会 众人循声望

　　龙桓怔怔地仰头看，师兄奇道：“你看什么？”忽然楼上一扇门打开，净引和尚与明玄道人走了出来。两人神情庄严，步下楼梯，在前头太师椅上坐定。龙桓觉得他们走过白若虚身边时似乎停了一停，恍惚说了两句话，他自然不知道说了什么，心中却不知怎的生出一丝羡慕之情来。

　　白若虚站了片刻，慢慢绕到后头暗梯下去了。再出现在厅口时，已换了全然不同的神色。他相貌本极清雅，稍动颜色更如春风熙日，令人为之心折。厅内群豪多半是与他相识的，一时纷纷站起招呼，不少女儿家更是暗暗整了整衣衫鬓角，只盼他能朝自己这边多看一眼。

　　龙桓正自出神，白若虚已转到了天泽派的席位前，与隋霜淮互相见了礼。隋霜淮道：“白先生多日来劳累了，怎的没见着铁盟主？”

　　白若虚笑道：“也没什么劳累，倒是隋掌门千里奔波，着实辛苦。铁盟主日前来了洛阳，我却没见到他，或许已在庄内了罢。”他笑容温和，却微带落寞之意，扫了一眼天泽派众位弟子，转身便欲离开。

　　“白先生！”龙桓会喊出声来，自己也吓了一跳，只得硬着头皮道，“白先生，我是天泽派弟子，我……我想请教一事。”

　　白若虚微一颌首，示意他说下去。

　　龙桓脑中混沌一片，只得勉强扯些话来道：“白先生，这次……蜀僧会不会来？”

　　他话音才落，周遭几人便用一种极为怪异的目光看着他。屠魔屠魔，本就为了杀蜀僧而存在的武林大会，他怎会贸贸然前来，岂不是自投罗网？几个弟子才要发笑，瞥见师父若有所思的神色，忙敛了笑意低下头去。

　　白若虚并未露出异样神色，只淡淡道：“小兄弟是盼着他来呢，还是盼着他不来？”

　　龙桓想了想，认真道：“我希望他会来。蜀僧杀了这么多前辈大侠，总不会没有由头，最好能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个清楚，再认诛伏法。”

　　他说得郑重，白若虚轻轻笑了笑，随即叹道：“但愿如此罢。”

　　隋霜淮颇为感慨：“桓儿平时口无遮拦，今日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蜀僧不会毫无缘由地杀人罢，何况遇害的还尽是南武林颇具声望的前辈。”

　　白若虚看他一眼，慢慢道：“魔头杀人，那要什么理由？隋掌门以己度人，却把蜀僧想得太过良善了。”

　　隋霜淮哈哈一笑，忽然正色道：“两个月间杜盟主、雷堂主、君老门主、罗掌门纷纷遇害，‘黑水之盟’几近绝矣！”他说出“黑水之盟”四字，双目紧紧盯着白若虚，想看他神色有无变化。

　　白若虚眉尖极轻微地挑了一挑，似乎没听到这几个字，目光从隋霜淮脸上滑落下去，注视着自己一双白玉般的手。

　　隋霜淮又道：“若是凶手不能伏诛，接下来死的便该是老夫了罢！”

　　龙桓心内突突的，低声道：“师父！”声音却哑了。

　　白若虚忽而抬头一笑，温言道：“隋掌门多虑了，今日天下英雄都在此，蜀僧便有天大的本事，也伤不了贵派一根寒毛。”

　　隋霜淮点了点头，淡淡道：“那是老夫杞人忧天了。”

　　两人说话的当儿，厅内已经坐了七八分满，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几乎都派了人前来。龙桓看看师父，又回头看看花露重，见她仍是沉静地坐在角落阴影里，身边的黑衣随侍却不知何时少了一个。

　　四周人声喧喧，忽如沸汤沃雪，一下子静了下来。他正要转过头，却见花露重睫毛一扬，双目直视厅口，露出又是温柔又是喜悦的神色。

　　龙桓心中一动，急急朝厅口看去，只见进来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容英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衫子，却自有一股威严之色。他身后跟着一人颇为醒目，身形高大异于常人，武林中人一见他背上那柄厚重的鬼头刀便认了出来，正是长白大侠燕凛。

　　龙桓虽不明就里，却也知花露重温柔注视着的人绝不是燕凛。恍惚铁千萧说了些什么，他茫茫然没听进去，倒是众人群情激奋，纷纷议论起来。耳边忽然传来师父严厉的声音：“桓儿，你看什么呢！”

　　他如梦初醒，才见白若虚早已走开，而师父面容严肃，也朝角落那边看了一眼，淡淡道：“阴舍人竟也来了，此人喜怒无常，桓儿你多看他一眼，小心眼珠子都被挖出来，师父也保不了你。”龙桓不敢回嘴，心中虽是好奇万分，也再不敢回头看一看。

　　铁千萧又道：“三月杜盟主遇害身亡，到如今两个月间又有几位前辈遭了毒手，想必各门派都已知晓了。今日天下英雄都在此，想必心情也与我一般。铁某相请诸位，也是为着要查明真凶，还各派一个公道，大伙儿从此也不必整日提心吊胆。”

　　他这话说完，众人纷纷点头称是。龙桓却心头疑惑，低声问师父道：“师父，几位前辈不是蜀僧杀的么，怎么铁盟主又说要查明真凶？”

　　隋霜淮缓缓摇了摇头，忽然左首一人站起来道：“铁盟主，蜀僧那魔头为害武林，大伙儿早恨不得把他扒皮拆骨了。只是那厮武功既高，行踪又诡秘，凭我们一人一派之力，断然无法杀了这魔头。今日大家既然都是为了屠魔而来，说不得要齐一条心，拧一股劲儿，合力除了蜀僧才好。”

　　他话音才落，右首又有一人沉沉地道：“这位兄台所言甚是。我们武林正道同心协力，不信杀不了那魔头。铁盟主但有所命，金弓门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人一身黑衣，脸色阴沉，正是金弓门主君千骑。

　　铁千萧却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沉吟道：“铁某诛杀凶手之意，与君门主并无差别。只是万事皆求实证，诸位都道蜀僧是杀人凶手，请问他杀人之时，可有谁亲眼见着了？”

　　君千骑微一犹豫，随即朗声道：“君某虽未亲眼见着蜀僧杀人，可是家父遇害那夜，除了他再无旁人进屋，凶手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铁千萧点了点头，君千骑又道：“杜盟主遇害时君某也在蜀中，听闻杜门弟子说道，当夜他们也是亲眼见着蜀僧的。”

　　此次武林大会，杜门霹雳堂等门派也派了人前来，人人身着黑衣，远远看去厅内乌沉沉的一片。当下杜门弟子祈昀道：“那夜众人四处追捕凶手，在下的师弟正好遇上了蜀僧。那魔头装神弄鬼，吓得师弟大病一场，至今未愈，因此不曾前来。”他便将当日殷砂所遇讲述了一遍，座中诸人除了白若虚、隋霜淮、君千骑等均是首次听闻，厅中一时静了下来。

　　忽然角落里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道：“这也未必是蜀僧。蜀僧四十年前便死啦，有谁见过他的样子么？不过是穿着白衣服抱着琴的人，也许他叫张三，或是李四呢？若是哪天我来了兴致，也穿上这么一身到处逛逛，岂不是把你们吓死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人脸色灰扑扑的，五官甚是怪异，被身后艳色无双的花露重一衬，更显丑陋。

　　君有道心中愠怒，当着众人面不好发作，只得冷冷道：“阴舍人，你这话什么意思？君某在扬州曾见到蜀僧，当时在场的不下百人，他直承去见了家父，这也有假？”

　　阴舍人嘿然道：“他见过你爹，难道就是杀你爹的人？金弓门上下百人，哪个没见过老门主！再说那晚进过屋子的，除了蜀僧，难道就没旁人了？”

　　君有道怒道：“除了那魔头，只有我进去过！阴舍人，难道你是怀疑君某？再者今日武林大会，旨在正道携手擒住凶手，你一个邪魔外道，又来凑什么热闹！”他大怒之下，也不顾忌什么，倒是说出了在座不少人的心思。

　　阴舍人怪眼一翻，阴测测地道：“铁盟主发的帖子请我，他还没赶人呢，轮得到你么？再说我如何又是邪魔外道了？我那死了的老爹是兴武庄的庄主，兴武庄的地位，只怕不在金弓门之下罢？”

　　龙桓也曾听说兴武庄是正道极有名望的一支，可惜前任庄主死后，留下的儿子太过不成器，因此日渐式微。他倒没料到阴舍人便是新任的兴武庄主。阴舍人在江湖上声名不佳，为人喜怒无常，专好惹是生非，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伤天害理的恶行。

　　君千骑不想与此人多作口舌纷争，哼了一声，转头才叫声“铁盟主”，那阴舍人又道：“君门主，说起来兴武庄与金弓门颇有渊源，我也是一片诚心，想要替老门主报仇。怕就怕报仇找错了人，那老爷子在九泉之下，恐怕也不得安宁。嘿嘿，君门主，那晚你去找老门主，又是为了什么呢？”

　　君千骑还未开口，前首端坐的明玄道人微笑道：“贫道听闻君门主父子感情甚笃，做儿子的晨昏定省，也不足为奇。”

　　阴舍人尖声道：“哎呦，道士你在武当山也知道人家父子感情好，这耳朵可不是一般的尖罢！既然如此，不妨说说，我跟我那死了的老爹感情如何？”

　　明玄道人脸色微变，不悦道：“贫道如何知道。”铁千萧皱眉道：“阴舍人，你一直胡搅蛮缠，究竟意欲何为？”

　　阴舍人笑道：“不敢，不敢。只是因为说起老门主的死，我忽然想起我老子来。他老人家传了我做新庄主，偏偏又不放心，门中有什么要事，他还是直接吩咐下去办。一句话，新庄主说了不中用，老庄主决定的才成。唉，当年我想干什么都不行，气上头来真想把我老子杀了——君门主，这大权在手却不得用的感受，不知你可有没有啊？”

　　他话锋一转，却转到君千骑身上。眼见君千骑气得脸色发白，浑身乱战，他又笑眯眯地道：“可是我又想啊，若是我杀了我老子，那便是背上了弑父的罪名，这么些好管闲事的正义之士岂不是要吐口水把我淹了？我思来想去，最好是江湖上出一个人人畏惧的大魔头，什么事都尽可以推在他身上，哈哈，君门主，你说这个主意好不好？”

　　众人相顾失色，没料到阴舍人竟说出这番话来。君有道怒不可遏，立时从腰间箭囊中抽出一支长箭，力贯于臂，长箭去势如虹，直直朝阴舍人面门打去！

　　箭镞呼啸而过，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光，其力道不亚于弯弓射出。阴舍人前头是崆峒派的席位，一众弟子虽明知此箭非对着自己而发，然而为那气势所慑，仍是情不自禁地矮身低头。

　　阴舍人哈哈一笑，整个身子陡然如装了机括般弹起。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张座椅上倏忽竟没了人影。长剑去势不变，钉向了后头坐着的花露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