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季》孽渊

1、爱一季

　　　「壹」
　　充满消毒药水的病房中，一个单薄的少年静静地躺在床上。他的面容恬静安详，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排阴影，一头长发柔顺地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就像一个沉睡中的天使。
　　两个多小时后，床上的人儿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眸，沉淀了一切悲喜，似乎他已不存在于红尘之内。
　　他眨眨眼睛，似乎对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感到迷茫。
　　窗外，一株槿桂在风中摇曳生姿，一片翠绿中，几朵白色的小花开得沉默、安详。
　　桂花开了，已经是秋天了。
　　他的脸上荡起一抹笑容，如琉璃般澄澈易碎。
　　起身，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冰凉刺骨。

　　病房外很安静，每个人都不敢大声讲话，似怕惊扰了什么。
　　“阿缙，天冷了，多加件衣服吧。”一位慈祥的老人从走道的那头走来，温和地嘱咐道。
　　“恩，李婆婆您走路当心。”对老人微微一笑，裴缙也细心地提醒。
　　“裴哥哥，陪我一起去玩吧。”突然从一个病房里蹦出一个孩子，拉着裴缙的手哀求道。
　　“好。”裴缙揉揉他的头。

　　两人在那棵开着白色小花的槿桂下作下来。
　　“裴哥哥，妈妈说明天小淅就可以出院了。”小淅抬着头望着裴缙，小小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欢喜。前一段时间他不小心落水，得了严重感冒，后又恶化成肺炎，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月，现在终于可以出院了。他好想念家里的味道。
　　裴缙蜷缩着双推，把尖尖的下巴抵在膝盖上：“小淅要回家了啊？恭喜你。”
　　“哥哥，小淅回想你的，哥哥出院后一定要来看小淅。”小淅一脸期盼。
　　裴缙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中透出淡淡的悲伤，随即他粲然一笑：
　　“好。”
　　小淅没看出他的反常，欣喜地笑了。

　　“咦，是院长哥哥。”
　　裴缙抬起头，果然见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
　　笑容灿烂地朝人家招招手。那身影一顿，似乎想转身离去，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朝这边走来。
　　“龙院长，好久没看到你了，谈恋爱去？”裴缙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眼前的人坐下。
　　“为什么不接受治疗？”龙绛似乎没看到他的动作，皱着眉问道。
　　“会变得好丑。”裴缙孩子气的皱皱鼻头。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做化疗，你……”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他得的是血癌，如果好好治疗，可以再活一年，但是他却不愿意接受化疗，如果一直这么小去，他将只能活到这个冬天。龙绛气恼地看他。
　　“我知道。”裴缙敛下眼眸，看着脚下的小草，“但是就算做了化疗也只能到明年而已不是吗？”
　　“你……”龙绛深深凝视着他，嘴中只发出一个音变再也说不下去了。
　　“院长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小淅小心翼翼地插话。
　　“没什么，小淅你明天要出院，哥带你去吃一顿，走。”
　　裴缙抬起头，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利索地站起来，左手拉着小淅，右手挽着龙绛往餐厅走去。

　　这奇异三人组的出现明显引起了餐厅里其他人的好奇心，纷纷太头朝他们看来。
　　小淅有点害羞地坐在裴缙身边，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而裴缙则是一脸安然。其实他的摸样是三人中最狼狈的。因为刚刚坐在早地上，他的发梢上还粘着一跟杂草。
　　龙绛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拨去那跟枯草，他先是一楞，然后笑嘻嘻地调侃：
　　“没想到龙大院长这么细心呢，你不会是暗恋我吧。”说着还抛了个媚眼。
　　“发神经，吃东西。”龙绛脸微微一红，懊恼地呵斥。
　　裴缙颇觉委屈地扁扁嘴，没再说话，开始埋头吃东西。
　　这是，隔壁桌传来一阵抽泣声。裴缙和小淅好奇地望过去。只见那桌上坐着一对中年男女，女的面色苍白得抽泣着，似乎下一刻就会晕过去，男的脸上纵然难掩痛苦之色，但还是不断地安慰着她。
　　“小珍还这么小……怎么会……”女人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扑在了男人怀里。
　　“美如啊，你想想小珍被这病折磨了十年了，现在她去了，便不用再痛苦了。”
　　“但是她只有十五岁啊……她还那么小……那么小……”
　　“放手吧，让她安心地去，让她真正得到解脱。”
　　“死才一种真正的解脱呵。”裴缙轻声呢喃着，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叹息。
　　龙绛抬起头看着他，嘴张了张又闭上，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小淅看了看龙绛，又看了看裴缙，眼里闪着迷惑，却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没过多久，裴缙扔下刀叉，一脸满足地拍拍肚子，嚷道：
　　“哇，吃得好过瘾，医生跟病人的待遇就是不一样，龙大院长，你要不要考虑改善下病人的伙食？那真不是人吃的。”
　　龙绛看着他比翻书还快的变脸速度，原来有的一点动容也消失无踪。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吃自己的东西。
　　其实最后付钱的人并不是说要请客的裴缙，而是龙大院长。
　　用裴缙的话解释就是：人家可是院长，不让他付钱那是看不起人家，让他付钱才是尊重他。
　　小淅听了后直摇头，龙绛倒是很爽快地付了钱。

　　「貮」
　　“龙大院长，我好无聊啊。”某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从某个普通的病房中传出一道无聊至极的叫嚷声。
　　龙绛抬头瞄了一眼躺在床上一边吃东西，还一边喊无聊的人，继续手上的削苹果大业。
　　“龙院长？龙大院长？龙帅哥？龙大帅哥？绛？绛哥哥？”很明显，某人不甘被漠视，不屈不尧地想引起龙绛的注意。
　　“我走了。”站起身，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裴缙，龙绛潇洒地转身准备离去。
　　“不行。”裴缙迅速扑到他面前，攥着他的衣角，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怎么了？”龙绛看着近在眼前的清澈眼神，心不由一跳，不觉放软了语气。
　　“你走了我就更无聊了。”笑话，他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可以陪他聊天的，怎么可能让他走？
　　“那你想怎么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你是病人。”龙绛觉得这个人完全没有作为病人的自觉。
　　“没关系拉。我们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幼稚。”
　　“但是我重来没有去过。”他的表情突然变得落寂，眼神如易碎的琉璃。
　　“好。”龙绛脱口而出。
　　“耶！走吧。”兴奋地下床穿鞋，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龙绛突然有一种无力感。

　　两人在游乐园玩了一整天，直到精疲力竭，裴缙才恋恋不舍地决定离开。
　　就在龙绛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裴缙突然提议要去他家。
　　“呼，累死我了。”裴缙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喂，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龙绛双手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绛，你家的沙发好舒服，让我睡一会儿。”裴缙用枕头压住自己的头，嘟哝道。
　　“喂……”
　　“哎呀，别‘喂喂’地叫，难听死了，你看我都叫‘绛’了，你也叫我名字不就好了？”他“霍”的坐起身，不满地抗议。
　　在游乐园的时候他就已经叫龙绛“绛”了，主要是因为“龙大院长”有四个字，而“绛”只有一个字，叫起来方便多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拉有拉。回医院嘛，急什么呀？让我先睡一会儿。对了，你的卧室在哪里？”放下手中的枕头，歪歪斜斜地站起来。
　　“你要干吗？”
　　“睡觉啊。”很不文雅地打了个哈欠。
　　“左边第二间。”

　　他跌跌撞撞地走进房间，直直倒在柔软的床上。
　　龙绛有点不太放心地跟进来。裴缙躺在床上，眉心微皱，一头柔凉地长发散在颊边，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连原本殷红的嘴唇也褪去了颜色。
　　龙绛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连忙抚上他的额头，这一摸才知道这小子在发烧，额头烫得吓人。
　　“喂，你在发烧。”推推床上的人。
　　“恩。”裴缙嘤咛了一声，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马上跟我回医院。”
　　裴缙缩着身子赖在床上。
　　“不要。”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下去……”会死的。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作为医院的院长，他知道裴缙的身体状况，他的病已经到了晚期，即使是一次小小的感冒都会提早结束他的生命。只是裴缙一直用笑脸来掩饰，连他都被他骗过，产生了一种他一切健康的错觉。
　　“那里好冷，就算是死，我也不要死在那里。”裴缙将头埋在龙绛胸前，汲取着让人留恋的温度。
　　龙绛怜惜地搂住他，一只手放在他柔亮、冰冷的长发上。
　　他还只有十八岁，还只是一个孩子，他惧怕寒冷，渴望温暖，但却一直装作坚强。龙绛突然觉得内心深处的某根弦被拨动，一阵怜惜，一阵酸楚。
　　“去医院吧。我不会让你觉得冷，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他轻轻哄着，又似在说着一个一生的承诺
　　很久很久后才传出闷闷的，不甚清楚的声音：
　　“好。”

　　「叁」
　　回到医院的时候裴缙已经完全陷入昏迷状态。
　　龙绛召来医院最好的医生开始对他进行治疗。
　　“绛，你很反常啊。”龙绛的好友兼员工于元澄看着龙绛慌乱焦虑的样子，很是不解。在医院待得久了，对于“死亡”这件事早已看淡，他不明白一向冷静的院长怎么会为了一个病人着急成这个样子。
　　“少废话。”心情烦躁的龙绛经不起一点掠拨，对于元澄的口气自然好不到哪去。
　　“好，我闭嘴，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无辜地撇撇嘴。
　　“有屁快放。”
　　“你不会是喜欢上裴缙了吧？”
　　其实他问这个问题本来是带着些玩笑意味，想活跃气氛的，没想到意料之中的咆哮没有来到，反倒看到龙绛陷入了沉思。
　　喜欢上裴缙？这个问题是他想都没有想过的。裴缙的举动有时候幼稚得让人哭笑不得，有时又脆弱得让人不忍伤害。而他的情绪一直被他牵动着，忍不住的宠溺、关系，这仅仅只是一个医生对病人的感情吗？还是说这份职责性的关心早已变了质？是喜欢吗？
　　“喂，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于元澄担心地在他眼前晃晃手掌。
　　龙绛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见裴缙已被推了出来。
　　他依然还在昏迷中，脸色苍白如纸，一贯带着的狡黠笑容也不见了，现在的他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天使，美丽却冰冷。
　　“怎么样？”
　　“暂时没有危险，只是发烧让他的病情恶化，恐怕最多只剩下三个月。”医生公式化地报告。
　　只剩下三个月吗？也就是说只能过完这个秋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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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难受，头痛得好象要裂开了，眼前白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我已经死了吗？好冷，龙绛，你在哪里？你不是说要一直陪着我的吗？骗人，龙绛，你骗我。
　　一条热毛巾轻轻擦过他的额头，给他带来了一丝暖意。
　　龙绛皱着眉头看着一直没有转醒的裴缙，手里捏着一块热毛巾。
　　裴缙身上一直在出汗，身上却冷得吓人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苦笑着摇摇头，龙绛刚想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发，却见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那双眼缓慢地睁开，那里面有迷茫，有无助，有恐惧，让龙绛的心一阵灼痛。
　　“绛？”不确定地唤了声。他害怕眼前的他只是幻象，害怕这次也跟以前一样，醒来后只能面对满目的苍白，孤寂得让人窒息。
　　“恩？”
　　“你……一直都在？”
　　“恩。”
　　他突然笑了，像孩子一样最纯洁最开怀地笑了。原来他一直都在，他不再只是一个人，真好！
　　龙绛楞楞地看着他，他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笑容，以前或灿烂或无辜的笑都显得虚假，那样的笑从未到达过他眼底，只是这次他是真正在笑，那双透彻的眸子泛上笑意，亮如星辰。
　　“发什么呆？我昏迷了多久？”裴缙转头看向窗外，那棵槿桂上有几朵花已经谢了，有几朵是新开的，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秋天的空气中。
　　“十天。”龙绛也随他的视线望去。
　　“已经十天了啊。”十天就那么无声无息的过去了，而他还有多少个十天可以挥霍？
　　“恩。”
　　“哎呀，好痛好痛。”裴缙突然夸张地大叫起来。
　　“哪里痛？”龙绛紧张地问。
　　“手啊，好痛。”他扁着嘴看着打着点滴的手。
　　龙绛知道他又在胡闹了，便斜了他一眼。
　　“哇，绛一点都不关心我。真的好痛。”气愤地指着龙绛。
　　“那你想怎么样？”有些无力地看着他。
　　“绛抱抱我就不痛了。”
　　龙绛哭笑不得地看着躺在床上像小孩子一样耍赖的裴缙，还是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在了怀里。
　　“真的不痛了，好困，我要睡觉了。”
　　“睡吧。”体贴地拍拍他的背。
　　“呵呵，绛真是个好人，我喜欢绛，很喜欢，很喜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龙绛笑意温柔地抚摸他柔顺冰冷的长发。
　　我也喜欢你，缙，就让我用剩下的这个秋季好好爱你。

　　「肆 」
　　这几天，龙绛一直在医院里陪着裴缙，对他的关怀是无微不至。
　　这天，因为医院另一个病人的事，龙绛难得离开了一趟。裴缙一个人闲着无聊便逛出了病房。

　　于元澄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那一棵槿桂下出神。阳光透过叶片零零落落撒在他脸上，映得他的皮肤白皙透明。他望着医院上方那个红十字不知在想什么，透澈的眼眸如琉璃般易碎。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于元澄在他身边坐下，随意地问。
　　“呀，于医生。”裴缙回过神，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绛还没回来吗？”
　　于元澄很惊讶为什么他还可以拥有如此灿烂的笑容，一个离死不远的人不是应该沉浸在对死亡的恐惧中吗？
　　“恩。”
　　“你很绛……是在谈恋爱吧？”于元澄有些犹豫地问。他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两个男人谈恋爱？但是这段时间这两个人如胶似漆，很多次他都看见龙绛拥着裴缙，这难道不是情侣吗？
　　“咦，谁说的？”裴缙似乎对他的问题感到惊讶和不解。
　　“不是吗？”
　　“呵呵。”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你是担心绛爱上我后会为我的死而伤心是吗？”他看着于元澄，将他一切想法都映进自己清澈的瞳孔中。
　　“呃……”他没想到自己的想法会就这样被看穿。他确实是在为这个而担心。裴缙活不了多久了，可龙绛却还有着大好的前程，且不说“同性恋”会对他以后造成什么伤害，就说裴缙走了后，龙绛还能像以前一样勇敢、坚定地走下吗？
　　“其实我也不想，但是……在剩下的日子里，我不想再一个人度过。”他抱着双腿，把尖尖的下巴抵在膝上。就让他最后再任性一次，他真的放不开手心里那唯一的温暖。
　　“你……”于元澄看着他，原本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这是一个寂寞的孩子，他只是想抓紧手心里那一点点温暖。
　　“只要他不爱我就行了不是吗？请允许我最后一次的任性。”他站起身，对着于元澄深深鞠躬，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单薄寂寞的背影。
　　但是他已经爱上你了啊。于元澄在心理轻轻旦夕，这是一个脆弱到让人不忍伤害的孩子，难怪龙绛宁愿选择将来痛苦一生也不愿选择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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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死了，无聊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龙绛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从里面传出裴缙的声音。无奈地摇摇头，这个人还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知道你无聊，看我带谁来。”
　　裴缙往门口一瞧，那里钻出一个小脑袋，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不正是前不久刚出院的小淅嘛。
　　“哇，小淅，你怎么来了？来给哥哥抱抱。”裴缙夸张地张开双臂。
　　小淅连忙奔过去，扑在他怀里。
　　“裴哥哥，你怎么又瘦了？”小淅双手环着他的腰，皱着眉问道。
　　“哪有瘦？是你自己胖了吧。”恶劣地捏捏小淅的脸。
　　“才没有，哥哥一定没有好好吃饭对不对？”小淅有些生气地看着他。他记得他走的时候裴哥哥没有这么瘦，脸色也没有这么苍白，他的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小淅你怎么越来越罗嗦了？”
　　“哥哥，你的病是不是……”
　　“去，少咒你裴哥哥。咱哥俩好久没见面了，走，一起玩玩去。”
　　“去吃东西吗？”
　　“好，先吃东西，再去玩。”

　　三人出发先去餐厅吃东西，然后玩遍了整个医院。其实医院里除了房子就是一些绿化，虽然很大却没有什么可以玩的地方，但是这两个人却玩得非常开心。
　　累了，三人坐在那棵槿桂下休息，小淅躺在龙绛的腿上睡着了。
　　本来，裴缙是让小淅躺在他腿上的，可小淅说裴哥哥太守了，枕着不舒服，其实小淅是希望裴哥哥能多吃点饭，身体赶快好起来。
　　没过多久，裴缙也躺在草地上睡着了，一头长发胡乱地披散着。
　　龙绛看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心里有着满满的满足。
　　小淅的母亲把小淅接走了，龙绛凝视着裴缙安详的睡颜。
　　很久很久后，他俯下头，将唇轻轻印上裴缙柔软却冰冷的唇。
　　“我爱你，缙。”
　　将他瘦弱的身体小心地抱起来，走向病房。
　　在他怀里的裴缙缓缓睁开眼，那双透澈的眼眸中返起浓浓的悲哀。

　　「伍 」
　　不知道什么原因，裴缙跟于元澄突然热络起来，于元澄天天往裴缙的病房跑，裴缙也把过多的目光放在了于元澄身上。
　　龙绛一进门便看到于元澄坐在床沿上，与裴缙有说有笑。他的心里渐渐泛起苦涩。
　　裴缙喜欢于元澄，龙绛只能用这个理由开结实这段时间裴缙的转变。
　　“绛，你怎么站在门口呢？进来坐啊。”于元澄看见了一直站在门口发呆的龙绛，指了指床边的座位道。
　　“元澄，你最近很空吗？”龙绛将手中的一袋东西放在桌上，状似随意地问。
　　“哈……是不太忙拉。”干笑着回答。
　　龙绛沉默不语地看着他，看得他头皮发麻。
　　“我要吃苹果，澄，你帮我削好不好？”裴缙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看着于元澄。
　　“好。”
　　“你还没吃药吗？”龙绛眼一扫，发现摆在床边的药没有动过。
　　“恩，不想吃。”
　　“不吃怎么行呢？”龙绛走到床边，宠溺地看着他。
　　“不要。”裴缙别开眼，不去看他盛满深情的眼。
　　“乖，吃了他。”拿起一颗药，倒了杯水递给他。
　　“都说了不要，龙绛你烦不烦？”手一挥，药和杯子都摔在了地上，清脆的响声过后是诡异的寂静。
　　龙绛凝视着裴缙的脸，裴缙则把视线停在窗外那棵槿桂上，而于元澄死盯着手里已经削好的苹果，怎么也不敢抬头。
　　“院长，发生什么事了？”护士小姐很尽职地赶来查看情况。
　　“没事。”龙绛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裴缙。
　　“那需不需要我……”大概是感受到了这种诡异的气氛，她的话越说越小声。
　　“不用了，你先出去，元澄，你也出去。”
　　护士小姐动作迅速地退了出去。
　　“不行，澄，你留下，我还有事跟你说。”裴缙转过头，把视线停在于元澄身上。
　　他真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于元澄。”
　　“龙大院长，请不要滥用您的职权。”他终于看向龙绛，只是那双眼眸里不再有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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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龙绛拂袖而去，之后一个月都未出现在裴缙的病房里。
　　于元澄有时候会去看裴缙，却总见他蜷缩着身子看着窗外的槿桂发呆。
　　“你们两个人真的就这样……”于元澄对着裴缙的背影，淡淡叹息。
　　“呵呵，已经深秋了呢。”裴缙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灿若夏花。
　　“不要再这样笑了。”于元澄皱着眉低吼，他的笑容永远是那么灿烂，但是他的眼中却是平静得没有一丝光芒，就像一个没有了一点希望的死人，给他的笑容蒙上了一层浓浓的凄绝。
　　“澄，我想……”再见他一面。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这时两个人推门而入，是龙绛和一名护士，他今天穿着医生专有的白色长袍，挺拔的身影一如往昔。

　　他的目光扫过裴缙和于元澄，表情淡漠就像看着两个陌生人。
　　院长每月都有一次例行巡查，龙绛来这里是为了公事。裴缙知道这一点。
　　龙绛低下头，面无表情地做着记录。
　　缙，如果你不想见到我，那么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走进有你的空气里。
　　希望在这个最后的秋季，你能……幸福。
　　“走吧。”龙绛对身后的护士淡淡说道。

　　裴缙把目光停在打着点滴的手上。
　　绛，我的手好痛，你再抱抱我好吗？
　　如果这次龙绛不是走得那么坚决，如果他可以回一次头，那么他就会看见裴缙眼中浓烈的痛楚和那一滴晶莹如琉璃的泪珠。

　　「陆 」

　　那棵槿桂的花已经全部谢了，叶子却依然茂密。阳光被一片片地割裂，洒落下来的时候已残缺零落。
　　裴缙坐在树下，蜷缩着腿，把尖尖的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
　　他看着医院上方那个红十字，嘴角带着安详的笑意。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他开始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颊泛上潮红，那一丝笑容却从不曾褪去。
　　突然，他感到喉咙口一阵腥甜，一口血便呕了出来。
　　淡然地用衣袖擦拭嘴角，然后仰头靠在树干上喘息。
　　“缙。”
　　朦胧间，耳边用响起了那个带着宠溺笑意的声音。
　　“绛？”吃力地睁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飘渺不定。
　　“绛，你带我去玩好不好？”
　　“绛，我想吃苹果，你削给我吃好不好？”
　　“绛，你再抱抱我好吗？”
　　他不停地说着，眼角一串串泪珠顺着脸颊划落。

　　「柒 」
　　龙绛再一次走进了这个熟悉的病房，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那个人的发香，只是洁白的病床上已没有了那个单薄瘦弱的身影。
　　窗外的槿桂下堆着一地的落叶，将曾经的一切印记掩盖。
　　绛，我好无聊。
　　绛，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绛，我要吃苹果。
　　绛，我最喜欢绛了。
　　他的笑容透明而灿烂，不管眼底到底沉淀了多少悲伤，但起码，那时候他还有笑的能力。
　　不管是坐着还是躺着，裴缙都喜欢蜷缩着身子，他知道这是因为他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他喜欢搂着他入睡，直到他不再需要。
　　本来以为他最后的幸福会是他给的，但是不是，他只是一个过客，在寒冷的秋季，偶然路过的过客。
　　缙，你走得幸福吗？

　　深褐色的树干上有着一道道参差不齐的伤痕，他用手掌轻轻摩擦才发现那是几个字。
　　这大概是用刀片刻出来的，很深却极细，几乎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字。
　　但是龙绛知道，这是裴缙留给他的一句话。
　　突然，他笑了。
　　我们都是傻瓜，做着自以为对彼此好的事，结果却是伤了对方也伤了自己。
　　只是，缙，足够了，我用一个秋季来爱你，然后——用一生去追忆。
　　当他抬起头的刹那，似乎看见遥远的天雾边缘浮现一张透明灿烂的笑脸。
　　他说：
　　绛，我爱你，你要幸福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