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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阙(1) ...

  •   望向窗外时天空红彤彤的一片,红墙碧瓦在这恢弘的夕阳之中蒙上一层深深的暗,靠在楼边的柳树低低絮语着吐露出点点花白,阳光只剩熹微的一些,笼在身上。
      分明是明媚的日光,她却感觉出一点料峭的春寒。脚底踩进湿漉漉的草丛里时脚心也透着一股凉意,立时想起一首诗,道是,春寒俏人冷,足下生玉凉。
      隔着林子听见匆忙的脚步声,虫鸟啁啁,还有不远处从狼行山引来的耄耋泉的迸溅之音,比起恢弘古朴的殿阁别有一番趣味。愈到深处,景色愈是迷离,疏木横生,梵音如洗。
      从四月份入宫开始,这是唯一一刻的宁静。
      正暇思之时,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这般的良辰美景,真真是可惜了。
      她惊觉的望向四周,哪里有人,又听见那人拍了拍手,道:我是在这里。
      抬起头,便看见正坐在树上俏小的女娃。一身淡绿的宫装,眉目间有说不出的味道,此时晃着双腿,笑靥如花。
      她也不知她的身份,只是在意之前的话,便问:为何可惜了?
      只见她扬手西指:这片林子一直是靠着泉山的水来灌溉的,现在失了源头,可不就要失色了么。
      接着说:人失了家便没了根本,何况是树。
      两个人都黯然了一会儿,只听到高草间窸窸窣窣的声音,林中静谧无声,树荫如伞盖,多少褪去了宫内沾染的喧嚣之色。
      她开口正想问什么,只听见有人朝着这方向喊:姐姐可在此处。
      在的在的。她忙不迭的回答,麻利的从树下下来,不忘拍拍身上的微尘,刚走了几步路,突然回头朝立在原地的她笑了笑,竟是翠绿如滴般的,发上还沾着一片新绿的叶子。
      等她回了住处,晚饭吃的心不在焉,问绿儿宫里可有什么身份不同寻常的孩子。
      绿儿道:姑娘可说笑了,先不说六宫里的宫女,就是说伴读的,每日觐见的已经多入牛毛了。
      接着问:莫不是遇见什么不知礼数的?
      她咽下一口饭,只淡淡朝窗外望了望。
      没有几日,便听说皇上在泉山开了一口井,取名为思源,本来砍伐过多的泉山被附近的百姓围栏起来,这才使西边的林子有了充足灌溉。皇上大大嘉赏了进言的容妃,赐了晴天雨色的绸子,宫里的热闹自不在话下。
      她听到这话,只是静静立在檐下,耳边响起那句话话:人失了家,便没了根本。
      起先家里人都觉得进宫伴读是一件荣宠极盛之事,可真等到这一天双亲却都挂有戚戚之色,母亲是唯恐失了家里的宠爱便寸步难行,父亲只是一遍遍的嘱咐道:无论何时,切忌不要忘了君臣之仪,祖宗的法子必然用的。得一步一个脚印儿。那时自己却无所畏忌的答道:父亲过虑了,女儿此次也是求学,必学的一技之长傍身,怎能为些个祖宗之事耽搁了自己。父亲当时沉默了,好半天才道:真不知,桀骜如斯,是幸也,是祸也。
      如今才明白父亲的担心远远不止自己所能预见的,心中便如万箭攒心般的。
      登临高阁,穿花而过,流连千万,不得其要。宫里已是萧瑟的季节,百花倦怠,容颜恹恹。只是在偶尔的神思暇飞之时想起那一日林中笑靥如花的人儿,那一片飘落在她松软发髻上的叶子。以及她笑时微扬的嘴角。目光纯澈如斯。

      作为偏殿的栖芳殿自从容妃娘娘的盛宠而渐渐从黯淡的往昔走出来,先是各处的马不停蹄的修缮工作,容妃素喜桂花,便在偏殿花园悉心栽培,更是特地为了有脚疾的容妃铺了百来米的石子儿路,一时盛宠,竟至于斯。
      她前脚还没踏进栖芳殿,就早有嬷嬷在殿前等候,急着跳了脚道:姑娘可算是来了。
      她只是笑:嬷嬷可算是折煞我了。
      林嬷嬷拉她入近前,小声道:先头皇上赏的,同样赏了惠妃,这会儿正在生闷气儿呐.
      她敛了容,抚了抚衣上的褶子,道:先让人预备着茶水,记住只要泡的第三遭,就用内务府新给的茶叶。我先去看看。
      嬷嬷称是,忙着朝茶水间去了。
      正是初春的时节,风里搀着一股阴冷,一走进影儿里便一阵战栗,小跑着走了十多处廊檐,额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双儿早在门口候着,嗔道:姐姐还不快点。
      双儿的身量竟比她还小,长的似一株洁净的玉兰,身着鹅黄的宫装,耳铛用的是小小一粒翠玉,在日光下衬着小脸莹莹闪动。
      她脚也没停。一边道:早先内务府的人说娘娘用错了东西,央着我来拿,耽搁了半天最后居然还是不了了之了。
      又朝里面面努了努嘴:怎么样了。
      双儿压低着话儿:摔了几只钗,不让人近身,姐妹们一概被赶了出来。只留下簪姐姐。
      她按了按双儿的手:你且在外候着。
      说着换了笑颜走进内屋,道:清儿来恭喜娘娘了。
      守着一堆残骸的簪儿看见她进来,终于卸下一副哭丧似的脸,使了个眼色,又低下了头。
      容妃正坐在铺着狐皮的太师椅上,脸上犹有泪痕,望见清儿进来,微微将头往里斜。
      清儿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我的好娘娘。这么个时候怎的伤心呢。
      容妃也不说话,眼眸微一闪动,看也不看她。
      清儿腆着脸凑到近前,半跪着在地上,道:古话说伤春眉黛促,娘娘正春风得意,何伤而来呢?
      容妃听了这话,缓了缓神情,只说:那我又何喜之有呢?
      清儿道:娘娘盛宠,这是一时之喜,韬光养晦,这是一世之喜。娘娘出身富贵,养于钟鸣鼎食之家,又岂不知这些寻常道理
      容妃听了这话,顿了半晌,清儿看见门边站着捧着茶水的丫鬟,忙唤了过来,取来亲自端到了近前,吹了吹杯中悬浮的茶叶道:这是新贡的吓煞人香,娘娘尝尝味道可喜欢。
      容妃接过茶,捂在手心里,等到渐渐温了,才小口小口浅酌。热茶下肚,怒气也就消了一半,敛容喝了半晌才道:晚宴的衣服捡个素雅一点的,那匹青天雨色就收起来。
      簪儿听了,自不胜喜,朝清儿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忙出去张罗了。
      容妃见她额上的汗,自用手里的娟纱擦拭:跑的急了吧。瞧这汗出的。
      清儿仰面给她,一边又说:刚从内务府过来,瞧见院子里花开了大半,想着哪天和娘娘一起去看看。
      容妃容貌本就是极盛的,宽额方颐。颇有唐朝仕女之风,此时细心为她擦拭,便似个细密缝织的慈母,含笑道:怎进宫两年了,还像个半大的孩子。
      一会儿,簪儿着人捡了三四套衣服,容妃淡淡扫了一眼,道:那件鹅黄的吧,看着清爽些。
      清儿又道:这颜色只有娘娘当的起,其他一概都是俗物了。难怪皇上也盛赞“鹅黄绿柳,
      袅袅濡风”
      容妃展颜笑道:就属你鬼,一边是要溜须拍马,一边是要引经据典,竟还是拿皇上的话儿压我,愈发的没大没小的了。
      簪儿也在旁帮衬:可不是么,上回儿去未央宫去拿绸子,惠妃跟前那小丫头便使着气教训她。她到不生气,反笑说都听闻惠妃贤良淑德,今日看了她跟前的丫头才知道不尽然是这样的。我们娘娘旁的且不说有没有没有,气度却是用不完的。那丫头听完,眼睛都红了,差点没哭出来。这丫头的嘴皮子可是遇佛杀佛的主儿。
      清儿听了,只是一笑:宫内的姐妹不都是这样,护主的泼辣劲而谁也不输谁。簪姐姐既拆我的台,就是要我开了话匣子。
      簪儿立马急了:妹妹千万不要。姐姐错了还不行么。
      清儿佯装张嘴,簪儿三步跨做一步,上前便要捂住她的嘴,一张粉粉嫩嫩的脸飞出一片霞红。容妃拦住笑说:你这丫头还真使上了。
      正喧闹时,外间来人说:宗家的女儿来看望娘娘。
      容妃问:是哪个宗家的?
      外间答:尚书令宗保国的千金宗瑞雪。
      她自思量了一会,道:簪儿且去前边迎了她进来。
      簪儿走后,清儿自过去给她捶肩,道:听着就是位姣好的女儿家
      容妃叹气:你何尝不是和她一样,怎奈福分殊途,半分由不得人。
      正说着,就听见簪儿大声道:小姐往这边走,娘娘正在内厅候着呢。
      清儿一抬眼,便看见一位如花似玉的人儿抬脚进门,身姿绰约,袅袅婷婷,穿一袭粉色,披着鹅黄的外褂,腰间着素玉,耳里明月珰,真真是个神仙似地人物。
      向容妃自道了个万福,容妃指她坐下。
      她开口道:先头母亲说娘娘虽然自小在宫里,可宫外的情分是一点不含糊,这次是进宫伴读必定让我来请娘娘的安。
      容妃道:你娘亲有心了,我和你娘亲相识之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
      接着又细细问了读书的一概细琐,瑞雪自是不紧不慢的回答,转眼过去了两三个时辰,也谈无可谈的时候容妃略略扶了扶额头,瑞雪立马起身说:叨扰多时了,瑞雪就不打搅娘娘了。
      清儿在旁道:娘娘何不留姑娘个晚饭,今日的厨子是现下刚刚从安徽找来的,口味却是不错的。
      容妃也道:你且留下来吧。
      瑞雪抵不过容妃的意思,莫名好好的审慎了清儿,看见她姿容端正,笑靥如花,便朝她微微一笑。

      晚饭过后清儿唤了个小丫头提灯送走了宗瑞雪,在檐下望着灯火迤逦而去,忽的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她便缩着头进了屋里。
      容妃坐在太师椅上正和簪儿说笑,看见她来了,簪儿便道:头先李家那位千金过来,也没见你这么热络,今日可算是奇了。
      清儿走进了道:那位李家千金虽姿容斐然,但谈吐欠佳,今日的宗家千金不论如何,也是我的一位故人。
      容妃听了这话,放轻了声儿问:在宫外认识的?
      清儿道:虽然模样变了样,但那个眼神我是记得的,她爹爹当年是我家的常客,偶有筵席便会带着她.
      那时爹爹抚着她的头说:你看人家瑞雪个头比你高多了,过了十二你便赶不上她了。
      宗大人哈哈大笑道:这可不一定,我倒觉得清儿的个头会高一点,毕竟小了一岁。
      宗瑞雪躲在她父亲背后,堪堪露出半张脸瞄着清儿。
      宗大人道:你看你家这孩子,一点也不害臊,瞪大了双眼看人。
      爹爹道:这孩子野惯了。由不得我说的。又低下身问:那位姐姐长的好看么。
      她又盯了半晌,转头向爹爹,一脸的傲气:还能比我更好看么?
      两个大人愣了一下,接着一块儿哈哈大笑起来,宗大人笑的更加开心,问:你家这孩子有趣的紧,这般大的气度。
      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佩玉道:这是我近日得的好东西,全做见面礼。
      她看见那块玉佩做工实在是精巧,不等爹爹阻拦便接了过去赏玩,一边道:我瞧着这上面的是麒麟兽。
      宗大人喜道:你如何知道的。
      她道:这独角,鳞甲,牛尾,腾云驾雾之势。可不就是麒麟兽!
      宗大人大笑道:麒麟奔於九皋兮,熊罴群而逸囿。你这娃娃以后不得了啊!
      昔年佳节,音容依旧,只是早已咫尺天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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