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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异牟寻 ...

  •   “贞元四年末,日间骄阳落红胜火夜晚月色寒似冰,元桓思涛涛于巂州。另,若此信被某小人强取豪夺而去,则元桓亦思此小人矣。”薛涛闲闲地看着孟慕陶的脸色越来越黑,最后啪一声讲信仍在地上狠狠跺脚的样子觉得分外滑稽,忍不住捧腹而笑。
      “元桓这蠢材!几斤几两重的人还在本少爷面前拽文,想少爷我也是文韬武略当世无双的翩翩美少年,他说什么?强取豪夺?本少爷用得着....”突然想起这封信确实是自己从薛涛手上强夺过来的,一时面有赧色就说不下去了。
      “得了,知道孟公子面如皎月文采飞扬,不用孟公子豪夺多少美女都送上门。”
      “可不是?”孟慕陶于是扬扬得意起来,直摇得折扇噼里啪啦,摇得花枝乱颤。薛涛看得寒毛直立不得已转移话题,“这一大早来我这干什么?”
      “就是....啊呀,别打岔,今天我一定要记得问你那副对联是什么?也就是唬唬外行人,在我看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嘛。莫说铜板上不如清音小院的那些个东西值钱就连艺术价值也不高啊。”
      “亏得你对这副对联这么上心,这副对联....是杫癸的父亲的第一副狂草。”
      “杫癸的父亲?”孟慕陶迟疑了一下,“赵蓦?怪不得....可是不对啊!你说你遇见赵蓦时不过十三岁。”孟慕陶用一种见到怪物的眼神看薛涛,薛涛忍无可忍横了他一眼,“我几时说杫癸是我和赵蓦生的儿子?”
      “那年我十三岁,赵蓦二十三岁,而杫癸才三岁。我从来没和你描述过赵蓦的样子,其实论风流倜傥他比不上韦皋论挺拔英气他比不上元桓,他大概最接近于你的气质,书卷文雅而妩媚....”说到这里孟慕陶有点恼,什么叫妩媚?可是薛涛此时神情迷蒙,眼睛上似是熏上了一层薄雾般氤氲,孟慕陶于是忍了下来。“但是其实还是不同的,你虽然常常卖弄风情但我很清楚地知道你是个男人,可是赵蓦竟然混合了以上各种矛盾气质却又那样....,”
      “那样怎样?”薛涛戛然而止,孟慕陶的心便像喝了半杯美酒般直痒痒。“他几乎可以说是有些阴柔的,美丽到模糊了性别的男人。”
      “吓!这样出众的男人啊,说得我都心动了。”孟慕陶做神往状,突然像想到什么般惊呼,“可是为什么他的儿子连他的五分风采都像不到?”薛涛的脸顿时寒下来,孟慕陶于是吐吐舌头,“当然杫癸也算得上是个机灵清秀的孩子,可是....”
      “其实我也发现了。杫癸小时候简直和雪团一样,我等他如水墨画般慢慢在眉宇之间浮现出他父亲的绝世风华,可是他们走的根本就是不同的路线,一个如此柔美一个却一天比一天刚毅,我这几年有个可怕的念头,或许杫癸不是他的孩子。”
      “那可不是亏大了,养了个无亲无故的儿子。”
      “可是,这也是我和他唯一的关联了。我总觉得,有个杫癸我们之间就还没有完....”这是孟慕陶第一次见到薛涛神色黯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一直以为她会如在茶园时那样明艳傲然地一直笑下去,好像什么也打不倒她。思忖半天也想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孟浩然索性和薛涛一起沉默不语。
      大早刚起薛涛还没仔细梳理,披在身后长长的头发顺着低下的头露出一截后颈,黑的是那样黑白的是那样白,孟慕陶的手动了动终究扯起脸皮笑了笑,“涛涛啊,其实是老韦让来找你,说是南诏王遣阁罗凤使者来剑南府,今日即可抵达成都了。”
      话还未说完薛涛已经柳眉倒立,“那你还东拉西扯这许多,皮痒吗?”说话间人已经推门出去了。我不是来早了吗,怎么变脸比变天还快....孟慕陶在后面嘟囔几句见薛涛真走远了只好快步追上。
      走进竹林远远看见孙福躬身站在书房外面纹丝不动却突然一个踉跄,薛涛就觉得好笑,“这个孙福,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实在滑稽,你说让他做杫癸的伴读可好?”孟慕陶看那孙福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也觉得很乐,“可你见他这副守个门都会睡着的样子实在机灵不到哪里去,不怕带傻了杫癸吗?”
      薛涛翻他一个白眼径直走到门前,“韦提督在里面了吗?人都到齐了?”
      “啊?”孙福瞪大眼睛看薛涛越发茫然。看来睡了还不是一时半会了,薛涛叹气正想自己敲门进去却听见孙福大着嗓门叫,“韦提督,您让等的薛姑娘到了。”
      韦皋黑着脸推门出来,看看薛涛又望望孟慕陶,“叫个人都可以叫一上午,我看你是越来越惫懒了。”孟慕陶嘿嘿笑几声挤进门去,临走到薛涛边上时小声嘟囔“我这可怜见的,被殃及池鱼了不是。”
      “怎么回事?”
      “我让孙福在门口候着,闲杂人等一律挡走。他倒好,自己睡大觉倒让我自己说了一筐话拦住一车要办事的人。”韦皋的声音不胜疲惫,孟慕陶向薛涛挤眉弄眼,这样的蠢材你真的要?
      薛涛索性当没看到,“这么急着叫我来可是为吐蕃的事情?其他人怎么说?”
      “朝里的意思是远交近攻,北和回纥、南同南诏、西结大食天竺,置吐蕃于孤立包围之中,至于是进行战略攻击还是招抚倒是不拘。大家对整个战略基本没有异议,但在是攻是抚上分成两派。”
      “吐蕃按清水会盟划分北接回纥、西连大食、南并南诏。大食在西域确实最强,但与天竺历代与吐蕃为仇可以暂不做打算,先和回纥后招云南确实也是一计。慕陶,你是主战还是主招?”薛涛沉吟片刻问。
      “当然是招抚,你知道的我提倡兼爱。”
      “那群老顽固也说央央古国以仁义治天下,一群伪君子!刀剑之下哪来那么多天下为公。”韦皋冷哼一声。
      “啊呀!天大的误会啊,”孟慕陶又开始拿腔作势,“我是说啊,那南诏小王异牟寻接的是他爷爷阁罗凤的王位,为什么?因为他爸爸凤迦异死地早哇,这凤迦异为什么会死得早呢....”孟慕陶正口沫横飞被薛涛一声喝断,“给我说重点!”
      “这没耐性的女人,重点就是异牟寻虽然颇有才智可是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优柔寡断,而且小小年纪就位身边没扶植起些心腹。所以我认为招抚他会比打压他花的力气小些。”
      “可是这个异牟寻不但颇有才智还好仁义善抚其众,手下死士也还是有的,不然你以为这些年他的王位是怎么坐下来的?”韦皋仍然没好气。
      “我记得贞元三年异牟寻曾因吐蕃势力日增不堪其扰而遣使求附过,这个时候派使者来可是又为此事?”
      韦皋点头,“我正是为这个叫你们来,随着吐蕃出兵月前南诏也派十万驻扎于泸北。他现在派人来的目的还不清楚,但如果能在这时候让南诏倒戈那吐蕃大军就可轻易拿下,即使无法如意,至少也要做到让南诏退兵。”
      “意思是这阁罗凤使者…呃….段忠义,”孟慕陶转头对薛涛耸肩,“听这名号再看这名字,简直俗气地让我受不了,”又转回头对着韦皋一本正经,“要我和薛涛招待?”
      “嗯,好好表现,做好了我就把孙福送给杫癸。”

      韦府门前车水马龙人山人海,薛涛和孟慕陶只带了王佑峻和十余个家丁站在夹道人群中略略显得有点单薄。现在这个情况却也是事前安排好的,务求让南诏使节既感受到我朝子民的友善热情又不会显得我们对他们过分重视,这是王佑峻的原话。孟慕陶头上又被砸了一支鲜花,他缓慢而哀怨地转过头看薛涛,“为什么要带上王佑峻?为什么要听他的馊主意?为什么我要长得这么绝色?为什么....”
      薛涛看看一地的鲜花也觉得很好笑,伸手摘掉他头上的花瓣,“一年不见你的魅力一点也没减啊,潘安第二。”孟慕陶厌恶地挥开她的手,“不要拿我和他比,我再次强调我是以才著世的,虽然我的样貌也很好。”
      孟慕陶这一年以来懒散了很多轻易不出节度府,而府内家丁又都新来所以不曾见识过这种情形,眼见有增无减的鲜花和神色稀松平常的薛孟两人都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王佑峻毕竟是读圣贤诗书的人略略惊讶一下就想到君子当修身养性便又面有忿忿然。
      “久闻慕陶文章蜀中第一,今天可有缘得见天下绝色孟慕陶了。”孟慕陶虽然自己喜欢显摆皮相其实心底是极恨别人夸他长得好的,听到如此未加修饰的夸赞孟慕陶想都没想就回道,“色相总比文章好懂很多,文章好与不好要用闻的便罢了连色相这种东西都要用听说的,兄台莫非睁眼瞎不成?”
      “这....在下唐突了,还望孟先生不要介怀才好。”来者也觉得孟慕陶语气恶劣于是态度越发谦逊恭让,薛涛却暗道了句糟,孟慕陶人此生最不耐所谓的谦谦君子且又站了一早上受了一肚子气,听得此话竟朝来人逼进了几步,薛涛打量来人,脚踏黑色皂靴内穿一件湖蓝长衫外罩一件珍珠白色毛皮坎肩生得一副白皙儒雅的样子。由于他和孟慕陶正是鼻对鼻眼对眼薛涛忍不住近距离进行了比较,同样是斯文气质也有不同,孟慕陶多几分不羁此人多几分严正孟慕陶长几分艳冶此人长几分冷冽,两人这么一相遇就像野火遇见烛光,同样是一种火前者也生生多出些逍遥自在。
      孟慕陶冷笑,“可是我介怀了怎么办?”来人尴尬地退后几步,耳根微红,“那在下给孟先生陪个不是?”人群已经开始有叫好声,薛涛正打算劝孟慕陶息事宁人却听远远传来急速的马蹄声,随后劲装打扮腰配墨剑的一群数十人伏地跪下,“属下无能,请段使恕罪。”声音洪亮一致显然训练有素。
      “既然你陪不是了,那就随我进去喝杯水酒吧段公。”孟慕陶退后一步拍了拍段忠义的肩,态度转变之快连段忠义都愣了一愣,“好啦,从你一出现我就知道了,不过和你开个玩笑你开当真了不成。”
      闻言段忠义紧绷的肩才松下来,“孟先生果然好眼力,倒不知是如何得知的?”“第一,西川人没有现在就穿皮草的,必是不耐严寒之地的人才需早早保暖。第二,哪有在风沙之地行走靴子如此洁净的,必是坐轿之人方会如此。第三嘛就是直觉了。”段忠义闻言更是叹服,两人说说笑笑便往府内走。快到门口时孟慕陶突然回头对薛涛咧开嘴怪模怪样地笑起来,薛涛忍不住也笑了出来,其实打从一开始他就只想揍他一顿吧,管他是段忠义还是天王老子。
      段忠义似乎对唐朝建筑结构布局很感兴趣,孟慕陶于是从节度府结构讲开去直从风水讲到五行八卦再从其古建筑历史讲到艺术价值最后甚至扯到节度府在整个西川所占的军事作用。
      孟慕陶连说带指段忠义连赞带问一行人如此走走停停到达宴客厅已是正午时分。韦皋气度悠闲地坐在厅内见段忠义过来微笑着迎出来,“段使,一路旅途可辛苦?”
      “还好,有劳韦提督挂心。”如此这般你来我往一番虚礼后各人方才入座。
      “素闻南诏王身体欠佳,贞元三年之后吐蕃气焰又有增无减,一国之主少不得劳心劳力,还请段使问王安好。”酒过三巡,谈话渐渐进入正题。
      “吐蕃每有战事则南诏必为先锋,且责重赋于南诏,吾….南诏王深感其苦,而郑清官….郑回认为中国有礼不若吐蕃惏刻无极,王认为有理故遣我来正式拜会韦提督。”段忠义说得有些吞吞吐吐语焉不详,韦皋似乎对他的窘态毫无所知,伸手招呼随侍端上一坛酒道,“段使远道而来定要尝尝我们的特酿凤琉璃。”
      “凤琉璃,传说凤求凰翩舞于琉璃,于是天下瑞雨,雨落于坛间而成酒,因其流光溢彩宛如琉璃故名为凤琉璃。”薛涛幽幽地接口道。
      “我只知其一倒不知其二,如此美丽的故事段使无论如何也要饮它八大碗。”韦皋说笑着命随侍把酒端下去。
      玉碗是温温的颜色,酒倒在碗间越发璀璨夺目,因着这样的故事越发美妙起来。段忠义却连连摆手,“两年前我也曾喝过此酒,醇香浓烈确实是好酒却足让我三天仍脚下不稳,今日就免了此酒吧。”
      韦皋微微沉下脸,“如此好酒段使果然喝过?若是哄骗于我可是看不起我。”孟慕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嘟囔,就一碗酒至于吗?
      段忠义面露难色,犹豫片刻还是举起了玉碗,却见一只跟在他身后侍卫拦在了他面前,“段使沿途奔波身体多有不适怕无法消受如此美酒,属下愿代为饮下此酒。”侍卫站得笔直面色凝重地站在厅中直直地和韦皋对视,韦皋不动声色地看他良久点头道,“既是身体不适段使就不必勉强了,这就休息去吧。”
      侍卫闻言诧异地望韦皋,连孟慕陶也奇怪低声问薛涛,“这是怎么回事?”薛涛抬头看上座神色如常的韦皋道,“看样子,孙福很快就是杫癸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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