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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之祭 ...

  •   你离开我眼中的世界已有多年,而我始终不曾将你的身影自我心头抹去……
      ——代题记

      ◎作者:兰曼

      临出门的时候,我给自己披上了黑色的风衣。兜帽从后面翻到头上,遮住了脸的上半部,眉眼笼罩进一片黯淡无光的阴霾。天很冷,北风擦过脚边扫起一球一球的雪。面纱灰蒙蒙的如同夜雾,底下的呼吸有些困难。
      努力把冰凌过滤在纱外,深深吞进深夜最后一口宁静的空气。素色的马车静静在雪地里等着,车厢上蜿蜒着纯银的槲寄生树枝,一叶一叶一环一环重重叠叠,叠出一个又一个若有若无的五芒星,亮着幽幽的苍冰色的光。御者也是一身的白,却还有一顶绛朱小帽,孩子似的眼光清澈而又虔诚。不知道他究竟几岁,我便当他只是个少年。
      我向他走过去。他下来,跪在我面前,低着头轻声道:“您踏着我的背,上车吧。”
      不要在我面前装成什么都能承受,孩子。这只不过说明你什么都没有经受。我微微冷笑,淡淡如常。
      他的睫毛很长,有些略略的翘,垂下来如同纱翼一般,轻轻在我俯视的目光下闪动;健康的麦色的侧脸,安静平和之中,仿佛有别样的殷切。
      依旧淡淡如常地笑了:“哦?……那么,好吧。”
      玄色裙裾沙沙地拂过他的膝前,我与他擦肩而过,独自一人微笑地站在车前,如同看得见他惊诧而后失望的神情。
      “走吧,孩子。”
      他像吓了一跳般弹起,而我已钻入黑暗的车幕后,听外面他奔回的踏雪声,一片一片碎冰曳玉。
      车身一震。是他回来了。鞭声脆脆地高高扬起,响彻霜雪覆盖的竹林。

      不要给我那么隆重的礼遇。没有这个必要,我也不喜欢。
      只是我也不得不矜持着修道者的礼仪,隐藏在厚厚帘幕的后面。

      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随着往事,一天一天逝去。了解故事的人一个个离去,终于把故事说到了无法追溯的日子。……

      车轮在身下辚辚地滚动。那是不由我控制的飞驰。年少的御者似乎很喜欢快马加鞭。不过,车身还是很稳。他驾着车在雪地里飞动着优雅的曲线;我能感觉身边黑暗的潮水向左或向□□泻,之后温和地转一个回旋。旋涡的中心是我,而我便也稳坐不动。耳边全是夜的静谧,车的轻巧,让颠簸也杳无声息。我躲在星光也没有的漆黑中笑了。仿佛前所未有地,安心。
      不必打破这样的安静吧。这颗心早就给别人夺去了根基,游荡了太久太久,却难得一刻的平静。这样的安静,真是个灵魂落脚的好地方呢。
      年少的御者,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曾经很喜欢看星星?……
      你不用回答,更不用紧张。不必为我拉开帘子,今夜我与她们无关。

      好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殷勤了。只是今天是一位少年人对我,往日则是我对别一个少年。
      “要去哪里?”
      “另一片林子。”
      “多久?”
      “一天一夜。”
      我冷静,他随和。我坐在驭手的位置上,高高扬起手中的长鞭,送他到我力所能及的任何地方。
      我想象自己是他的驭手,与他一同奔驰在这苍茫大地上的驭手。
      修道的人耳朵很灵。我听见师兄弟私下里说,是他让我成了恪守忠贞的女祭司。王的嫡嗣原只有我,父亲的座位原属于我,那些臣民原当服从我——只是我幼年懵懂时他便教我吟诵诗章,而我却不知自己那次在父亲面前表演,其实背的是太阳贞女志愿誓词。我只想背得响亮动听让父亲高兴,没想到越用心父亲就越伤心。之后父亲承认了他,之后他成为了王。而我,从此离开了父亲,生长在繁华之外,荒芜之中。
      那是王庭里常有的故事,只是我已经没有一点记忆。我不记得的,作不得数。我不恨他,从来不恨。因为已然是修道的女子,我可以自由地和他说话,和他到处去走。我是个命定修道的人,可那些日子,却是我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不顾忌旁人的眼光。
      我是他的驭手,只是他的驭手,奔驰在这苍茫大地上的驭手。
      曾经想过,当他冲向阵前的时候,我是否也能这样安心、这样镇静地坐在他的左手边,双手控着四匹骏马的缰辔。或许我会彻底失去自制,挺起身来为他挡去左边来的暗箭。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开缰绳。
      你知道吗?控制这四匹战马的感觉,和控制着寻常马匹全然不同。战马的性子最是刚烈,那肩背挺直如最勇敢的战士,强韧而有力,如最伟岸的男子的臂膀。它们总是迷恋着奔驰的快感,略略放松一些便加快了脚步。嗒嗒嗒嗒,嗒嗒嗒嗒,那蹄声特别清脆,特别动听。马颈上的铜铃疯狂地震响。你轻轻一拽左边,略微放松右边,嗒嗒嗒嗒嗒嗒,整齐划一,踏碎关河,大地都为之震动,就算最柔弱的女子,也会振起荡平四海的豪情。我驾着车,碾压着国境线,要他瞧瞧待他征服的土地。而他虽然喜欢弯弓,却也只在游猎的时候。我小心控制住手下的车速,稳稳地,辙儿经过的地方留下刀削一般的沟壑。他站起来,动作带有王室成员别样的优雅从容;弯弓所向的,却甚至不是金雕,而是野兔。
      这是怎么回事呢……
      尽管如此我仍然害怕车身哪怕最微小的颤动,担心因此他的箭失了准头;遇上起伏宁愿把自己填进轮辙,只要他平平静静的梦不被颠簸打破。
      到围场以前他总是喜欢在车厢里小睡一会儿。那时候我们便都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像今天现在这样,只有车外的声响。我轻巧地走着平滑而平缓的弧,一个接一个地,左,右,反方向的弧,避开地上会震动车身的石头,连成一条漫漫悠长的曲线。有时夜里出来,我会抬头望一天繁星:亮晶晶的穹顶不容抗拒地压下来,压得人几乎窒息,看似宁和却又霸气。我会屏住呼吸硬昂起头,在那些亮亮的光点中找车内人的一双眼睛。
      你知不知道那双眼睛当年犹如豹子一般犀利,到处喷射锐气的火焰,很好看,真的。很多女孩都喜欢看,盯着看,哪怕看一眼就会被灼伤,一辈子也无法痊愈。他爱好游猎,或许只是不喜欢征服世界后的落寞,更留恋眼下的美丽吧,我曾经这样想过。无论如何,他是我的王,我心里惟一的王;我是他的驭手,如果可以,一生都是只属于他的驭手。作为驭手我只有一件事情不能为他去做,那就是跪在他面前,请他踏着我的肩背上车。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可笑的尊严。修道者的尊严。

      黑暗中我第一次出声:“要去哪里?”
      “另一片林子。”少年人刚刚开始变得低沉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干净清亮。
      “多远?”
      “一天一夜。”
      我笑了,点了点头,只是少年人看不见。
      亲爱的王,现在我也有了驭手了呢,那样忠诚,那样单纯,就像我的当年。
      哪怕我单纯而忠诚,我知道当初你必须狠心把我赶走,或许,就是因为我单纯的忠诚。

      我只听到传说,说你对大臣说害怕我手握缰辔时专注的眼神。你害怕成为我手中的战马,害怕有朝一日我会用同样的眼神注视你。你说我心大得可以吞天,像是个旋涡的中心,吞噬一切,撕毁一切。
      我只希望你不要对他们说,我亲手为你御车,只是为了有机会亲近你,在你安眠时用巫术亲近你。不,我没有。我只是一个驭手,我只尽我驭手的职责。
      但我却分明听到孩子们嬉笑着叫我浪荡、唤我女巫,说我是魔鬼的妻室和代言人。你的臣民围住王庭大声呼吁把我送上火刑台,因为我背叛了献身太阳的许诺,只有让光明之火为我恢复圣洁。我无法追究,无力追究,也不想去追究。
      我只望着你能为我提供庇护。你却对臣民们打开宫门说:进来吧,她在里面,我让人带路。
      言语中,如释重负。
      那么,我只有走了,从后门走,悄悄走,让你的臣民找不到我,让你的臣民讥笑你为我而戏弄了他们,顺手把你没有阻止的所有谣言送还,算作对你的报答。
      我要回到我的深山中去修炼,放下我曾经用整个生命挚爱过的长鞭。
      束起的发重又放了,脱了戎服,系回丝绦,把面孔埋在大雪中哭泣,从此换了纯黑的装扮,目光犹然微微低眉。
      似乎想过——若你亲自要求,我还会出山的吧……

      那日见到一位在外云游多年的师兄,问到了你,他只有摇头,没有言语。
      我问他你还好么,他说你已经胖得上不去马了。
      我问他你的国土,他说只剩下眼前这些林子了。
      我问他当年针对我的谣言从何而来,他只有摇头,没有言语。

      马蹄声得得地在一片石子路上颤抖着晃动过。少年的御者啊,你有没有一点惊醒我旧梦的歉意?……或许我的笑容里已然有了苦味;又或许,是我的心太重,已经快要将你的轮毂压垮了吧。好像听到咯吱咯吱的撕扭声,又好像没有,有些像是一把老骨头在死命挣扎的呻吟。可是再怎样苍老的人,总还会强支着把背脊挺直起来。
      “还有多远?”黑暗之中,我语气柔和。
      御者没有说话。我也已经听到了车外的人声。拉开帘幕,少年人的背单薄然而挺直。年轻的热度温暖着我的面颊,我忽然很想靠上去,很想抱一下那并不宽厚的消瘦的肩。
      也许真的寂寞太久了吧。自嘲地苦笑。

      太阳贞女,如今只余下了我一人。

      车窗之外,白雪皑皑,烈焰冲腾。
      号角吹起来了,凄厉而疯狂。冷冷的风,把号声撕扯得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地支离破碎。那是一种长长的特异的号,扭曲虬结宛如林子深处最老树神的根须。神鼓节奏凌乱,时急时缓,时轻时重,时断时续,零零落落敲打着心,打成一瓣一瓣,重重砸在地面上,砸在高高的祭坛上,惨然在月光下碎成一地幽蓝幽蓝亮亮的琉璃。
      圣咏在耳边幽幽响起来,虔诚而绝望,像是要赴死的牺牲用尽全力的呼喊,却已经没有嘶吼的力气,呻吟地挣扎着,听得刺耳钻心地疼。我不知道那是他们的无望还是对我的无望。他们会说,如果他们做我的话,一定会提出很多很多歹毒的条件,挣回失去的一切,才会回来。很多大臣私下劝我以王者的身份回来,把篡位者当成牺牲,献给为背德者触怒的太阳神——我的银弓之王。但是我答应他们回来,却谢绝了其他。
      神谕说,三年的严寒会在圣女手中终结。
      这我知道,我也知道神谕是怎么传出来的。我不知道神谕什么时候下达,而他们却知道,这很荒诞,也告诉了我一切。
      圣女的子民在等待着真正的王者再临。
      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
      他们害怕遭受到迫害。
      他们遭受到迫害才会想起我。风调雨顺的时候他们从来不称呼我圣女。
      ……

      少年人收住缰绳。车停了下来。他跳下地,跪在车厢左边,等我下车。
      白色的衣,绛色的小帽,单薄的身影。
      “请您下车。”
      低着头,声音很轻,有些颤抖。
      我笑着,踏上白茫的地面,扶他起来。今生绝不会踏着一位御者的背下车,因为我还记得当年的全部骄傲——驭手的骄傲。
      “你会看祭礼吗?”
      少年人的目光给了我答案。我笑了,摘下头上的兜帽。一头雪练似的银丝从从容容飞扬着拂拂飘落下来,掠过我的目侧耳边,细细地拂过脚踝。软软的痒痒的,很舒服的感觉。我左右摆了摆头。他的目光变了,惊变。
      我自己知道,我的面孔,向来白得犹如透明;除了瞳仁与双唇,我就是冰雪吹成的影子,澄澈而凛冽。真身早已经流落在当年。冰霜的背影和脸庞,或许会冷漠得像是天空最高一层的风。
      “一身黑的上祭坛,可不好看哦。”我解开领口的银搭扣,卸下风衣给了他。
      纯黑里面,是纯素的长袍,一叠一叠的褶子,织纹蜿蜿蜒蜒犹如纯银的枝,里面隐隐然一个套一个的五芒星。
      那是女祭司的法袍,我修道者的真正容颜。
      缓缓地摘了面纱,从左边,到右边。灰冷的纱巾从手指间挣脱出来,在呼啸的寒风中独舞,伸展开它的双臂,拥抱每一口新鲜的空气。
      少年人的眼睛睁大了,目光从我的身后追来,投入我淡漠的视线。
      “走吧,孩子。”我的声音,听在自己耳中,还是不起波澜。

      白色的袍子,从车厢中流淌到雪地上,画出雪中流动的冰河。我把黑色的记忆留在身后,唇角挑起了清浅的笑容,眼睑微微地低垂。路边的人们在尖叫,在嘶吼;修士们在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圣歌。狂歌醉舞,点起一丛又一丛熊熊的烈火,却烤不化一点冰凌。冰雪亮亮地映照着火光,耀眼明亮得诡异光华跳动得无常。
      看清是我经过时,围着火堆所有的顶礼与呼叫骤然一片寂静,目送少年与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我身后,一声凄厉而高亢的呼号追着传来,盖过了松林的长啸。
      那是他的妻,王后,我的姐妹。

      我在前面笑了:“吓倒了吗,孩子?”
      “不,没有。”少年人答得干脆。我想,他可能还挺了挺胸膛。
      有我在你就不会害怕,因为太阳贞女与生俱来的神圣之光,那是可以照亮照透三十年冰封的所有阴暗的啊……你想这样说是吗?我的孩子,你改口,是不是猜到了我不喜欢听?……
      “听我说,孩子,留在这里。”我又笑了,有些抑不住的暖。“看着我,如果你真的相信我。”
      少年垂下了眼。他的睫毛很长,如轻纱织成的翼一般,在月光的俯视下轻轻闪动。
      他停住了脚步。雪地上便只有我白色的鹿皮鞋一步一步碾碎面前雪花。脚尖先着的地,破开冰雪,而后,压碎,一片一片地,碎金曳玉。

      一步一步地,离开眼下的少年,接近当初的岁月。发尖亲吻着冰冷石阶的边缘。
      亲爱的,我看到你了。看到了你惊愕张皇的面容。你找我回来,莫非不过是想让臣民看看我的鸡皮鹤发、憔悴支离?却不可能想到我的容颜,依旧是离你而去时那十八韶华。
      虔诚的太阳贞女不会老去,尤其是,不会为了你。
      看到了吗?我的姐妹,我的兄弟,我的教民。我的容颜依旧,是谁说我背叛了主人,背叛了我身负银弓的金剑王?……
      不过,王,尘世的王,你倒是老了。眼睛里面的火焰也熄了,连灰都不剩,倒是搅成了混浊的死水。……你的指尖在颤。是老了?是怕?绿玉的扳指猝然凋落在地上裂成三瓣。你甚至不能慌慌然弯下腰去拾它,因为你已经弯不下腰。而我的腰身,依然纤细轻柔,却从第一步踏上圣坛阶梯开始,便比任何时候都更安稳坚定。

      我尊贵的王,我回来了;
      听从你的召唤,我回来了;
      为了你仅剩这些冰冷林子的国土,我回来了。
      我双手交叠在胸前平和地问你的安,你却满面惊恐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了,我的,王?
      眼前的,是你么,我的,兄长?

      莫名地,想起方才驾车的那个少年。

      “王传我来,只是为了献祭,还是为了献我?”
      他颤抖着一身的肥肉,嘴唇哆嗦着吐不出什么言语。我又笑了,沉静得不像自己。
      “明天便是立春。王的国土,已经三年没有过春天。该是我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他还是说不出话来,直勾勾地,盯着我。
      “银弓之王为他仆人在抱不平呢。好吧,我去劝劝他,让他宽宽心,也就遂了王的心意了。”
      他两片厚厚的嘴唇,好像单单是油脂堆积出来的,黏黏糊糊地翕动着,翕动着……终于挤出一个字来:“准——”
      我终于朗朗地笑了。也许是一种疯狂。我命中注定是持弓者的驭手,而他或许只是我主人的一个幻象,却还想要夺去我行走在尘世的血肉,让它们在烈火中升腾成灰烬。是银弓之主借他的手在召唤我回去吗?那么,为什么,没有神圣庄严,只有深深的绝望?
      放我回到主人身边去,那自然是我的解脱。只是,不能经过你的手。我有脚,自己会走。
      笑声里,是洞彻的清冷。圣坛为我而震动,震动了圣坛最深处的根基。王不由自主,向后退去,左脚绊了右脚,几乎跌倒在地,本能地,两手死死抱住圣坛边上一根柱子,两眼死死地,盯着我。
      圣咏还在继续,有气无力地,像是嘲笑,像是自嘲。
      我倏然收了笑,慢慢地弯下身,把那双鹿皮鞋慢慢地脱下来。脚踏踏实实真真正正在地面上,冰冰冷冷地,反而让我格外地冷静。原来,我的脚,和雪的颜色也没有二致,一样苍白,一样透明。
      足心炙烤着地面,感到了湿润。难道,只有我的身体,才是真正的热度?……
      直起身子,我静静地,一步一步,走到坛心,高高昂起头来看着坛下的芸芸众生。还是一样的,冰雪亮亮地映照着火光,耀眼明亮得诡异光华跳动得无常。狂歌醉舞,点起一丛又一丛熊熊的烈火,却烤不化一点冰凌。
      林间小路边上,人们还在尖叫,还在嘶吼;修士们还在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圣歌。没有牺牲,也许他们永远不会醒来。也许他们醒着,只是在装傻,在等待着,看看那牺牲死去的瞬间。一个他们害怕的人死去,他们会很高兴吧?高兴终于没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来提醒他们不要忘记曾经侮辱过她。
      然后,他们所有的罪,就由我的离开而荡涤干净了。于是他们也不必背负自责了,是吧?!……
      我的手不自觉的扣紧在领口,猛然用力一扯,向外一甩……
      白色如羽毛,从圣坛顶上飞入雪花。

      法袍底下,是火一般红血一般艳的百褶长裙。
      在那少年人眼里,这像不像圣坛顶上向天空深处冲腾起的一团火?
      转过眼冷冷的居高临下。耳边,号角撕裂众生的悲鸣。鼓点敲打得忽然有规律起来,整整齐齐,像是急如星火的催促。

      林子外面,那个绛朱的小点忽然失去了自制,发了疯似的冲向火堆,一把拖出最粗的那根木头;拿他单薄的肩膀撞开敲打神鼓的修士们。他是那么凶狠,像是和人拼命。修士们纷纷让开,退开,没有人敢挡他!我远远望着他,骄傲地笑着,看着那木柴带着顶上一团辉煌的火焰,重重撞击上最大的鼓面!
      ——仿佛要把那鼓生生戳穿!——
      一次,一次,一次……震天动地,断断续续。
      他是没有力气敲出规整节奏来的。他的肩还太单薄。
      他转过半张脸来对着我。我不知道他在哭还是在笑,只听见自己在笑,凄烈如玉石撞裂的声响。

      号声又起来了,在寒风中被撕扯成一片一片,支离破碎;只有那断断续续的鼓声,一次一次撞击我的耳朵、我的神经,震动脚下的祭坛。那力量近乎野蛮,又仿佛信仰虔敬的痴狂。
      他,到底信什么?……
      我赤了脚,从从容容地,和着鼓点儿,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捻成一对兰花。
      孩子,看着我。我跳给你看。

      血一般的,火一般的,红。那是太阳的光彩,是太阳的拥抱,永远安全,永远温暖,永远令人依恋得不忍离开。我一生热恋的不过就是这红,就是这炽烈!
      ——炽烈如复仇者映照刀锋的眼眸,燃烧成西天一片残霞,渗透了灿灿金光的殷红。

      兰花绽开,绽开在报春的隆冬风雪中。裙裾飞扬起赤色的华彩乐章。我的耳朵里只有断断续续的鼓声。让壮烈的巨响为我送行好了,我不需要那些凄婉的骊歌。从容地扬起头,看自己的手——拥抱银弓之王车轮的手——我愿意将身体填入车轮之下,只要他的车驾能顺利平稳地经过。我在旋回,缓缓地旋回。我的手指依然修长有力,那是控过缰绳的手,我一生引以为傲的双手。

      鼓手们也和进来了,庄严的单调音阶,冲淡又融化了凶猛的冲撞。林子中的男男女女终于睁开眼睛抬起了头,拉起手,围住一堆一堆的火,饱饮烈酒的舞步狂乱迷醉。
      我转过半边面孔,微笑着,望边上的王,瞧着他向后退却。耳中神鼓震动人间的巨响,清晰得胜过眼前一切。
      来自上天的召唤吗?还是你等不及了,我的孩子?……

      昂起头。昂起头,再吸入一口深夜的空气,深深地,吸进去,让一切意识融化在冷冷的风中。血泪成冰,落泪无声,砸碎在高耸入云的圣坛顶心。
      早已知道,你们要的只是阳光,永远不会想明白,什么是我。……
      轻巧地开始了练习多年的舞。双臂如雪雕的双翼展开,只有灵魂可以随着寒风飞翔,去追随失落的温暖还有明亮。一次一次踏过无数次踏过的舞步,一遍一遍地,轮回。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本能地如一个环套一个环,套成一生一世漫长的锁链。脚步依然轻捷如十八岁的少女。一圈一圈踏化足下的霜雪,冰冷的水一丝丝渗进高台的每一星孔隙;绕着高台的中心,一圈一圈地旋转头顶星斗挪移有若一个又一个周年,我水一般不知去往何地的流年。
      也许,台下只看见跃动的红,只看见疯狂的独舞,只会惊叹修道者的容颜:只会讲鬼故事似的,说太阳贞女道法无边。他们也许会在日后歌颂女祭司的献身,会有许多诗人把我比作银弓之王座前的火凤凰——点燃自己,为他们驱散了三年的黑暗与苦寒……
      于是,你们曾传过谣言侮蔑女祭司的罪,也便被忘了,或被净化了,是么?
      你们便可以说真心实意地爱我信我了,是么?
      ……
      我不会追究,我也不想追究。身后的事,已然不是我的事。

      一次一次地,旋转,昂着头旋转,甩动着发。恍惚中长发长裙卷起的旋风微澜,把漫天乌云一分一分绞散。

      星光!

      是星光呢!

      还是那半球的穹顶,晶亮亮而又不容抗拒地压住人的呼吸。
      看吧,那是东边天陲的星,只有一颗。我主人车上的钻石,不再是谁的眼睛。

      眩晕在一天辉耀的光明下,长长的裙摆铺开如同带血的百合,发丝委地是盛放的银菊。神鼓最后撕心裂肺般猛吼了一声寂然无语,那少年的恸哭直上青云。
      冬日的星空,是四季中,最漂亮的呢……

      强睁开眼,我望着一步一步向台边退去的王,柔声笑了:“王,天快亮了。”
      再支撑不住眼帘的沉重了,却到底能够略微感知一些震动,轻轻的,还有惊呼,惨呼,悲哭,虚情假意的哭……
      他,失足落了下去……?!
      那么,再会了,王。

      那一瞬,合上的眼,微笑着仿佛世纪末日最后的安宁:
      你将枯朽,而我将永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之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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