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重 生 ...
-
刘如意恍惚有了意识的时候，是在一个晌午，太阳耀眼地很，翡翠绫罗的帐幔和着风一起一落的，有些鬼魅的感觉，他打了一个寒噤。
“母妃……”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下意识地唤着。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起身，看着自己母妃的宫殿，显然是有人住的……他仿佛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见了他的母妃在永巷凄厉地歌唱“相隔三千里，当时谁来告汝？”；又梦见了他的长兄，从宫城出来，乘着步辇，浩浩荡荡地将他拦在长安城郊，将他亲自送去未央宫，俯下身子温和地告诉他，不要去长乐宫，好好的，在未央宫［一］呆着；梦见了一个杏眸如水，巧笑倩兮的女子，对他说“赵王殿下……”
他的后背似乎濡湿了，就这样怔怔地坐在那里。忽然，他听见了珠翠碰撞的声音，音色很清脆，约莫是步摇的声儿，他抬眼望去，隐隐在帐幔下看见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两位，他看得分明，一个是他最恨的人，吕雉，父皇的皇后；一个是他最亲的人，戚懿，他的亲母妃。
他赶紧躺下，合着眼睛。
“戚氏啊…赵王这病，来的，可真凶。”那是一个温润的声音，带着沉稳，慢条斯理的，“如今陛下身子也不大好，偏赵王又犯病，你说，是不是赵王呆惯了赵国，来了长安，就不适应了？”
“皇后真是说笑了…如意就藩的地方，是燕赵之地［二］，离长安，不过三两日的路程，路上气候变化也不大，哪来的不适应呢。”一个娇媚的声音，约莫三十岁不到，如意慢慢过了一遍记忆，大概是他的母妃了。
那个温润的声音命宫人将帐幔竖起来，却是一转刚才温和的话语，道：“你们这些人，作甚么吃的？赵王可是得了病的，还拿帐幔束着，气儿不通了怎办？”
这话略有些扯淡的意思，如今是二月［三］的时候，雪虽不下了，但天还是冷得紧，若是让风一吹，这位主子着凉了，他们还要不要吃饭的家伙了？虽如此，但吕雉积威甚深，一室的宫女宦官都跪下叩首认罪。
“皇后娘娘可真是有‘远见卓识’，戚氏好生敬仰佩服呢！”在宫女和宦官的跪拜下，吕雉和戚懿，就想冤家似的，站在那里，“不过…赵王有恙，娘娘还是先请回避，没的糟践了自个儿身子，让如意过了病气给娘娘，省的陛下怪罪…”
她又说话，倏地拔高了声音，掷地有声：“让太子殿下再避我戚氏如蛇蝎虎豹！”
刘如意没记错的话，母妃的宫殿里，是有父皇的探子的……不过，何止父皇的探子，什么猫儿狗儿都来凑和一把，这宫里，能是戚懿的心腹的，刘如意记得，绝对不超过两个。身家清白没有别人影子的，不过五六个，其他的人，多是一两个粗使丫头，多的是薄姬、吕雉和父皇——吕雉和父皇，他是早就晓得的，不过薄姬，那个温婉的女子，听说已经去代国了，倒是留了不少钉子在汉宫里，也不知道那钉子的情报，能不能送到代国去——怕是没送到，便早教吕雉截下了。
吕雉面色一凝，刘如意却不知她此时脸色，只是他的本能让他晓得——母亲说错话了。太子，是刘盈，是嫡长子，一般人家的长子嫡孙，都不允旁人说三道四，何况是天家？他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戚懿可能也晓得说错了话，就装成爱子心切的母亲，半坐在床榻边，捧起如意莹白的手掌，急切地问道：“如意？可醒过来了？娘的好如意啊——”这话确实带了三分哭腔，本是做戏，可却假戏真做。
“哟，赵王醒了？醒得真及时，昏迷了好几日了罢？”吕雉依旧站在原地，“喔，本宫来的时候，不是教太子也跟着来了么，他人呢？赵王可醒了，他莫不是被政务绊住了脚不成？”
刘如意半睁开眼，旁边机灵的宫女将枕头垫在他身后，他道：“太子哥哥最疼爱如意的了，如意想见他。”他软着声音说话，音色清清冷冷的。
戚懿侧着身子眯着眼睛，指甲若有若无的轻轻触碰如意的脸颊，放缓了声音说话：“你的太子哥哥呀…可忙了，哪有空来看你呢。”
“本宫已经教人去请了，很快呀，你就能看见你的太子哥哥了……”刘如意听见这个声音，恍惚之间仿佛想起了他在宣室的时候，吕后来找刘盈，却看见了他，对他说：
“皇帝呢？喔…赵王是吧，很快呀，你就能看见你的母妃了，如意高兴么…”吕雉很少叫他如意，她认为刘邦取了“如意”这个名字，就是来羞辱他们母子的。
如意的后背略有些湿了，大多是被子捂出来的，确有一些，是在这个女人的话语下面……他记得，说完这句话，三个月不到，他便被鸠杀……
“是么，如意可想太子哥哥了…”如意仰起头，努力作出欢欣鼓舞的模样，却终究如白开水一般平平淡淡，对于吕雉，他或许在母亲说尽她坏话的时候还相信着，可惜在那杯毒酒面前，他终于懂得了，这个人，从来不会用眼泪证明自己的善良与美丽，她只会用在楚汉战争的时候积累下来的睿智与威严，踏着仇人的鲜血，在鲜血中抚着她最爱的艳红绣着金边的衣裳，好像涅槃重生的凤凰一样，告诉世人，她，吕娥姰，才是真正的强者。
为母则强。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重 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