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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踏雪寻梅 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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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寒风卷动着满树的梅花,偶尔有落下的花瓣粘在了李寻欢的肩膀上。
他就坐在树下喝酒,喝的是上好的竹叶青。色泽金黄透明而微带青碧的酒液香气独特,芳香醇厚,入口的,却是冰冷又凄清的苦涩。
他实在是告别了所谓的少年轻狂,大好春光。即使他仿若碧绿色的眼睛再怎样投射出温润而富有生机的波光,他也已经在无情的岁月雕琢之下慢慢老去。
时间,真的是公平而又残忍。
此时,距他出关已有十年。此地,也正离关内仅有数里路途。这短短几里路,在过去的十年里他曾多次来过,却绝不敢再向前。而今,他终于要踏出这一步了。
剧烈的咳嗽扰乱了他的思绪,李寻欢侧过脸看看身边的雪堆——那下面埋着几乎令他死去的,最深刻的疼痛和爱恋。每一次雕刻,他的灵魂就会有一丝注入进木像里面,每一次掩埋,他的灵魂就像是与那木像一般,渐渐消磨。
铁传甲站在马车边上,不住捧起雪摩擦着脸,雪化成了冰凉的水,从他的脖颈流进衣服内,他却恍然未觉,只是用忠诚又担忧的目光看着李寻欢。
终于,他走过去,面露不舍的问道:“少爷,你为什么不和哥舒公子道别呢?”李寻欢灌下一口酒,勉力止住咳嗽,才回答道:“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不若相忘于江湖吧。”“可是这么多年来,只有哥舒公子才真正让少爷你笑过,你为什么执意要回太原呢?”铁传甲实在不能理解,少爷为什么要回李园,为什么非要回到那个伤心地呢?难道是落叶归根吗?
纵然是冰天雪地,铁传甲也不由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看向李寻欢的眼神越发担忧起来,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一次捧起冰雪,将自己的脸埋在了手掌中。
李寻欢看了看头顶盛开的梅花,眼神飘忽,半晌才对铁传甲道:“传甲,将浮生若梦拿来吧,自从喝过哥舒酿的酒,这平常酒竟变得难以下咽了。”铁传甲见他主动提起哥舒的名字,脸上流露出一丝欣喜,大步返回车中,自车厢里拿出了一个羊脂白玉瓶来。
那玉瓶温润滑腻,握在手里竟也散发出丝丝暖意,瓶身上绘制着繁杂而奇诡的银色暗纹,一眼看去,煞是华贵可爱。
接过玉瓶,李寻欢拔去瓶塞,仰首间喝下一大口,脸上露出了满足与惆怅的复杂表情,幽幽叹道:“只可惜哥舒的酒只有这么一小瓶,于我这酒鬼而言,真是煎熬。”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整个人都陷入到了一种奇异的幻象当中。
白的雪,红的梅。她边跑边笑,任他在身后追逐,忽而对他回眸微笑,道:“表哥快来啊!”他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去追,只是径自道:“表妹,等等我好不好?”她果然很高兴,乖巧的站在那儿不动了。
等他终于来到她身边,她却转过身来,面带着悲伤和陌生,冲他疏离而幽怨的笑笑:“表哥,今天我和龙大哥成亲呢!”
仿若梦魇一般的幻影令李寻欢心头一痛,他额头上忍不住滑下了冷汗,然而他却好像不知,只是带上感谢的笑容,轻闭双眼,喃道:“谢谢你,哥舒……”
视觉的阻碍使得其他感觉越发灵敏,耳际的风声,雪声,还有梅花簌簌飘落的声音,鼻翼下则是令人沉醉的,清冽的酒香。只是这样,却令李寻欢觉得心下一片安然。
有多久不曾安静地聆听过风的声音?有多久不曾放空悲伤愁绪,让心灵回归宁和?有多久不曾鼓起勇气,直视过去?李寻欢问自己,仿佛今天过后,他体内的勇气又被唤醒,这世间任何事情都压不倒他的脊梁。
马蹄声从远方响起,清脆的铃铛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动听,伴随着铁传甲激动的欢叫声,李寻欢缓缓睁开眼睛,直直的望了过去——
浑身黝黑,四足踏雪的千里良驹拉着华丽的马车,从鼻孔里喷薄出热气。而赶车的,则是一个秀丽绝俗,清冷出尘的妙龄少女。这少女肤色雪白细腻,如新月清晕,花树堆雪,换做任何人只怕都要将她呵护入怀,待她如珠如宝。但这少女,竟情愿在冰天雪地之中被充作马夫,实在是令人惊愕。
然而李寻欢却并不惊愕,他只是在淡淡的喜悦中感觉到了惆怅。不辞而别的惆怅。人都说他是六如公子,爱友如己,然而真正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一向看重朋友,从不曾替自己考虑分毫。
所以他第一时间发现了马车的到来,尽管心中喜悦,却也同时感觉到了愧疚。他与哥舒相识三年,互相将对方视为知己,自己与对方约好一道赏梅品酒,却爽约踏上了回关内的路。但他实在不是希望令朋友为自己担忧的人,所以他并没有告诉哥舒,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清寒恭请公子。”梅清寒用冰冷的目光扫过四周,在看到李寻欢和铁传甲时才变得稍微温暖起来,然后则是跳下马车,虔诚而又恭敬的单膝跪在马车前。然后便见那奢华的马车被推开了门,一个笑意盈盈,美貌俏丽的紫衣少女探出头,看到李寻欢后轻笑道:“李爷放着琼浆佳酿不喝,放着我们姐妹四个不赏,反而是跟着传甲大哥来这冰天雪地的荒原来做什么?”
李寻欢听着她的声音,心神却尽数被转移到了车中的哥舒身上,只是笑笑:“让清寒这等女子赶车,让紫苏这等女子伺候的,除了哥舒这种毫不怜香惜玉之人外,我实在是不作他想。”紫衣少女胡紫苏听了李寻欢的话,一双灵动的大眼睛转了转,随即露出促狭的笑:“李爷这么说,莫非是觉得碧瑶姐姐和玉暖妹妹不美吗?”
“哦?”李寻欢倒是有些诧异:“哥舒这次竟让你们四位一起随行吗?”
“那当然,公子说了,一年未回关内,甚是想念,倒不如此行随李爷一道,赏赏沿途的风光。”胡紫苏说着,也是下了马车,与梅清寒一道跪在了地上,又是娇笑道:“紫苏恭请公子。”
听她那样说,李寻欢哪还能不懂哥舒的意思,心里不禁感动。而此时,那马车帘终于又被掀开,一蓝一黄两道倩影闪过,便是一个红衣公子缓步下了马车。
那公子十分适合红色,一袭红衣不显妖娆,却仿佛是燃烧的红莲,灿烂而肆意。他带着半张面具,只余眼睛嘴唇和下巴露在外面。那面具材质奇异,呈一种灰银之色,隐隐间竟似有绯光掠过。而他可以一观的半张面孔上,凤眼微醺,下颌略尖,肤色白腻,光滑晶莹。单只这半掩半露间,竟是让人看得痴了。
“李兄倒是好兴致。”哥舒莲珈看到了李寻欢手中的玉瓶,又瞥了一眼他身边的雪堆,眼中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然后才冲铁传甲看去,说道:“也只有传甲能受得了你的习惯,若换做紫苏和清寒,定是要好好治治你的毛病。”
李寻欢见他没提及自己不告而别的事,也是顺着他的话题笑道:“我见着紫苏清寒也是顺着你,倒不知你给小姑娘们灌下了什么迷药。”“那是本公子魅力无边。”哥舒十分骄傲的扬起下巴,然后招招手示意跪在地上的小姑娘们站起来。
兰玉暖一身蓝裙,笑靥如花,娇憨可人,金碧游则穿一身绿衣,温柔细腻,观之可亲。四个少女站在一起,如众星捧月般围着哥舒,于旁人而言,倒是一幅美不胜收的好景象。
雪渐渐下大了,李寻欢抬眼望了望前方,声音有些闷:“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哥舒好意寻欢心领了,但是我此去凶险,你实在是不必和我一起趟这趟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