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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笑意还凝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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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渡玉门关!
玉门关外,是没有杨柳春风的。浩浩黄沙,无尽无极。出长安,经葱岭,出得玉门关,就渐渐地一点生意也无。这里,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也不是什么水草肥美之所。但是商队、镖局,还有流民建的破旧客栈,都沿着这条生死不知的细细道路蔓延开来。这里是----
丝路。
天勤小镇就是丝路上无数的绿洲之一。几片胡杨林,几片草地,几个坎儿井,几家客栈,一家镖局,就养活了这个荒烟小镇上的百十来号人。
当靳无断挪动快要断掉的两只腿走进天勤绿洲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和九年前一样的破落景象。连如归客栈门前的刘掌柜也按照他九年前一贯的姿势正襟危坐着,只是从一个老头变成了更老的老头而已。
看着靳无断,刘掌柜也没有要招呼的意思。客栈里有水,有酒,有吃的,还有窄窄的可以睡觉的铺。在丝路上挣扎的人都是赚命的钱,客人要一掷万金的一定会一掷万金,要睡在胡杨林里的也照旧会睡胡杨林,喊破嗓子也没用。
再说,靳无断是走进来的。没有骑马,没有骑骆驼,没有乘马车,反正,就是挪动着一双肿胀的腿走进来的。
走进来的客人是没有钱的,就算有钱,也是舍不得花钱的。这是刘老头做几十年掌柜的经验。如今他已经七十了,要给自己留一点精力,一点乐趣。在这片暴虐贫瘠的土地上,虽然活得很苦,但是活着就是活着,总是一件好事。
如果他知道,出玉门关不远,靳无断的马就死掉了。茫茫几百里沙海,都是靠靳无断那两条如今穿着破烂得不能再破烂的裤子的腿走过来的,他会不会另眼相看呢?
也许仍然不会。天道酬勤,自己已经够勤劳了,已经在为这生疲于奔命了,还得留点精力等老天爷的酬谢吧。至于别人是怎生一番景象,就不用去理会了。也没有精力去理会了。疲于奔命的人是不会死的,不为生命挣扎的人是活不下来的。这就是天勤绿洲上的人们的想法。
靳无断缓缓走近刘掌柜,缓缓开口:“请问,镇远镖局怎么走?”
刘掌柜连眼皮都没有抬一抬,他实在想象不出混丝路的人怎么会连镇远镖局都不知道该怎么走。镇远镖局专门保丝路的镖,每一处绿洲,每一个有人聚居的地方,都必然会有镇远镖局,而每一个镇远镖局都会坐落在这个地方的中央。
靳无断静静地等着,静静地观察着刘掌柜无精打采的眼睛,发现刘掌柜没有一丝认出自己的迹象。
靳无断的唇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但眼睛里却依然是没有笑意。他需要别人认不出他,否则,毁灭绿洲的计划就会平添许多的麻烦。
九年了,九年里头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会因为看见自己爹娘的眼睛而无法入睡,或者在倦极而眠的情况下听到爹娘的惨呼而惶恐醒来。
他需要别人以为他对这个绿洲一无所知。在这里长大的十六年,必须掩盖得象沙暴以后的沙漠一样没有半分蛛丝马迹。
“这里鸟儿也不唱,狗也不叫,孩子们也不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靳无断按照回回人说话的方式说了一堆话,然后露出淘气开朗的笑容,看起来更象一个对此地一无所知的外来者。
“因为这里太穷了,人们为填饱肚皮花光全部精力以后,他们已经没有力气笑了。”清脆的女声从靳无断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严肃。靳无断蒙尘的眉头轻轻一扬,清朗地笑起来。这次,是真正的笑,仿如一个饥渴的旅人看见了救命的清泉。
“我输了。大当家的。”靳无断没有回过头,就如此说。似乎带着一丝遗憾。但是,他的脸上,依然是带着笑的,而且笑得那么真心。
“你怎么知道是你输而不是我输?你现在背对着丝路,而我站在你的后面,照情况说应该是我输才对啊。”靳无断身后的女声没有什么令真正男子汉厌恶的同情或者兴奋,反而流露出一种说不出清柔爽脆的俏皮和淘气。
靳无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仿佛这样才有决心面对自己身后的女子。
“大当家的,这是我第一次输得心服口服。丝路的镖局还真不能把□□的坐骑换成骏马,虽然这样理想上可以把速度提高一倍,生意也可以多接三成。”
被称做大当家的女子,轻轻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从眼睛开始,慢慢地扩大到了唇角,使她清丽而倔强的脸庞格外地生动明媚起来。
靳无断一时之间屏住了呼吸。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气来,继续道:“你知道这片沙海有多远?一千多里。刚刚出玉门关的时候我的马就被这该死的日头给热死了,虽然每天我给它喝的水是我自己喝的五倍。我的轻功再好,耐劲儿也比不上骆驼吧?剩下的路途中,要不是我不断拣到盛满了水的羊皮水袋,恐怕站在这里的是一具枯骨。”
白衣女子“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你如果半路就成了白骨,又怎么会在天勤绿洲?而且还想站在我的面前?”
靳无断如此说话,就是想引白衣女子一笑。见她笑得如此清朗磊落无拘无束,想再说几句话来,竟也是不能。
靳无断只好低头在怀里掏出几样物事。白衣女子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一路上抛下的羊皮水袋,一共是十四个。羊皮水袋是丝路上的人带水的好物事,既轻巧又不占地方,而且绝不会漏水。但是若是一个人没有骆驼骑,只凭一双腿在千里沙海里头挣扎下来,而且明知前面没有水源,也还带在身上,那就是要性命的累赘。
白衣女子的眼睛一热,一亮。
紧接着,她又看见那水袋角上绣的昙花,也竟是洁白耀眼。没有一丝一毫的汗迹或者污渍。不由得心里也是一热。
靳无断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可是怎么也继续不下去,只好接着赌局输赢说道:“我既然一路上能不断地拣到羊皮水袋,那么丢水袋的人当然一定在我的前头才是。”
白衣女子浓浓的眉毛顾作威严地一挑,道:“你是输了!那么赌注呢?”
“刀山火海,敢不从命?你就是要我右手的三个指头也砍下来给你!“靳无断说得豪壮无比,那种能和大当家的说说笑笑的开心感觉又回来了。大当家的好象也不介意和他这样东扯西拉,这算不算一种默契呢?
果然,白衣女子严肃到浓眉轻皱:“真的是什么都从命吗?不过我要你的手指头干吗?卤鸡爪子?然后花钱把你送回长安?再给你一笔养老费?哼哼,你小子算盘倒打得精。”
靳无断马上呆在当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白衣女子扑哧一笑:“好啦,看来不要求你一下真的不行。听着----从今以后,不许叫我大当家的!”
靳无断有点走神,半个月的行程,他走路,她骑骆驼。她吃的苦头绝对不比他少。整个都瘦了一圈。可脸上却有着掩饰不住的肆意飞扬的动人神采。
她大可以乘驼车来的。
这么大费周章,靳无断以为她一定会提一个要他听话的要求。毕竟,她是镇远镖局的大当家,而自己刚刚成为天勤绿洲分号的当家,还是她的下属呢。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条件?
于是靳无断呆呆地问:“那我该叫你什么?”
骤然间,闷热的空气忽然溅起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只听得那马蹄先是不甚响亮,但马儿的喘息却清晰可闻。想来是绿洲外的浮沙消去了马蹄的脆响。陡然间,马蹄忽然一亮,声声敲击人心!----马儿已经踏上了石板路!
靳无断和白衣女子方铮铮面色同时一紧!
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边陲野地连养活一个人都不容易,更遑论是马?通常绿洲里头的人只养些牛羊取其乳其肉其皮,间或养些骆驼,供过往客商购买或者加价换取。再把用疲了的骆驼养壮卖出去。换取一点钱养命。养马是最近两年马贼横行才有的事。一般只骚扰客商的马贼忽然对天勤绿洲的人下手,方铮铮也是为了此事才到天勤分局来的。
没有人平时舍得把保命抗敌的马随随便便催逼得如此之急!
其他人也象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刘掌柜一直耷拉着的眼皮猛地睁大了,而客栈里头忽然跑出一个中年妇人,六神无主地抓住刘掌柜的衣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蝶儿,蝶儿,她,她还在外头,牧,牧羊啊!”
话音未落,一匹雪也似的白马直冲了过来,马上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小小的瓜子脸儿煞白,乌黑的眼睛因为恐惧睁得溜圆。两条细细的辫儿被风拉得直直向后扬起。迫不及待就喊的声音里搀杂了太多的恐惧和嘶哑:
“娘!娘!,羊儿,羊儿全叫他们给杀啦!……他们杀了羊儿又不吃……随便砍烂了乱糟蹋!他们!他们还,还说要,要杀我!”
中年妇人泪光莹然,焦急之后的宽心几乎使她站不住了。她顺势跪了下去,以当地的习俗以额抵地,含混不清地念叨:“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蝶儿平安回来就好!”
刘掌柜却已经笑得每一条皱纹都充满了阳光。他张开了双臂颤巍巍地迎了上去:“蝶儿,爷爷的宝贝,你回来就好,别挂记那些羊儿拉……”
然而,在热烈的阳光中,清脆的马蹄声里,忽然荡漾起了一丝莫名其妙的颤动!仿佛眼前的空气是那远在万里之遥的江南水乡,有一支看不见的长长的翠绿的竹篙插入了水里,于是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慢慢地,荡漾开来。
方铮铮忽然脆喝一声,手中的夭矫灵动的银鞭决然地向小姑娘的身后砸过去!
靳无断默不做声地出手,手中的长剑也是努力向长鞭指向的那片虚空削去!
白马长嘶一声,一个人立,待它四足都落在地上之后,所有人都看见蝶儿那一直紧紧攥着缰绳的小手慢慢地松下来,松下来……
马背上的蝶儿不再紧盯着爷爷和妈妈,她的头,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歪向一边,空洞涣散的眼睛毫无目的地盯着苍苍蓝天。
接着,蝶儿单薄的胸口象是有生命地往前一跳,凸起一个小小的包,小小的包上又奇怪的裂开一个小小的洞,慢慢扩大。
一个金属的三角尖似的东西迅疾无伦地从洞里钻了出来,紧跟着是一支长长的光滑的木干,最后是几片因为在蝶儿身体里挤压而有点变形的羽毛,虽然染满了鲜血,还是看得出是鹰羽。
它濡湿地缓了一缓。
是一支羽箭!
靳无断迅疾的剑法,只堪堪削去羽箭尾羽上的几丝羽毛,这时才纷纷扬扬地落到地上。
方铮铮的银鞭,也只使这支羽箭稍稍改变了一点方向,穿过蝶儿的身体以后,擦过刘掌柜的耳畔,“夺”的一声,钉在他身旁的柜台上!
这时,羽箭破空的“嘶嘶”声才风一样地传了过来。
好快的箭!
好毒的箭!
中年妇人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犹自宽心而狂喜地念叨:“蝶儿平安无事就好……蝶儿平安无事就好……谢谢!谢谢老天爷!……”
刘掌柜的手臂还张在空中,笑意还凝在脸上,蝶儿已经慢慢地从马背上滑落下来,细细的辫梢轻轻地拂过爷爷的脸。
靳无断的眼睛里狠绝地闪过一丝快意,紧接着,却有了满脸的不忍。
方铮铮的脸恨得铁青,望向羽箭来的方向。
那个方向,远远地传来男人们粗砺残忍的笑声,还有一个沙哑的声音狼嚎般地吼出来几个字:
“第---------四-------个---------------”
羽箭上的鲜血终于坠成一点,滴落下来。
滴!
答!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