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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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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在天墉城中红玉更是极少见到紫胤,沉睡昏沉的时间越来越多,关于紫胤与天墉的大小事项都是从古钧处听来。例如天墉新任掌门即位,例如紫胤连坐了执剑长老,例如他带回一个身世坎坷的孩子收作入室弟子。
红玉曾经远远见过那个少年,眉心一点朱砂红,面容冷峻,显出与同龄人迥然不同的成熟敛重,所以几年后,她在琴川无限晴好的风日里一眼便认出了擅自下山的百里屠苏。
紫胤在闭关前曾主动唤醒她,只吩咐道百里屠苏命途坎坷,若有万一,须全力护其周全。
再次到琴川,红玉多少生出些感慨,也算是故地重游。她站在精致的白玉栈桥上,两岸人流熙攘喧闹,川流不息。桥下流水潺潺,时不时有精巧的木舟摇摇晃晃地划过去,湍流的河水拍打在船舷上,激起秀气小巧的白浪。她看着百里屠苏在人群里逆流而行,眉目坚毅,倒像极了他的师父。
往后与屠苏同行的日子渐渐变得复杂鲜活起来,她活得太长久了,容颜晏晏的躯体里裹着已经苍老的灵魂,却终于被一群活泼的年轻人牵带着生动起来,像重新回归了年轻时的自己,踏风长行,果断阔利。
她曾经对屠苏感叹道,人的感情真好,执着,炽烈,纵使在修仙求道者眼中不值一提,却是再珍贵不过的天赋,与生俱来。
她自知昆仑山上的百年时光让她变得踌躇犹豫,优柔寡断,一腔思慕之情压抑着不得归处。紫胤总说她窥不破,放不下红尘世间,太过执著,可修道之人执于跳脱红尘,不沾情仇,强求顺其自然又何尝不是执念痴嗔?
说到底,世间万千伦理道法,无所谓好或不好,唯心而已。
红玉下山后终能见到紫胤还要多亏惹事生非的凌端,虽然他确实讨人厌,一把火下去只怕整个紫榕林都要烧得干净。晴雪襄玲兰生几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屠苏的师父,却都被他肃敛端方的气场震慑得说不出话。红玉只恭敬地跪在屠苏身旁,心下欢喜,只是紫胤自始至终不曾看她一眼,仅对她讲的一句,也还是留在此处,护屠苏周全,纵是再热忱的心意也不由凉薄下去。
事后红玉回想起来总是欷歔,她谙世太深,见识广博倒也平常,只是遇见紫胤之后,似乎便一路卑微到尘埃里去,再也寻不到以往心高气傲的模样了,可人生一场虚空大梦,因缘和合,泡影之上,而如此卑微的思慕,却可以持续千年万年。从安陆县那个金黄色的下午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的世界开始倾斜,天南海北的路途都指向了那个寡言沉默的道人,她一路跋山涉水,就为了看一眼或许并不存在的结果,可是只有其间种种的曲折婉转才能暗示他们已经变得盘根错节无可分割的关系,这让她甘之如饴。
红玉最终还是甘愿跟随屠苏到蓬莱,心知此行凶险,生死未卜,天墉城里的一番谈话算是诀别,亦或是久远之前在琴川江畔未竟的坦白。她在玉雕栏杆边遥望脚下的昆仑山,烟气氤氲,白雾翻腾,头顶煦暖的日光被漂游的云层隔挡,在青石方砖上投下一片片暗影,远处青山遮掩,模糊不清,像即将到来的未知前途。红玉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来回兜兜转转了这么久,蓦然回首,念念不忘的终究舍不得放手,云层终于飘摇着游走,一线虚晃的日光轻轻落下来,红玉闭了闭眼,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待那处事了,我……仍会回到昆仑……”
她确实不知该如何表达,一瞬间席卷而来的心慌和不甘让她不知所措,身后半晌无言的寂静更让她忐忑不安,而紫胤一句“窥不破”却使得百年来所有强自按捺的热忱与思慕瞬间爆发,红玉转头看着眼前庄穆的男人,空气扑到眼睛里似乎都能融化紫胤眉间常年不化的冰霜,她不求超凡入圣,不求寻觅大道,只思慕一人,只愿陪他千年万年,哪怕是在无蕴无识的荒梦中。人生好似一个圆,非要经历过曲折婉转方知初心,她犹豫踯躅了百年,才终于敢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感情,站在紫胤身边,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澄澈,求而不得,求而既得,唯心而已。
她下山后确实坦率直白了许多,一番诉说倒是让紫胤怔仲了半晌,最终竟然软下态度喟叹了一句“当真痴儿……”听在红玉耳中却是百年来从不曾出现过的契机和回应,纵是蓬莱幻境里身死魂魄散,还能有不负当初的骄傲。
红玉是独自在剑阁里拭剑的时候突然想起这段谈话的,那时已经一个百年过去了,上苍终究待她不薄,舍不得捻灭如此卑微的思慕。确切地说他们都得了神明眷顾,终是从蓬莱之战后生还,除了百里屠苏。那个年轻人命格带煞,却始终善良侠义,正直坦诚,可她终究护不了他周全。
重回昆仑,天墉城一如既往的肃穆庄重,却多了难以言说的亲切感。红玉站在门口望上去,还能看到天墉弟子同往常一般试炼修行,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于她却像是隔了千万年之久,不过还好,她有无数个千万年,一切都还来得及。
而紫胤终于不再执于窥破窥不破,当年一句“痴儿”倒像是默许了,红玉知道他本就面冷心热,并非无情之人,百年来其中情意他又怎会不懂,却是不愿自己执念太深。
她在闲暇之余多是陪着紫胤,两人在树荫下对弈切磋,不逞不让,多半是平手,下成密密麻麻的一盘死棋,每每此时,紫胤似乎年轻了许多,袖袍一拂,棋子归位,“重来。”亦或是在书房看他挥笔泼墨,红袖添香。红玉通常便早早地剪了灯花,窗前几樽金瞳麒麟香炉总是焚着香,清淡悠远,凝神静气。她在一旁安静地磨墨,温润细腻,眯眼瞧着紫胤提笔行文,遒劲有力,别有一番刚直风骨。
红玉久久地看着窗边紫胤的剪影,流光飞逝,长风万里,掠过江山多少年,人说情如露电,朝露易干,闪电瞬逝,可她与那人千载相伴,亦算是千年未干的露水,千年不灭的闪电了,红玉笑着摇了摇头,有时候万年的修为功德,到头来也及不上一张承影的窗纸。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更与何人说。
—— FIN ——